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雪后初霁。
邙山事了,已是七日后。
凤忆寒归来时,洛阳城尚在沉睡。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雪后寂静的街巷。檐角冰凌垂挂,偶有融雪滴落,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泠声响,如碎玉,如更漏。他自北门而入,玄氅覆霜,墨发沾露,眉间赤莲印记淡若烟霞,唯眸光深处倦意隐约,如远山蒙雾。
城南别院,庭梅初绽。
行至院门,脚步微顿。但见门扉虚掩,内中有琴声淙淙,如泉流石上,清越中隐带三分滞涩——是初愈之人,气力未逮,指法难免生疏。抚的是《鹤鸣九皋》,凤族古调,寻常人不得闻。
凤忆寒推门而入。
庭中积雪已扫,青石润泽,映着淡金晨光。那株老槐依旧虬枝盘曲,覆雪未融,如琼树瑶枝。槐下置石案,置琴,置炉。贺兰清砚坐于案前,月白深衣,外罩雪狐裘,墨发半绾,以青玉簪松松定住,余发垂肩。面色仍显苍白,唇色浅淡,然眉宇间那层破碎阴翳已散,唯余一片温润宁静,如古玉生晕。
他垂眸抚琴,十指纤长,按弦揉捻,动作略显迟缓,却极专注。琴声断续之间,偶有咳嗽,声低而闷,随即以帕掩口,肩背微颤。待气息稍平,复又续弹,神色安然,仿佛疼痛不过拂面清风,不足挂怀。
凤忆寒立於廊下,静观片刻。
七日前邙山深处,他诛魔魂,镇阴脉,以赤莲真火焚尽帝陵积聚千载的秽气。那一战虽无惊天之威,却耗心神甚巨——魔物狡诈,借地利布下九重幻阵,层层嵌套,虚实相生。他破阵而出时,东方既白,掌心赤莲光华亦黯淡三分。
然心中所念,唯此一人。
此刻见他安然,抚琴自若,那份深植灵台的紧绷,方悄然松缓。如雪落寒潭,涟漪微漾,终归平静。
琴声忽止。
贺兰清砚抬首,目光穿过薄雾晨光,落於廊下身影。四目相接刹那,他眸中倏然漾开笑意,如春冰乍裂,暖阳倾泻,将那苍白面色都映出几分鲜活生气。
“景行。”他轻唤,声犹带咳后微哑,却满是欣然。
凤忆寒缓步近前,拂去氅上霜露,於石案对面安然落座。炉上茶汤正沸,白汽袅袅,茶香混着梅香,清冽沁人。
“何时起的?”他问,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寅末便醒了。”贺兰清砚接过茶盏,指尖触及他手背,温热一触即分,“睡多了反觉昏沉,不如起来活动筋骨。”言罢,又低咳两声,以帕掩唇,眉尖轻蹙。
凤忆寒探手,指尖虚按他腕间。灵力如丝探入,循脉而行,但觉其三魂渐固,七魄仍虚,心脉处有缕灼热气息盘旋不去——是那日燃烧魂魄所遗残火,虽被他以织魂术封镇,然根除需时。
“还需静养。”他收手,自袖中取出一枚赤玉瓶,置于案上,“每日卯时、酉时,各服一粒。以晨露化开,温服。”
贺兰清砚执起玉瓶,触手温润,隐有莲香。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丹丸於掌心,色如朱砂,隐泛金芒,异香扑鼻。他凝视片刻,忽而轻笑:“这般灵药,给我这凡人服用,岂非暴殄天物?”
“药为人用,何分仙凡。”凤忆寒淡淡应道,执盏啜茶。
贺兰清砚笑意愈深,将丹丸纳回瓶中,小心收好。复又抬眸,细细端详凤忆寒面容,眸光在他眉间赤莲印记上停留片刻,轻声道:“你……可还好?”
“无恙。”凤忆寒答得简略。
贺兰清砚却未移目,仍凝望他,眼中忧色如雾浮起:“邙山之事,明韵姑娘已简略告知。那魔物……”
“已诛。”凤忆寒截断话头,神色平静,“其本体乃千年前陨落於帝陵的殉葬方士,魂魄受地阴秽气滋养,化而为魔。借陆九之躯行事,是为布设血祭,接引魔尊残念。今魔魂已散,血祭阵眼亦毁,暂不足为患。”
他语声平淡,仿佛所言不过拂尘小事。然贺兰清砚知晓,能令他亲往邙山、耗时七日方归的魔物,绝非“不足为患”四字可蔽之。其间凶险,纵未亲见,亦可想知。
静默片刻,贺兰清砚忽而伸手,指尖轻触凤忆寒眉间。
触之微凉,赤莲印记光华流转,如活物般轻轻一颤。他似被那光芒灼到,指尖瑟缩,却未收回,只低声道:“此处光华,较往日黯淡三分。”
凤忆寒眸光微动。
赤莲印记乃凤族家主本源所化,光华强弱关乎灵力盛衰。此番邙山除魔,他动用了三成本源真火,印记自会黯淡。此事纵是明韵亦未察觉,贺兰清砚一介凡人,重伤初愈,竟能窥见细微变化。
是长秋落情花的羁绊,令他感知愈敏?
抑或……是那沉睡的血脉,将醒未醒?
凤忆寒未答,只握住他欲收回的手,合於掌心。贺兰清砚指尖冰凉,掌心却温热,那份暖意透过肌肤传来,如寒夜星火,微弱却执著。
“无碍。”他缓缓道,指腹摩挲他腕间肌肤,动作轻柔,“静修数日便可。”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欲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四目相对,庭中一时寂然,唯闻融雪滴答,炉火哔剥。
忽有脚步声自廊下传来,轻快雀跃,打破宁静。
“大哥!凤公子!”
贺兰月提着食盒,自月洞门转出。她今日着了身鹅黄绣折枝梅袄裙,外罩绯色斗篷,墨发绾作双鬟,以金丝缠珍珠绦束住,步履轻盈,如蝶穿花。身后跟着贺兰喻,靛蓝长衫,玉冠束发,手中亦提一食盒,神色腼腆,目光躲闪,不敢直视院中二人。
“二姐,”贺兰清砚抽回手,耳根红晕未退,神色已恢复温润,“怎的这般早?”
“还早?”贺兰月将食盒置於石案,掀盖取出几碟点心——桂花糕晶莹,枣泥酥金黄,莲蓉卷玉白,皆做得分外精巧,热气腾腾。“都快辰时了!我特意让小厨房做的,还熬了燕窝粥,给凤公子和你补身子。”
她说话间,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见兄长面色虽白,精神尚可,凤忆寒亦安然在座,眸中忧虑顿散,笑意愈发明灿。又转身自贺兰喻手中接过另一食盒,取出瓷盅,掀盖,清香四溢。
“这粥我守着熬了一个时辰,火候正好。”她执勺盛粥,先奉一碗与凤忆寒,姿态恭敬却不失大方,“凤公子请用。”
凤忆寒颔首接过:“有劳。”
贺兰月又盛一碗递与贺兰清砚,眼波流转,忽而抿唇一笑:“大哥,你可不知,这几日你昏睡不醒,父亲愁得食不下咽,三叔公他们更是日日来问。昨儿你醒了,消息传回去,府里上下都快活极了。今晨听说凤公子归来,父亲本想亲自来谢,又怕扰你们清净,这才让我和喻哥儿先来。”
她语速轻快,如珠落玉盘,眉飞色舞间,已将府中情状道尽。贺兰喻在一旁连连点头,小声补充:“父亲还说……若凤公子得空,请过府一叙,务必赏光。”
贺兰清砚执勺的手微顿,看向凤忆寒。
凤忆寒神色如常,缓缓道:“改日当往拜会。”
贺兰月眸光一亮,笑意更深,忽又想起什么,自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与凤忆寒:“这是父亲让转交的,说是谢礼,万望凤公子收下。”
那是一方古砚,色如墨玉,形若凤羽,砚池天然成纹,如云水缭绕。凤忆寒接过细观,但见砚底镌有细小铭文,乃千年古篆,书“栖梧净雪”四字——正是凤栖国旧物,不知何时流落凡间,竟入贺兰府库。
“此砚乃先祖遗物,”贺兰清砚轻声道,“父亲珍藏多年,今日取出相赠,是为谢你屡次相护之恩。”
凤忆寒凝视古砚,指尖抚过“栖梧”二字,眸光微深。良久,方缓缓道:“此物贵重,受之有愧。”
“凤公子莫要推辞。”贺兰月急道,“若非你与主母,我贺兰氏此番危矣。一方古砚,聊表心意,实在不足言谢。”
她语出至诚,眸中满是感激。贺兰喻亦用力点头,眼中崇敬之色毫不掩饰。
凤忆寒默然片刻,将古砚收入袖中:“既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贺兰月松了口气,笑意愈甜。她性子活泼,又说了些府中趣事,什么五妹养的兔子生了崽,三弟学画把墨汁泼了满脸,直说得贺兰清砚轻笑连连,贺兰喻面红耳赤。庭中气氛一时暖融,如春阳化雪。
说笑间,忽闻檐上传来清脆鸣叫。
雪儿自云间俯冲而下,落在石案边缘,歪头看着众人,乌溜溜的眼珠转动,最后定在贺兰清砚面上,扑棱翅膀:“你醒啦!真好!”
贺兰清砚轻笑,执起一块桂花糕,掰碎置於掌心。雪儿跳过来,低头啄食,姿态亲昵。贺兰月看得眼热,试着伸手欲抚,雪儿却灵巧避开,飞至凤忆寒肩头,傲然昂首,惹得贺兰月跺脚娇嗔,贺兰喻忍俊不禁。
晨光渐盛,薄雾散尽。
庭中老槐积雪消融,雪水沿枝桠滴落,如悬珠帘。那几株庭梅经雪浸润,花开愈盛,冷香浮动,沁人心脾。炉火温暖,茶烟袅袅,点心精致,笑语晏晏。这般景象,寻常而温馨,如人间烟火,红尘清欢。
凤忆寒静坐其间,执盏饮茶,眸光掠过贺兰清砚含笑侧脸,掠过贺兰月明媚笑靥,掠过贺兰喻腼腆神情,掠过雪儿歪头模样,最后落於掌心茶盏。
清茶澄碧,映着天光云影,亦映着他眉间淡金赤莲。
千年岁月,他独坐栖梧宫,看云海翻涌,观星河流转,听风过松涛,赏雪落梅枝。风景殊胜,天地壮阔,然心中空茫,如雪原万里,了无痕迹。
直至此人出现。
携千年执念,披红尘风霜,一步一步,走进他冰封的岁月。以温柔化坚冰,以深情融霜雪,将那片寂寥天地,染上人间颜色。
从此,云海有忆,星河有念,松涛含情,梅枝寄意。
从此,天涯归处,是君心。
贺兰清砚似有所感,转眸望来。
四目相对,他眼中笑意未散,如春水融融,暖阳煦煦。晨光落在他眸中,映出细碎金芒,澄澈明净,不染尘埃。
凤忆寒举盏,与他轻轻一碰。
瓷盏相击,清音悦耳,如琴弦轻拨,如心弦微颤。
无须言语,不必誓言。
此间长坐,共此晨光,便是天地间最深的安宁,最真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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