离开萧家那天早晨,下了点小雨。
知婉秋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庄园门口,棕色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
她没有说“常回来”,也没有说“注意安全”,只是把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知岁手里。
“桂花糕,刚做的。”她说,声音很柔,“路上吃。”
知岁接过布包,点了点头。
“舟舟。”知婉秋转向徐怀舟,伸手把她被雨雾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照顾好自己。”
徐怀舟站在那里,让那只温暖的手在耳边停留了一瞬。
“会的,知姨。”
萧宸靠在门柱上,没打伞,棕色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他手里没有茶,只有一把车钥匙,在指尖转着圈。
“下次回来提前说,”他说,“我去接你们。”
“不用。”知岁说。
“我没问你。”萧宸看着徐怀舟,笑了笑,“我问舟舟。”
徐怀舟看了知岁一眼,又看回萧宸。“好。”
萧宸满意地点点头,把车钥匙抛给知岁。“走吧,别赶路太急。”
车队驶出屏障的时候,徐怀舟从后视镜里看见萧宸还站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知婉秋的伞还在,淡淡的蓝色,像一小片不会消失的天。
知岁坐在副驾,闭着眼睛。那个装着桂花糕的布包放在她膝盖上,被她用手轻轻压着。
“困了?”徐怀舟问。“没有。”
“那你闭着眼睛干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知岁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白色的荒原。
“想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徐怀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萧家是家。永远是。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青谷基地。
基地的灯已经亮了,冷白色的,把停机坪照得像一片巨大的手术台。
知岁下车的时候,有人迎上来——是刘露,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表情不太好看。
“知岁组长,指挥部的调令。”她把文件递过来,“新的任务。”
知岁接过去,翻了翻。表情没变,但徐怀舟注意到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知岁问。
“后天。”
“知道了。”
刘露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徐怀舟——那个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徐怀舟没理她。
“什么任务?”她走到知岁身边。
“东部哨站。异常能量波动,需要实地勘察。”知岁把调令合上,“到时候你跟我去。”
“好。”
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芥淮珩先从第二辆车里跳下来,动作利落,落地时晃了一下——坐太久了,腿麻。
他拍了拍裤腿,黑发上那几缕翠绿的挑染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不是染的,是异能留下的痕迹。
“终于到了。”他伸了个懒腰,转身朝车里伸手,“小白白,到了。”
白嘉彦从车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粉色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他晕车,每次长途都这样。
芥淮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背包——
一个自己的,一个白嘉彦的——都挂在肩上,然后走到白嘉彦身边。
“走吧。”他说,语气随意,但脚步放慢了,刚好让白嘉彦走在内侧。
白嘉彦“嗯”了一声,把帽子扶正,遮住有点泛红的眼睛。
两个人并肩往楼里走。
芥淮珩走在靠车道的那一边,白嘉彦在靠墙的那一边。很自然的,像是走了一万遍。
徐怀舟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在萧家,知婉秋收拾房间的时候,翻出一本旧相册。
有一张照片是知岁刚进森生公司那年拍的,十几个人站成一排,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训练服,表情都很冷。
知岁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白发扎成低马尾,左眼被刘海遮住,右眼看着镜头,面无表情。
她旁边站着一个粉头发的少年,瘦得像竹竿,但站得很直。
那是白嘉彦。十七岁的白嘉彦。
“他们认识很久了。”徐怀舟说。
“嗯。”知岁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白嘉彦和我同一批进森生。芥淮珩比我们早一年。”
“所以他们——”
“嗯。”
徐怀舟没再问。
知岁说“嗯”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说对了,但我不想展开”。
知岁的办公室在东区三楼。徐怀舟跟着她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新文件。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急件”印章。
知岁坐下来,翻开文件。徐怀舟坐在对面,没走。
“你回宿舍休息。”知岁头也不抬。
“不累。”
“你明天要训练。”
“不耽误。”
知岁抬头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冷,但那种冷不是拒绝,是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随你。”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徐怀舟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被推开。
芥淮珩探进半个身子,翠绿的挑染从黑发里翘出来,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压下去。
“知岁组长,有个消息。”他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一点,但也就一点——尾音还是往上翘的。
“说。”
“陆凛申请调队了。”芥淮珩走进来,白嘉彦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知岁的笔停了一下。“调去哪儿?”
“陆薇的小组。”白嘉彦把文件放在桌上,“深蓝之刃那边已经批了。调令明天生效。”
徐怀舟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一下。
陆凛。从蜃境出来之后,他在森生公司的医疗部住了两周,做身体和精神状态的全面评估。
徐怀舟去看过他一次——他瘦了很多,但眼睛不是空的。
他看着窗外,说了一句:“我答应她了。”
她。陆薇。
“理由?”知岁问。
“兄妹。”白嘉彦说,“官方理由是‘家庭因素’。但陆凛自己说的是——‘欠她四年,慢慢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知岁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知道了。”她说。
芥淮珩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白嘉彦。
“你不是一直说深蓝之刃那边对接窗口效率低吗?陆凛过去了,你可以找他。”
白嘉彦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效率低?”
“前天。你在我宿舍说的。”
“你宿舍?”
“对啊,你来找我拿资料,顺便抱怨了二十分钟。”芥淮珩的语气理所当然,“还说那个对接的人每次开会都要重复问同一个问题,你想换人很久了。”
白嘉彦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这里又没有外人。”芥淮珩抬了抬下巴,示意知岁和徐怀舟,“都是自己人。”
白嘉彦深吸一口气,把文件从桌上拿回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芥淮珩自然地跟上去,顺手把他手里的文件接过来,翻了两页。
“我帮你整理,你先去吃饭。”
“不用。”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你监视我?”
“我关心你。”
白嘉彦没接话。他加快了脚步,但芥淮珩比他高,腿比他长,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一点压力都没有。
“晚上想吃什么?”芥淮珩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带着一种“你拒绝也没用”的笃定。
“随便。”
“那就食堂三楼。你不是说那家的糖醋排骨还行吗。”
“我说的是‘还行’,不是‘好吃’。”
“那就是可以接受。可以接受就行。”
“……随你。”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快一个慢,但始终没有拉开距离。
徐怀舟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
“姐。”她叫知岁。
“嗯。”
“陆凛去了陆薇的小组,那以后我们还能见到他吗?”
“看任务。”知岁低头写报告,“森生公司和深蓝之刃经常有联合行动。”
“那挺好的。”徐怀舟说。
知岁没问为什么。她知道徐怀舟在想什么——陆凛在蜃境里待了三年,出来之后没有选择休息,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去了他妹妹所在的小组。
欠她四年,慢慢还。
徐怀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也欠了三年。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舟舟。”知岁叫她。
“嗯。”
“别想太多。”
徐怀舟抬头。知岁没有看她,还在写报告,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稳。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因为你安静的时候,通常在想事情。真的没事的时候,你会说话。”
徐怀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她叫她。
“嗯。”
“你观察我多久了?”
知岁的笔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徐怀舟一直在等,根本不会发现。
“不久。”她说。
然后继续写。
窗外的灯还在转。徐怀舟看着知岁的侧脸,看着她眉尾的钢钉、耳骨上的圆环、耳垂上那个挂着十字架的耳环。
她忽然想起在萧家那天晚上,知岁说:“疼过之后,就记住了。记住自己是谁。”
她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
但她想记住这一刻
——知岁低着头写报告,白发垂下来,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那么远。
她记住了。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徐怀舟走在走廊里,脚步很轻。声控灯没有亮,她就在黑暗里走,靠墙根,一步,一步。
走到休息室附近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里面有人。
“你吃一口。”“不饿。”
“我特意给你留的。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你烦不烦。”
“烦。但你吃不吃?”
沉默了几秒。
然后白嘉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就一口。”
又是沉默。然后是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
“好吃吗?”“……还行。”
“我就说你喜欢吃。”
“我说的是‘还行’。”
“‘还行’就是喜欢。”
“你能不能不要过度解读我的每一个词。”
“不能。”
沉默。更长的沉默。
然后芥淮珩的声音,收起了玩笑,变得很轻:“你今天脸色一直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累了。”
“那明天我替你对接。你休息。”
“你对接?你连对方的职位都记不住。”
“我没那么蠢。”
“算了。”
白嘉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但不是那种厌烦的无奈,是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你在我旁边待着就行。不用说话。”
“好。”芥淮珩的声音里带着笑,“那我在旁边给你倒水。”“我有水。”
“那我给你捶肩。”“不需要。”
“那我给你——”
“闭嘴,吃饭。”
芥淮珩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声控灯被震亮了一盏,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面上。
徐怀舟站在黑暗里,没有继续听。她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脚步还是很轻。
但她的嘴角弯着。
回到宿舍的时候,阿七已经睡了。
他在白嘉彦的房间里住了两天,被赶出来了,现在睡在自己的床上,被子卷成一团,露出两只光脚。
徐怀舟轻手轻脚地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陆凛。
在蜃境里,陆凛说了一句话,她一直记得。
“不是被困住,是选择留下。”
选择。四年。他选择了留下。
然后陆薇来了,他选择了出来。现在他选择了去陆薇的小组。
每一步都是选择。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也做过选择。五世轮回,每一次都选择了找。找到了,选择了留下。留不住了,选择了下一世。
但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她没有在找——她已经找到了。从第七号实验基地的那天起,就在了。
但她还没有选择留下。
不,她选择了。只是还没有说。
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训练。后天有任务。
还有很多时间。但也可能没有。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颗野果。干的,硬的,但表皮还是红的。
她攥着它,闭上了眼睛。
窗外,青谷的夜色很深。哨塔上的灯还在转,一圈一圈,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但在这只眼睛下面,有人睡着了,有人醒着,有人在黑暗里偷偷地笑,有人在被子里攥着一颗干枯的野果。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后天也是。
但今晚,是属于选择的。
那些已经做出的,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
本章发展一下副cp捏
白:糟糕,这个男人太了解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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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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