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烬归第一

垃圾星的晨昏线永远带着一股铁锈和电解液混合的气味。

顾辞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撬开又合上,太阳穴突突跳着,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酸软,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蹭到一片粗糙的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睁开眼。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两盏报废的旧路灯斜斜地插在废墟里,灯罩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烧焦的线路,空气里弥漫着垃圾星特有的怪味——机油,腐烂的有机物,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顾辞花了大概三秒钟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不对。

他应该死了。

三年前,联邦军事法庭以"反人类罪"判他死刑,他被押上处刑台,精神图景被强行剥离,烈火焚身,那种痛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是灵魂被撕成碎片再扔进熔炉里的灼烧感,不可能活着。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等他缓过劲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陌生的手。

骨节纤细,指甲边缘有细细的倒刺,掌心没有握刀握到发硬的茧,肤色苍白,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有刀疤,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多年前被虫族甲壳划开的长痕,这双手上什么都没有。

顾辞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不是他的下颌线,他的脸型偏瘦削,颧骨略高,这张脸的轮廓更柔和,下巴更圆润。

他被人换了身体。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也变了,比他原来的音调要软一些,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还没完全褪去的清亮,顾辞闭上眼,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林小满,E级向导,编号E-739,孤儿,在垃圾星靠拾荒为生,性格窝囊,常被欺负……"

顾辞睁开眼,表情复杂。

从S级哨兵变成E级向导,还是垃圾星上最底层的那种拾荒者,这个落差,任谁都得缓一缓。

他正想着,腿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拱动,顾辞低头一看——

一只瘦巴巴的垂耳兔正用脑袋蹭他的膝盖,两只长耳朵耷拉下来,毛色灰扑扑的,耳朵尖上沾着干掉的泥巴,鼻子一抽一抽,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顾辞和它对视了三秒。

"……你是什么?"

垂耳兔当然不会说话,但它抖了抖耳朵,往他手心里拱了拱,软乎乎的绒毛蹭过他指尖,顾辞下意识地放出精神感知探了一下——

然后他愣住了。

这只兔子是他的精神体。

他的精神体,他堂堂联邦S级哨兵,精神体是一头弑神白鹰,双翼展开能遮天蔽日,一爪子撕开虫族母体的甲壳不在话下。

而现在他的精神体是一只巴掌大的垂耳兔,毛都快掉秃了,瘦得肋骨都能摸到。

顾辞深吸一口气。

"……行。"

他艰难地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这具身体太弱了,缺乏营养,肌肉含量低得可怜,走两步就喘,他把垂耳兔捞起来揣进怀里,兔子缩成一团,老老实实地窝在他胸口不动了。

"霜降。"顾辞给它起了名字,"就叫霜降。别嫌难听,我也好不到哪去。"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那声音划破灰蒙蒙的天幕,垃圾星上到处都亮起了红色警示灯,远处的拾荒者们纷纷丢掉手里的废铁,转身就跑,有人边跑边喊:"快走!快走!暴风雪来了——"

顾辞愣了一瞬,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

不是自然界的暴风雪,是精神力暴走引发的精神风暴,肉眼看不见,但作为曾经的S级哨兵,他的感知力还残存了一些,能隐约感受到远处那股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冷冽到极点的精神波动。

冰蓝色,锋利的,带着摧毁一切的压迫感。

顾辞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种精神波动他太熟悉了,他在军校里和它并肩作战过无数次,在战场上隔着半个星域都能分辨出来的气息——陆寒骁。

黑暗哨兵陆寒骁,联邦第一军团上将,精神力属冰,狂化时精神体会化作无边冰川,靠近的人轻则精神图景被冻结,重则直接被撕碎意识。

他现在应该立刻转身跑。

这具身体是E级向导,精神图景薄弱得像一层纸,别说走进陆寒骁的精神暴风雪了,光是被余波扫到,他就可能直接脑死亡。

但顾辞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只要掉毛的垂耳兔,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警报声和人群仓皇逃窜的脚步声,脑子里忽然闪过三年前处刑台上最后一眼的画面——

陆寒骁冲进刑场的时候,他已经被推进了烈火里,意识模糊中他看见那个从来面无表情的人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控的表情,伸手想抓住他,指尖擦过了他的肩膀,却什么都没有留住。

"……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啊。"

顾辞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逆着人潮,一步步朝精神风暴最猛烈的地方走去,他走得很慢,因为这具身体太弱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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