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行军与初战

行军数日,队伍穿过一片又一片苍茫的原野,离都邑越来越远,北境的气息越来越浓。每到入夜,营火如繁星般点亮河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猿啼和狼嗥,惹得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这日入夜,队伍在一处河谷旁安营扎寨。

杜宇赤琮与众将领在帅帐中商议军情,部署次日行军路线。散帐后,他命亲兵去请芷蘅。

芷蘅正在自己的小帐中整理锦帛,听闻太子相邀,略微意外,但还是整了整衣襟,随亲兵前往帅帐。

帅帐中灯火明亮,案上铺着一张丝锦绘制的行军舆图,四角用石块压着。赤琮已经卸去铠甲,只穿一件深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颈下一片古铜色的皮肤,显得比平时随意许多。

芷蘅敛衽行礼,赤琮摆摆手,示意她在案侧坐下。

“军旅之中,可还适应?”赤琮语气难得的平和。

“过得去。”芷蘅从容答道,“殿下军务繁忙,召我来有何吩咐?”

赤琮嘴角微扬,让人上了热汤:“没有吩咐就不能找你坐坐?”

芷蘅没有说话,端起热汤抿了一口。

赤琮看着她,忽然道:“商朝有妇好,能征善战,名留青史。蜀国并未规定只有男子能从军。你既然随军,多了解了解军旅之事,也是好的。”

芷蘅微微一愣。

妇好——商王武丁的王后,女将军,曾率军征伐四方,战功赫赫。赤琮提起她,是在暗示什么?她听出了话中的弦外之音,他不是在闲谈,而是在以一种听起来像是“培养”的姿态说话。像是在考虑让她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搭档”,或者说……正妃?

她垂下眼帘,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点点头:“殿下说得是。”

赤琮也不再多说,目光移向案上的舆图。

芷蘅的目光落在那张丝制舆图上。锦帛上画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完整的军事部署图,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殿下,这是北境的地形?”她问。

赤琮点头,伸手在舆图上指出几个位置:“巴军主力集结在此——阳平关以北,沿河谷布阵。这里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击;两侧是山地,可以设伏。”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语气比平时耐心得多:“我军要从这条路线北上,先取这座城寨作为前哨。若巴军来攻,可以依托城寨防守,消耗其锐气;若他们按兵不动,就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山谷绕后。”

芷蘅认真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默默记下了几个关键的地名和地形特征——河谷、山道、城寨的位置。

赤琮讲完了,抬头看她:“如何?”

芷蘅想了想,问:“殿下可有把握取胜?”

赤琮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我与巴人交战多次,”他说,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只要兵力不是在我两倍以上,我都有信心取胜。”

芷蘅看着他自信的样子,心中微微一怔。之前在朝堂和神祀司中那个强势霸道的太子,与眼前这个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将军,像是同一个人的两个面孔。

“殿下对阵仗之事,倒是熟稔得很。”她轻声说。

赤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我喜欢打战,用兵刃说话,比在朝堂上应承要简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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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大军抵达北境重镇——阳平关。这座在风雨飘摇中不断被巴人骚扰的城池,芷蘅虽然已经来过一次,但再至此地,发现竟比几月前来的时候又残破了不少。

守将出城迎接,神色凝重。边境几个城寨已被攻陷,目前北境的守军均退至阳平关内,一共有五千不到,加上赤琮带来的一万精兵,城内兵力在一万五出头。

赤琮率军入城,登城瞭望。斥候队长来报,巴军已在关外三十里处扎营,旌旗遍布,营帐绵延数里,比之前探听到的一万人似乎要多。

赤琮问:“你刚才刺探情况如何?”

斥候队长跪报:“殿下,末将近日多次带人抵近侦查。巴军营帐遍布,炊烟密如繁星,旗帜至少分属十多个不同部族。依末将估算……实际兵力至少在两万五以上,只多不少。”

赤琮:“之前送去都邑的战报不是说最多一万人吗?”

城墙上一片寂静,守将颤颤巍巍地说:“殿下,巴人狡诈。”

赤琮面色沉了下来,恐怕不是狡诈这么简单的事情。不过就算来的有两万五,现下巴国兵力尚不到我方的两倍……或许也不是不可一搏。赤琮看着远山林间有隐隐绰绰之感,似乎除了驻扎的士兵,还有埋伏,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无论如何,也只有战了再说。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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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巴军列阵于阳平关外。号角声此起彼伏,黑压压的步兵方阵如潮水般铺展在旷野上,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赤琮登城远眺,面色沉凝。

“巴人这是要一战定胜负。”他转身下城,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出击!”

城门洞开,蜀军鱼贯而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在关前列成阵势。赤琮骑马立于阵前,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中长戟斜指天空。

“蜀地的儿郎们——”他的声音如雷霆般滚过阵线,“巴人欺到门口了,你们说,打不打?”

“打!打!打!”三军齐吼,声震四野。

战鼓擂响。

赤琮一马当先,率骑兵冲向巴军阵线。两军相交的瞬间,金属碰撞声、喊杀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赤琮长戟横扫,迎面三名巴军骑兵应声落马。他如一把尖刀插入敌阵,所过之处,巴军纷纷避让。身后的蜀军骑兵紧随其后,在巴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但巴军人太多了。

前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无穷无尽。赤琮左右冲杀,渐渐被巴军骑兵缠住,陷入苦战。

“殿下!”副将戈述冲到他身边,满脸血污,“两侧林中有伏兵!巴人至少还有上万人没动!”

赤琮抬头望去——两翼的树林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巴军步兵,正向蜀军的两侧包抄。他们不是要正面击溃蜀军,是要包围、全歼!

“撤!”赤琮当机立断,“往关下撤!”

蜀军且战且退。赤琮亲自断后,长戟舞得如车轮一般,将追来的巴军骑兵一一挑落马下。但他的战马身中数箭,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将他摔下马来。

“殿下——”戈述惊呼。

赤琮从地上翻滚起身,拔剑在手。三名巴军骑兵围了上来,他侧身闪过第一人的长矛,反手一剑刺穿其咽喉;第二人的大刀劈来,他矮身避过,一脚踹在马腹上,那马吃痛人立而起,将背上骑兵掀翻在地;第三人的长□□向他后心——

“铛!”

戈述挥刀格开了那一枪,将赤琮拽上自己的战马。

“走!”

两人共乘一骑,拼死冲出重围。身后蜀军溃兵如潮水般涌向关门,巴军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芷蘅站在城墙上,手心全是汗。她看见赤琮和戈述共骑冲入关门,身后的吊桥在最后一刻轰然升起,将追兵挡在城外。她旋即冲下城墙。

赤琮翻身下马,腿上似乎有伤口,鲜血顺着胫甲往下淌。他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皱眉,看到远远站着的芷蘅。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赤琮低呵一声:“这里不安全,回守将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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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将府中,气氛凝重。

赤琮坐在主位上,巫医正在为他处理腿上的伤口。众将分列两侧,甲胄上都是血污,面色都不好看。

“巴军兵力至少在我们两倍以上,并且都是精锐,”阳平守将率先开口,“第一战,我们就已经吃不消了。”

“两侧林中还有伏兵,”另一将领补充,“人数不明,至少还有上万。”

赤琮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巫医包扎完毕,退了下去。

“殿下,”守将抱拳道,“巴军人多势众,硬拼不是办法。不如向都邑求援?”

赤琮抬眼看他:“远水解不了近渴。从这里到都邑,大军要走七天以上,带援兵到时,阳平关早丢了,你我只能困死城中。”

众将一时沉默。

赤琮站起身,走到案前,手指按在舆图上。

“阳平城防守力量薄弱,城墙不高,巴人此次来犯是早有预谋。”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移动,“必须主动出击,找到他们的弱点。”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明日我率一支精兵出关,绕到巴军侧后。你们守城,牵制正面。”

“殿下!”戈述急道,“今日您已经受伤了,而且巴人今日占了上风,必定士气正盛——”

“所以才要打。”赤琮打断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兵贵神速,再拖对我方只会更不利。”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远处巴军营地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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