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在当天夜里下达了三十七条临时禁令。
封锁顶层,撤走所有通信设备,医护与守卫轮换前必须接受情绪评估,走廊铺上吸音地毯,房间里的尖锐器具全部移走,连值夜人员阅读的报纸都被换成没有社会新闻的旧杂志。
中也看完命令,只问了一句:“你准备一直握着她?”
太宰坐在床边,右手仍扣着她纤细的手腕。绷带被他向上解开一截,确保皮肤之间没有阻隔。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让他的指节有些僵硬,他却像感觉不到。
“在特异点稳定之前”
“你会先累死。”
“那不是很理想吗?”
中也额角青筋一跳:“少拿这种话敷衍我。”
太宰没有继续说话。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低灯,光线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清理过后的长发铺在枕边,苍白得近乎透明,发尾仍保留着柔和蜷曲。她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甚至因为失去意识而显得过分单薄,可整座横滨都正在她无知无觉的呼吸间被迫保持安静。
“中也。”太宰忽然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什么?”
中也看向他。
太宰的鸢色眼睛没有离开床上的人。
他通过“书”知道她的规则,知道愿望越沉重,爱意便越无法挣脱。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支付过足够多的代价——在无数次阅读其他世界线时记住她的每一句话,记住她如何救下织田作,如何让本该走向死亡的人拥有另一种结局,如何被那么多人爱着却仍旧独自向前。
可真正的代价直到她落进怀里以后才抵达。
它没有像狂热一样焚烧理智,也没有让他立刻失去判断。恰恰相反,那份爱意安静、清醒,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他所有计算,把她的存在固定在每一个未来里。
第一夜过去时,她没有醒。
清晨的光从厚重窗帘边缘漏进来,在地面留下一条狭窄亮线。太宰仍坐在床边,姿势与数小时前几乎没有变化。外间桌上堆起需要他签署的文件,电话被调成静音,只有港口各处的紧急报告每隔一段时间由下属送进来。
他没有离开病房。
所有命令都在这里下达。
她在昏迷中流过泪。
却没有醒,也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日深夜,她第一次说出含混的梦话。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缕从已经断裂的记忆深处漏出的风。
太宰原本正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握住她手腕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病房安静得只能听见监测仪器规律的轻响,窗外海雾浓重,连远处港口灯火都显得模糊。
他睁开眼。
她失去了能够辨认这些名字的记忆,身体与灵魂却仍记得自己曾经怎样呼唤他们。那些连接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跨越世界的代价压进无法触碰的深处。
太宰指腹轻轻压在她腕侧脉搏上。
一下。
又一下。
稳定、真实地证明她仍然存在。
他安静地听着。
他早已从“书”里知道事情的大概,可真正听见她在昏迷中都因这份遗忘,太宰才第一次感到,那些人并不是故事里方便理解的角色,而是一群真实存在、正在另一个世界因失去她而痛苦的人。
他应该感到愧疚吗?
太宰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答案仍然是否定的。
即使重新选择,他也会伸手。
只是在握住她手腕时,他的力道比先前更轻了一点。
“您已经来到这里了。”
他对仍在沉睡的她说。
“至少现在,只看着我吧。”
语气温柔得近乎劝哄。
内容却自私得没有任何遮掩。
太宰不会主动归还她给那个世界。
至少在她自己作出选择以前,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把她从眼前带走。
他向来擅长把**包装成最正确的安排,甚至能让被利用的人相信一切都是出于自身意愿。如今他终于得到一件真正想要的东西,便只会比任何人都更耐心,也更危险。
“别把她当成你的所有物。”中也道。
太宰抬起眼,笑容依旧温和。
“怎么会呢?”
中也盯着他与她始终相连的手。
没有拆穿。
她在黑暗中沉了很久。
起初是没有重量的,像一片被风从枝头吹落的花瓣,在看不见底的虚空里缓缓下坠。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的概念。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仍在某个漫长的梦里,记忆的边缘像被水浸透的纸页,一片一片从她脑海中剥落,露出下面空白的、陌生的底纹。
偶尔会有一些画面闪过。
模糊的、细碎的,像隔着结霜的玻璃看见晃动的人影。有时候是一双谁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嘴唇翕动着仿佛在叫一个名字,她却听不清那是什么。有时候是一只手——骨节分明、缠着绷带的手——从一片白光中伸过来,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脸颊,却在碰到以前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还有雨声。
绵密的、不绝的雨,落在某种她无法辨认的建筑物表面。有小孩在哭,压抑的、不敢大声的哭声,却在她想要循着声音找过去时忽然变成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一种轻柔的触感从她手腕内侧传来。陌生的温度,带着一点皮肤特有的柔软,贴在她脉搏上。那温度并不灼热,却像一根极细的线,将她从下坠的状态中一点一点拉上来。
光线最先浮现在眼睑内侧。
空气里有陌生的气味,不是她熟悉的日式老宅那种檀木与旧纸门的气息,也不是雨水洗过的庭院青苔味。空气中浮着一层极淡的、类似纸张与墨水混合的味道,底下还压着某种偏冷的海风咸意,和一点被抑制得很好的消毒水气息。这三种气味彼此缠绕,形成一种她从未闻过、却莫名觉得并不令人紧张的氛围。
她开始听见风声。某种巨大的、空旷的风撞击在玻璃或者某种光滑的平面上,发出低而悠长的鸣响。那声音比木头被吹动的咯吱声更坚硬,更像金属与空气之间的摩擦。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有节奏的、规律的、很轻的、像是某种仪器在工作时发出的微弱电流音。
她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自己的心跳——从胸口传来的、被某种探测设备转换后放大了的搏动声。
还有什么人正在低低地说话。她应该认识这个声音吗?
她认真地想了想。
想不起来。
她听见那个人在很近的地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呼吸声平稳,每一次吐息都比上一次稍稍放轻一点。那种等待的姿态里没有任何焦躁,更像一个人已经习惯等待很久,久到不再去计算时间的长度,只剩下一种近乎耐心的、确信她终会醒来的平静。
她在这样的等待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最初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浸泡在水底看见的倒影。天花板在她视线中缓缓成形——高而开阔,漆成一种沉静的灰色,四角有细窄的金属线条,与她在那些碎片记忆中见过的木质横梁完全不同。有一盏灯嵌在屋顶中央,光线被深色玻璃罩过滤后洒下来,柔和得几乎不像夜晚。
她眨了眨眼。
她的右手被别人握着,于是她顺着那只手,慢慢看向它的主人。
太宰治坐在床边一把深色扶手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右肘撑在膝盖上,左手握着她,右手则松松地搭在椅侧。他穿着黑色的长外套,领口随意松开了一颗扣子。一条颜色极深的红围巾压在他的肩颈处,在暖色灯光下显出近乎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他的脸上缠着绷带,右眼被白色绷带覆盖了一部分,只露出左眼。那只眼睛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鸢色,像秋天将尽时湖面上最后一片未被霜打透的落叶,深处沉淀着令人看不真切的暗影。
他也在看着她,眼神很专注,专注到几乎不像在注视一个刚刚苏醒的陌生人。那里面有一种极深的、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的痕迹,但此刻那些全都安静地沉在最底部,浮在最上面的是某种近似如愿以偿的轻缓。
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算笑,只是一个弧度很小的变化。
"您醒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从长时间的静默中解放出来的沙哑,却并不粗糙,反而像某种弦乐器在调音时轻拨出的第一个音符。那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一颗都在齿间被认真打磨过才放出来。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这里是哪里?”
声音很轻,带着跨越世界以后尚未平复的沙哑。
太宰看着她。
他原本准备过许多话。
可以装作偶然,可以隐瞒“书”,也可以先用港口□□首领的身份判断她是否会对这个世界产生威胁。
可在真正见到她以后,那些计算忽然显得过于苍白。
他微微弯起唇角。
那笑容仍然温和,仍旧难以分辨真假,鸢色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种连他自己也不愿过早审视的、近乎如愿以偿的安静。
“横滨。”
他说。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太宰仍握着她的手腕,像是担心只要稍微松开,她便会再次被另一个世界夺走。
“我是太宰治。”
窗外海风撞上高层玻璃,发出低沉悠长的鸣响。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他停顿片刻,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等您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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