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烟雨红尘,忽见人影却不见人归

贺兰清砚在榻上惊醒。

没有噩梦,没有惊雷,没有骤雨。只是忽然间,心口一阵空落落的疼,如被无形的手攥住,狠狠一绞。他猝然睁眼,黑暗中帷帐低垂,玉簟生凉,枕畔空空如也——那处本该有人的位置,衾被平整,没有温度,没有痕迹,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景行?”

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突兀而惶然。无人应答。唯有窗外风过竹篁,飒飒如雨,更远处隐隐有更夫梆子声,在深夜里断续飘荡,如孤魂游吟。

他撑着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月色自窗棂缝隙漏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痕,如刀劈斧斫,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扉。

夜风灌入,带着初夏夜露的湿气,拂在面上,微凉。庭中那株老槐在月色下投出憧憧黑影,枝桠如鬼手探向虚空。荷池方向一片黢黑,唯闻蛙声断续,更添寂寥。

没有人。

没有那道总是静立廊下、如竹如松的玄色身影,没有那缕清冽如雪莲的冷香,没有那束沉静如古井的目光。

凤忆寒,不见了。

贺兰清砚扶着窗棂,指尖微微颤抖。他闭目,凝神感知颈侧长秋落情花的印记。印记微微发烫,如往常一般,传递着某种温吞吞的暖意——那是凤忆寒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还在某处。可那暖意,似乎比往日淡了些,远了了些,如隔雾看花,如水中捞月,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公子?”

门外传来侍女惊惶的低唤。是守夜的丫鬟,听见动静,掌灯而来。昏黄灯光自门缝渗入,映出贺兰清砚苍白的面容,与眼中那抹尚未敛去的惶然。

“无碍。”他缓缓转身,声音已恢复平静,“做了个梦,惊着了。你且退下。”

侍女迟疑:“可要备安神汤……”

“不必。”贺兰清砚摆手,行回榻边,重新躺下,拉过锦衾盖至下颌,“熄灯罢。”

灯火熄灭,室内重归黑暗。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一动不动。掌心那枚凤纹玉佩贴在心口,温润依旧,可那份温暖,此刻却驱不散心头那股不断蔓延的、冰冷的空茫。

景行走了。

甚至没有道别。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贺兰清砚已起身,梳洗更衣。月白深衣,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面色平静,眼下却有淡淡乌青,显是一夜未眠。他行至“观云亭”,亭中空荡,石几上昨日那局残棋犹在,黑白子交错,如星罗列,如命运经纬。棋枰旁,那卷《黄庭经》静静躺着,书页微卷,是那人昨日翻阅之处。

他在石凳上坐下,指尖轻触冰凉的棋子。触手生凉,没有温度,没有那人指尖常带的、温润如玉的暖意。他执起一枚白子,是凤忆寒惯执之色,莹白如玉,在晨光微熹中泛着冷淡的光。

“公子。”

明韵的声音在亭外响起。她今日着了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斗篷,面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手中托着一枚玉简,双手奉上:

“家主临行前,留书与公子。”

贺兰清砚眸光微凝,接过玉简。玉简莹白,触手温润,内中隐有金芒流转。他捏碎玉简,金芒化作字迹,悬浮于空,是凤忆寒的字迹,峻峭如削,字字清晰:

“清砚:凤栖有变,封印将破,吾需即归。归期未定,短则旬日,长则……不定。别院诸事,已嘱明韵。你当静养,勿忧勿念。若遇危难,捏碎玉佩,吾自感知。珍重。景行手书。”

寥寥数语,平静克制,如述常事。可那“归期未定”四字,那刻意省略的“长则”之后的内容,那“珍重”二字背后深藏的、近乎诀别的意味,却如冰锥,狠狠刺入贺兰清砚心头。

他怔怔望着空中字迹,良久,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那些悬浮的金芒。金芒如萤火,在他触及的刹那,倏然散开,化作点点流光,没入他掌心,消失不见。

“他……何时走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子时三刻。”明韵垂首,“家主离京前,已布下‘赤莲守心阵’,阵眼在荷池石桥第三块青板下。属下与‘青鸾卫’十二人,隐于暗处,护公子周全。”

“青鸾卫……”贺兰清砚低语,抬眸望向明韵,“你是……凤族之人?”

“是。”明韵单膝跪地,“属下乃凤族‘青鸾卫’统领,奉家主之命,护佑公子。”

贺兰清砚沉默。

他早知凤忆寒身份非凡,身边必有护卫。可直至此刻,方真切感知到那份“九天之上”的距离——那人来去如风,行事如神,布阵遣将,算无遗策。而自己,不过是他红尘中一段因果,一个需要“护佑”的凡人。

“他此去……可有凶险?”他缓缓问。

明韵顿了顿,声音更低:“封印之事,属下不敢妄言。然家主临行前,曾嘱托‘若有不测’,便是……凶险非常。”

贺兰清砚闭目,指尖深掐入掌心,留下深深月牙痕。良久,他方睁眼,眸光平静,如古井无波。

“我知晓了。”他缓缓起身,行至亭边,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晨曦微露,云层染上淡金,如巨幅织锦初展,壮丽莫名。

“你且退下,依他吩咐行事。我……自有分寸。”

“公子……”明韵欲言又止。

“退下罢。”贺兰清砚摆手,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明韵默然,躬身退去。

亭中重归寂静。

贺兰清砚立于亭边,晨曦落在他月白深衣上,镀上淡淡金边。他望着东方,望着凤栖国的方向,望着那人离去之处,眸光深远,如望穿秋水,如看尽红尘。

掌中玉佩,滚烫如烙。

辰时,贺兰月来了。

她着了身鹅黄绣折枝梅襦裙,外罩绯色纱衣,墨发绾作惊鹄髻,簪着金步摇,步履轻快,如蝶穿花。手中提着食盒,盒盖未掩,透出桂花糕的甜香与莲子羹的清气。

“大哥!”她行入亭中,见贺兰清砚独坐,微微一怔,“凤公子呢?我特意多备了点心……”

“他有事,离京了。”贺兰清砚抬眸,含笑看她,神色如常,“你坐。”

贺兰月将食盒置于石几,掀盖取点心,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偷眼瞧兄长面色,见他虽含笑,眼下却有乌青,唇色亦淡,便知他未说真话。可兄长既不愿说,她亦不敢多问,只将莲子羹盛出,递至他面前。

“大哥用些羹罢,我守着熬的,最是养人。”

贺兰清砚接过,执勺轻啜。羹汤清甜,莲子酥烂,入口即化。他用得慢,一勺一勺,姿态优雅,可眸光却有些飘忽,似在凝思,又似在出神。

贺兰月看在眼里,心中忧虑愈甚。她想起昨夜府中暗流——父亲深夜被急召入宫,至今未归;三叔公与几位族老在书房密议至天明,面色凝重;城中禁军巡逻骤然频繁,坊间流言四起,言时相欲以女之死,撼动陆家根基,朝局将有大变。

这般风雨欲来之时,凤公子突然离京……绝非寻常。

“大哥,”她终是忍不住,低声问,“凤公子他……何时归来?”

贺兰清砚执勺的手微顿,随即继续舀羹,声音平静:“归期未定。”

“那……可有危险?”

贺兰清砚抬眸,望向她,眼中漾着温柔笑意,如春风拂柳,暖阳破云:“他会平安归来。”

他说得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可贺兰月却从那笑意深处,窥见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惶然,如薄冰下的暗流,如晨曦前的寒雾。

她忽然想起幼时,母亲病重,兄长亦是这般笑着宽慰她“母亲会好起来的”,可转身独处时,却会躲在廊柱后,默默垂泪。那时她不懂,只觉兄长坚强。而今方知,那笑是铠甲,是护盾,是给至亲之人的、最后的安宁。

“大哥,”她眼眶微热,握住贺兰清砚的手,指尖冰凉,“无论发生什么,月儿都会陪着你。父亲、三弟、贺兰氏上下,都会陪着你。你……莫要独自承受。”

贺兰清砚怔了怔,望着妹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眼中深切的担忧与依赖,心头暖流涌动。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如握暖玉。

“我知道。”他轻声道,眼中笑意真切了几分,“有你们在,我……不怕。”

午后,骤雨忽至。

豆大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如万马踏碎玉盘。檐水成帘,哗啦倾泻,在庭中溅起尺高水花。荷池中,新荷在暴雨中瑟瑟颤抖,如美人垂泪,如君子低首。

贺兰清砚立在“观云亭”中,望着漫天雨幕。

雨势极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不见人影。远处的宫墙、街巷、楼阁,皆被雨帘吞没,化作朦胧轮廓,如水中倒影,如雾里看花。唯有亭前那株老槐,在暴雨中虬枝狂舞,如困兽挣扎,如魔神咆哮。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那时他尚年幼,母亲新丧,他独自躲在母亲生前最爱的“听雪轩”中,望着窗外暴雨,心中空茫,如坠深渊。父亲忙于政务,无暇顾他;族人觊觎家主之位,暗中倾轧;仆从见风使舵,日渐疏远。他以为自己会在那场暴雨中,无声无息地枯萎,如庭中那株被风雨摧折的秋海棠。

可那人来了。

一袭玄衣,墨发如瀑,眉目清冷如画,如九天谪仙,踏雨而来。他推开门,走到他面前,俯身,以指尖拭去他脸上冰凉的泪,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刻:

“莫怕,我在。”

四字如咒,如誓,如光,刺破他生命中漫长而冰冷的黑暗。从此,那人在,光便在;那人在,他便敢在这荆棘密布的人间,走下去。

而今,那人走了。

在这样一个暴雨天,不告而别,归期未定。

贺兰清砚缓缓抬手,抚上颈侧长秋落情花的印记。印记滚烫,如烙铁,如烈焰,灼得他指尖微颤。可那份烫,驱不散心头不断蔓延的寒,填不平胸中那处空洞的冷。

“景行……”他低声唤道,声音破碎在暴雨声中,微弱如蚊蚋。

无人应。

唯有雨打芭蕉,如泣如诉;风撼高梧,如叹如恸。

忽有白光撕裂天幕,惊雷炸响,震得亭柱微颤。雷光中,贺兰清砚看见雨幕深处,隐约有一道身影。

玄衣墨发,长身玉立,静立雨中,如竹如松,如神如魔。雨水顺着他面颊滑落,沿着脖颈,没入衣领,可他却恍若未觉,只静静望着亭中,望着他,眸光沉静,如古井寒潭,如万年冰川。

是凤忆寒。

贺兰清砚心头剧震,踉跄上前两步,扶住亭柱,死死盯着雨幕中那道身影。他想唤他,可喉间哽住,发不出声;他想奔过去,可双脚如灌铅,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渐渐淡去,如水中倒影,被涟漪搅碎;如雾里看花,被风吹散。

最终,消失不见。

“景行——!”

他终于嘶声呐喊,声音凄厉,混在雷雨声中,如孤鸿哀鸣,如杜宇啼血。

可无人应。

雨幕茫茫,天地苍苍,唯余他一人,立于空亭,对着一场空雨,唤着一个……不归之人。

烟雨红尘,忽见人影。

却不见,人归。

是夜,雨驻云开。

一弯残月悬于中天,清辉如练,洒在雨后湿润的庭院。积水如镜,映着月影,泛着泠泠冷光。荷池中,残荷垂露,如美人泣珠,如君子垂泪。

贺兰清砚独坐“观云亭”中,面前石几上,摆着一局新棋。

他执白,对手执黑。可对面,空无一人。

他落子,动作缓慢,却坚定。白子落在“天元”,黑子虚应“星位”;白子再落“小目”,黑子虚占“高目”。一子一子,如与虚空对弈,如与回忆厮杀。

他在复刻。

复刻昨日午后,与凤忆寒未完的那局棋。每一步,每一子,皆依记忆而行,分毫不差。仿佛如此,那人便还在对面,执黑子,神色平静,眸光深远,与他在这方寸棋枰上,演绎天地经纬,世事如棋。

可对面,终究是空的。

没有那缕雪莲冷香,没有那道沉静目光,没有那只温凉如玉、执子时稳如磐石的手。

只有他一人,对着空座,对着残局,对着这漫漫长夜,无边寂寥。

棋至中盘,白子大势将成,黑子困兽犹斗。贺兰清砚执子之手,悬于半空,久久未落。

他记得,昨日弈至此,凤忆寒曾执黑子,落于一处极险的“断”位,以攻代守,以险求活。他当时不解,问为何行此险着。凤忆寒抬眸,望他一眼,眸光深邃,如藏星海:

“棋如人生,有时需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

贺兰清砚缓缓收手,将白子搁回棋罐。他抬眸,望向亭外残月,眸光平静,如古井无波,可那井底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如岩浆奔突,如地火翻腾。

是丁。

景行此去,是“置之死地”。凤栖国封印将破,魔尊将醒,此乃死地。他需归国,需固封,需搏命,此乃“而后生”。

可这“生”,是生是死,是归是不归,是重逢是永诀……皆在未定之天。

而他,能做什么?

枯坐于此,对棋思人,对月伤怀,如深闺怨妇,如弃子孤臣?

不。

贺兰清砚缓缓起身,行至亭边,凭栏而立。夜风拂面,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他望向东方,望向凤栖国的方向,眸光渐凝,如淬火寒铁,如出鞘利刃。

景行在前方搏命,他在后方,岂能坐以待毙?

朝堂暗流,陆家兵锋,时雨桐案,穆砚舟死……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棋局,皆是战场。景行以身为饵,入凤栖死地;他便以身为棋,落红尘杀局。

他要让这朝堂清明,让这山河无恙,让这人间……值得那人以命相护。

更要让那人,归来时,见到的不是满目疮痍,不是风雨飘摇,而是一个清平的、温暖的、有他在等待的——

人间。

“景行,”他低声自语,指尖轻抚颈侧滚烫的印记,眸光坚定,如磐石,如青山,“你且去搏你的‘死地后生’。”

“我在此,守我的‘岁岁如故’。”

“待你归来——”

“红尘万千,烟火人间,我与你,共看。”

残月西斜,长夜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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