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骤雨忽至。
豆大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如万马踏碎玉盘。檐水成帘,哗啦倾泻,在廊下石阶溅起尺高水花。惊雷滚过天际,电光撕裂墨穹,将洛阳城照得惨白一瞬,复又沉入更深的黑暗。这般疾风暴雨,在早春时节实属罕见,仿佛天地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正在苏醒。
城南别院“听雪轩”内,烛火早已被风吹熄。唯余墙角一座青铜蟠螭香炉,炉中银炭将尽,透出暗红微光,映得室内器物影影绰绰,如水中倒影。雨声雷声交织成网,将整座轩室笼罩在一片混沌喧嚣之中。
贺兰清砚在榻上辗转。
他本已服了安神汤药,沉沉睡去。然夜半雷声乍起,如重锤击在心头,将他从深眠中生生拽出。意识尚未清明,眼前已不是熟悉的帷帐,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
赤色。
赤云蔽空,烽火连天。大地龟裂,岩浆如血河奔涌,所过之处,焦土千里,生灵涂炭。腥风卷着火星与灰烬,扑面而来,灼热刺鼻。远处有巨兽嘶吼,声震九霄,无数黑影在赤云中翻腾,如蝗虫,如鬼魅。
是战场。
仙魔战场,永和二十九年。
贺兰清砚——不,此刻他不是贺兰清砚,他是千年前的贺兰瑾,凡间贺兰氏的家主,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仰望着九天之上那道身影的凡人。
他看见“自己”身着残破甲胄,拄着半截断剑,立于一处焦黑的山岗。四周横七竖八倒着同袍的尸身,有的被魔气侵蚀,化作黑水;有的被真火焚烧,只余焦骨。鲜血浸透战靴,每走一步,都留下深红的脚印。
可他顾不得这些。
他死死盯着九天之上,那道与赤云魔影对峙的玄色身影。
凤忆寒。
不,那时他还不是凤忆寒。他是凤族第七十三代家主,是这天地间最后一道屏障,是这濒临破碎的三界,唯一的希望。
他看见“那人”凌空而立,素日里清冷如雪的衣袍,此刻已被鲜血染透,分不清是魔血,还是己身之血。墨发在罡风中狂舞,如黑龙咆哮。身后真身显现——那是一尊巨大无匹的凤凰虚影,羽翼舒展,遮天蔽日,每一片翎羽都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将半边赤云都映成朝霞。
可那火焰,正在黯淡。
“景行——!”
贺兰瑾听见“自己”嘶声呐喊,声音破碎,混在风雷与厮杀声中,微弱如蚊蚋。他想冲过去,想抓住那道身影,想将他从九天之上拽下来,藏进凡尘最安稳的角落。
可脚步如灌铅,动弹不得。
是丁,他想起来了。那时他身中魔毒,经脉尽毁,灵力溃散,已是强弩之末。能站在这山岗上,望着那人,已是用尽最后的气力。
九天之上,凤忆寒回眸。
电光石火间,四目相接。
那双总是深潭般平静的眸子,此刻赤红如血,是耗损过度,是真火反噬,亦是……深不见底的决绝。他看见贺兰瑾,看见他残破甲胄,看见他嘴角渗出的黑血,看见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绝望与哀恸。
然后,那人唇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如冰雪初融,如昙花夜绽,美得惊心,亦痛得刺骨。
“清砚,”他听见那人以传音入密,声音很轻,却清晰如耳语,“闭眼。”
“不——!”贺兰瑾嘶吼,泪水模糊视线。
可那人已转身,面向赤云深处那道狰狞魔影。双手结印,身后凤凰虚影骤然收缩,化作一点炽烈到极致的金红光芒,如旭日陨落,如星辰炸裂,轰然撞向魔影!
“轰——!!!”
天地失色,万籁俱寂。
强光如海啸,吞没一切。贺兰瑾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山石上,骨断筋折。可他感觉不到痛,只是睁着眼,望着那团吞噬了身影的金红光芒,望着光芒中那道渐渐淡去的、如谪仙又如修罗的身影。
“景行……景行……”
他喃喃唤着,声音嘶哑,泪水混着血水,滚落焦土。
光芒散尽,赤云崩散,魔影溃灭。
天地重归清明,唯余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那道玄色身影,自九天坠落,如折翼之凰,如陨落之星。
“不——!!!”
贺兰瑾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碎石,连滚带爬扑过去。他接住那人坠落的身躯,触手冰凉,轻如羽絮。鲜血自那人唇角汩汩涌出,染红了他残破的衣襟,染红了他颤抖的指尖。
“景行……景行……”他跪在焦土上,将那人紧紧抱在怀中,如拥绝世珍宝,如抱最后一缕微光,“你看看我……看看我……”
凤忆寒缓缓睁眼。
眸中赤红已褪,恢复成深潭般的墨色,只是那潭水已近乎干涸,眸光涣散,如风中残烛。他望着贺兰瑾,望着他满脸血泪,望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唇角竟又勾起那丝极淡的笑意。
“清砚……”他开口,声音低不可闻,“别哭。”
“我不哭……我不哭……”贺兰瑾胡乱擦去脸上血泪,可泪水却越擦越多,“你撑住……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回不去了。”凤忆寒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他脸颊,动作轻柔,如拂花瓣,“魔尊虽封,我……亦将陨落。”
“不会的!你是凤族家主,你是九天谪仙,你不会死……”贺兰瑾死死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如握寒玉。
“仙神……亦会陨落。”凤忆寒眸光渐远,望向残破天际,“只是……有些遗憾。”
“什么遗憾?”贺兰瑾哽咽。
凤忆寒转回目光,望入他眼中,那眸光深邃如海,温柔如月,盛着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句:
“未能……与你共白首。”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周身泛起淡淡金芒,如晨曦微露,如萤火翩跹。金芒中,身躯渐渐透明,如冰雪消融,如朝露涣散。
“不——!!!”
贺兰瑾嘶声厉吼,死死抱住怀中人,可触手所及,只剩缕缕金芒,自指缝间流泻,没入焦土,消散于天地。
怀中空空如也。
唯余一件染血的玄色外袍,还有……一枚玉佩。
通体莹白,刻着凤纹,正是他当年赠予那人的定情信物。玉佩尚温,残留着那人的气息,清冽如雪,又如暖阳。
贺兰瑾跪在焦土上,捧着那枚玉佩,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望着这满目疮痍的天地,望着那轮自东方升起的、惨淡的朝阳。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破碎而疯狂,如濒死之兽,如焚心之火。
“景行……”他低声唤道,将玉佩贴于心口,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骤然滚烫,如烙铁,如烈焰,“你等我。”
“等我……寻你。”
“一世寻不到,便寻十世;十世寻不到,便寻百世。”
“纵使踏遍轮回,纵使魂飞魄散——”
“你是我轮回里,不变的执念。”
“清砚?清砚!”
焦急呼唤,如隔水听音,朦胧不清。贺兰清砚猛地睁眼,眼前是熟悉的素纱帷帐,是墙角将尽的炭火微光,是窗外哗啦的雨声,是……凤忆寒近在咫尺的容颜。
“景行……”他喃喃唤道,声音嘶哑,泪水无声滑落。
凤忆寒坐于榻边,掌心贴他额头,温润灵力渡入,助他稳住神魂。他未着外袍,只一袭霜色中衣,墨发披散,眉间赤莲印记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淡淡光华,如暗夜孤星。
“做噩梦了?”他低声问,指尖拭去贺兰清砚脸上泪痕,动作轻柔。
贺兰清怔怔望着他,望着这张与梦中一般无二、却少了那份濒死破碎的容颜,心中绞痛如绞。梦中那场生离死别,那场天地同悲的陨落,那份刻骨铭心的绝望与执念,如潮水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告诉他,告诉他那些破碎的前尘,告诉他千年等待的煎熬,告诉他“你是我轮回里不变的执念”。
可话到唇边,却化作一声哽咽。
不能。
他不能。
眼前这人,是凤族家主,是九天谪仙,是肩扛三界、心系苍生的存在。他已有太多重担,太多责任,太多……不可言说的痛楚。
自己那点私情,那点执念,那份跨越轮回的痴妄,何必再说,何必再添他烦忧?
“我……”他闭目,深吸一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再睁眼时,眼中泪光已敛,唯余一片疲惫的平静,“梦见时姐姐了……她死得那般惨……”
半真半假,最是难辨。
凤忆寒凝视他片刻,眸光深邃,似要看进他魂魄深处。良久,方缓缓道:“时雨桐之死,我必会查清。你……莫要太过伤怀。”
“嗯。”贺兰清砚点头,撑身欲起,却觉浑身乏力,如大病初愈。
凤忆寒扶他坐起,取过榻边温水,递至唇边。贺兰清砚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水入喉,稍缓心中翻腾。他抬眸,望向窗外雨幕,轻声道:
“这雨……下得好大。”
“春雷惊蛰,万物复苏。”凤忆寒缓声道,指尖将他散乱墨发拢至耳后,“雨再大,终会停。天……终会亮。”
贺兰清砚转眸,望向他。
烛火微光中,那人侧脸清冷如画,眸光沉静如古井,可那井底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盛着万千言语,无尽时光。
他忽然伸手,握住凤忆寒置于榻边的手。
触手温热,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执剑、结印的痕迹。他握得很紧,指尖微微颤抖,仿佛一松手,这人便会如梦中那般,化作流光,消散于天地。
“景行,”他低声唤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论前路如何,无论风雨几重,我都会陪着你。”
顿了顿,他抬眸,望入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眼中漾着温柔而坚定的光:
“此心此情,千年不改,轮回不灭。”
“你是我,今生唯一的缘。”
凤忆寒眸光微动。
他反手,将贺兰清砚的手拢入掌心,指尖相扣,温热相贴。
“我知。”他缓缓道,声音低沉,如古琴轻拨,如誓言低回。
窗外,骤雨渐歇。
唯余檐水滴答,如更漏,如心弦。
而那句未曾出口的“执念”,与这句坦然道出的“缘”,在这雨夜深处,悄然交织,化作无形丝线,将两颗跨越千年的心,紧紧系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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