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卧听疏雨梧桐,雨余淡月

凤栖国北境,断云关。

关隘如巨兽伏于两山之间,城墙斑驳,尽是风霜斫痕与兵戈旧迹。墙下开阔地,黑压压延展出十里连营,营中旌旗蔽空,旗上绣狰狞鬼面,正是北境鬼方部十万大军。

中军大纛之下,鬼方大帅呼延灼按刀而立,玄铁重甲映着天光,面容隐在狰狞鬼面盔后,唯有一双眸子赤红如血,盯着城头。

城头无人。

唯有旌旗在风中懒懒翻卷,旗上金凤纹时隐时现。

呼延灼身后,十员鬼将肃立,气息浑沉如山岳。再后,十万鬼方军士列阵,鸦雀无声,唯有兵戈冷光如林,杀气凝成实质,将关前云霭都冲得淡了三分。

“报——!”

探马如黑箭掠至,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禀大帅!城头……仍无人应答!关内寂静异常,似……似为空城!”

呼延灼眸光一沉。

三日前,鬼方十万大军压境,连破凤栖北境三寨,直抵断云关下。按常理,此刻关内当是箭在弦、刀出鞘,烽火连天,备战之声鼎沸。可这三日,关内寂然无声,连斥候探马都未见半个,唯有城头那面金凤旗,日日高悬,迎风招展。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再探。”呼延灼声音沉冷,如金铁相击,“探清关内虚实,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探马领命而去。

呼延灼抬头,赤红眸子盯着那面金凤旗。旗在风中舒卷,金线绣成的凤凰翎羽,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姿态雍容,竟有种……俯瞰蝼蚁般的慵懒。

他心头莫名一悸。

鬼方与凤栖为世仇,千年征伐不断。凤栖国以凤为图腾,历代家主皆是人中龙凤,修为深不可测。尤其是这一代家主凤忆寒,年少继位,千年间出手寥寥,却每次皆如雷霆,动辄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九天十地,无人敢轻攫其锋。

此番鬼方倾巢而出,亦是得了确切消息——凤忆寒之母,那位曾以涅槃秘法强续寿数的南辞月,已于三日前陨落。凤忆寒重孝在身,心魂俱损,正是袭取凤栖、报千年血仇的绝佳时机。

可……

呼延灼握紧了刀柄。

太静了。静得诡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大帅!”左首鬼将沉声开口,声如闷雷,“管他虚实,我军十万,皆是百战精锐,便是龙潭虎穴也踏得!末将请为先锋,先登破关,探他究竟!”

“末将附议!”

“末将愿往!”

众将纷纷请战,杀气腾腾。

呼延灼眸光闪动,沉吟片刻,正欲开口——

“嗒。”

一声轻响。

很轻,如雨滴落于青石,如棋子敲于楸枰。

却清晰无比,穿透十里连营的肃杀死寂,落入每个人耳中。

呼延灼霍然抬头。

城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玄衣墨氅,负手而立,就站在那面金凤旗下。衣袂在风中微动,如云,如雾。那人微微侧首,似在眺望关外莽莽群山,姿态闲散,竟如游山玩水至此的贵公子,而非置身十万大军阵前。

呼延灼瞳孔骤缩。

他竟未察觉,此人是何时出现的!

“来者何人!”右首鬼将暴喝,声震四野,十万大军气机随之而动,如山呼海啸,压向城头。

城头那人缓缓转身。

一张面容映入众人眼中。眉如墨画,眸似寒星,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懒散,淡漠,却又透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仿佛眼前这十万大军,这冲天杀气,这生死杀场,于他而言,不过一场戏,一台锣鼓喧天的热闹,而他,是台下看客,意兴阑珊。

“凤忆寒。”

三字吐出,声音不高,却如玉石相击,清越入耳,竟将那十万大军的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

关下,十万鬼方军,呼吸齐齐一窒。

凤忆寒。

凤栖家主,九天谪仙,千年前曾以一人之力,镇压北境三千里魔潮,剑斩鬼方上任大帅于绝云巅。其名,是北境血与火铸就的传说,是鬼方部千年不敢南下的……梦魇。

呼延灼缓缓抬手,压下身后骚动。他盯着城头那道身影,赤红眸子中血光流转,一字一句:

“凤家主,别来无恙。”

“尚可。”凤忆寒微微颔首,眸光扫过关下十万大军,如观蝼蚁,如看草芥,“呼延大帅,领十万儿郎,陈兵我凤栖关下,是欲……踏青,还是……送死?”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三分慵懒笑意。

可“送死”二字一出,关下十万大军,杀气骤凝!

“狂妄!”先前请战的鬼将按捺不住,暴喝一声,跨前一步,手中巨斧扬起,斧刃寒光凛冽,“凤忆寒!你母亲新丧,重孝在身,还敢在此大放厥词!今日,便让我鬼方十万儿郎,踏平断云关,血洗凤栖,以祭我族千年血仇!”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而起!

身形如炮弹,冲天直上,巨斧抡圆,带起凄厉罡风,如泰山压顶,直劈城头凤忆寒!斧未至,罡风已到,将城头旌旗扯得猎猎作响,砖石簌簌而落。

这一斧,凝聚了鬼将毕生修为,更借了十万大军肃杀之势,便是山岳在前,亦要一分为二!

十万道目光,齐齐聚焦城头。

呼延灼握紧了刀柄,赤红眸子死死盯着。

却见凤忆寒,竟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依旧负手而立,望着那柄劈落的巨斧,唇边笑意未减,反而深了三分。就在斧刃及顶三寸之际——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动作随意,如拂尘,如掸灰。

“叮。”

一声清响,如玉罄轻鸣。

那柄挟着万钧之势、鬼将毕生修为的巨斧,骤然顿在半空。斧刃之上,竟现出一丝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如蛛网,如冰纹,顷刻遍布斧身。

鬼将瞳孔暴缩,脸上狞笑尚未散去,已化作惊骇欲绝。

下一瞬——

“砰!”

巨斧炸裂,化作万千碎片,倒卷而回!

鬼将惨叫一声,身形如断了线的风筝,倒飞而出,撞入下方军阵之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竟犁出一道长达百丈的血路,方才重重砸地,再无声息。

一击。

不,一指。

弹指之间,鬼方骁将,陨。

关下,死寂。

十万大军,鸦雀无声。唯有风声呜咽,卷过旷野,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呼延灼浑身冰凉。

他看得分明。凤忆寒那一指,未动用半分灵力,未施展任何神通,只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掌控,于方寸之间,于瞬息之际,破开罡风,点中斧刃最薄弱一处,以巧破力,以点击面,借力打力,反噬其主。

这是何等眼力?何等掌控?何等……恐怖!

凤忆寒收回手指,轻轻掸了掸衣袖,仿佛方才弹去的不是一柄开山巨斧,而是一粒微尘。他抬眸,望向呼延灼,唇角笑意懒散依旧:

“还有谁?”

三字落下,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结阵——!”

呼延灼嘶声厉吼,再不敢有丝毫怠慢。赤红眸子血光暴涨,重刀出鞘,刀身暗红,如有血芒流淌。

“喏——!”

十万鬼方军齐声应喝,声震苍穹。军阵骤变,如巨兽苏醒,杀气冲霄,凝成实质黑云,笼罩四野。兵戈如林,寒光映日,森然可怖。

“鬼方血屠大阵!”呼延灼刀指城头,声音如雷,“凤忆寒!纵你修为通天,今日,也要你陨落于此!杀——!”

“杀——!!!”

十万大军齐动,如黑色潮水,汹涌扑向断云关。马蹄如雷,步声如鼓,杀气凝成腥风,席卷天地。

凤忆寒立于城头,望着那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脸上懒散笑意,终于缓缓敛去。

眸光转冷。

如寒渊,如古井,无波无澜,却透着种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他缓缓抬手,并指如剑,于虚空轻轻一划。

动作很慢,很轻,如执笔作画,如抚琴弄弦。

可这一划落下——

“铮——!”

清越剑鸣,响彻天地!

一道赤金剑光,自他指尖迸发,初始细如发丝,转瞬暴涨,化作千丈巨剑,横亘长空!剑身赤金流转,有凤凰虚影环绕,清鸣阵阵,威压如天倾,笼罩四野!

十万大军冲锋之势,为之一滞!

“斩。”

凤忆寒薄唇轻启,吐出一字。

千丈巨剑,轰然斩落!

剑光如天河倒泻,赤金璀璨,将天地映得一片通明。剑锋所过,虚空扭曲,波纹荡漾,如石子入水,涟漪层层扩散。

首当其冲的,是冲在最前的三千鬼方铁骑。

剑光及体,无声无息。

三千铁骑,连人带马,如沙雕,如纸糊,在赤金剑光中寸寸湮灭,化作飞灰,随风而散。没有惨叫,没有鲜血,只有最纯粹的……抹除。

一剑,三千骑,灰飞烟灭。

大军冲锋之势,彻底溃散。

“结阵!结阵防御!”呼延灼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剩余鬼方军士肝胆俱裂,却知退无可退,嘶吼着结阵,兵戈高举,血气蒸腾,凝成一面巨大的血色光罩,笼罩全军。

“蚍蜉撼树。”

凤忆寒淡淡评价,指尖再划。

第二剑,落下。

赤金剑光愈发凝实,凤凰虚影愈发清晰,清鸣之声响彻云霄。剑光斩在血色光罩上,如热刀切牛油,无声切入。

“咔嚓——”

光罩破碎,如琉璃炸裂。

剑光余势不衰,落入军阵之中。

“轰——!!!”

地动山摇,尘土漫天。

剑光落处,大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宽达百丈,长达数里。沟壑两侧,鬼方军士如割麦般倒下,残肢断臂,鲜血喷涌,将大地染成一片暗红。

一剑,破阵,斩万人。

血腥气冲天而起,弥漫四野,令人作呕。

凤忆寒立于城头,玄衣墨氅,纤尘不染。他望着关下惨状,眸光依旧淡漠,无悲无喜,仿佛脚下不是尸山血海,而是……一片狼藉的棋盘。

“凤忆寒——!!!”

呼延灼彻底癫狂,赤红眸子泣血,重刀扬起,周身血气燃烧,化作一道血虹,冲天而起,直扑城头!

“以我血躯,祭奠先祖!鬼方秘术——血狱修罗!”

他嘶声狂吼,刀身血芒暴涨,化作一尊百丈高的血色修罗虚影,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手持血刀、骨剑、鬼幡,煞气滔天,扑向凤忆寒!

这是鬼方禁术,燃烧精血神魂,召唤远古修罗之力,一击之下,可斩仙弑神!

血色修罗所过之处,虚空扭曲,阴风怒号,如有万鬼哭嚎。

凤忆寒抬眼,望着那尊血色修罗,眸中掠过一丝……厌倦。

是的,厌倦。

如看一场乏味的戏,如对一盘无趣的棋。

他抬手,五指微张,对着那尊血色修罗,轻轻一握。

动作随意,如摘花,如拈叶。

“嗡——”

天地一静。

那尊煞气滔天、威势惊人的血色修罗,骤然定格在半空。下一瞬,修罗虚影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血光,消散于无形。

呼延灼身形僵在半空,脸上癫狂之色尚未退去,已化作无尽惊恐与绝望。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他心口。

手的主人身着玄衣,立于虚空,与他面对面,眸光淡漠,如观死物。

“你……”呼延灼张口,鲜血狂涌。

“太吵了。”凤忆寒淡淡开口,掌心微吐。

“砰!”

呼延灼身躯炸裂,化作漫天血雾,纷纷扬扬,洒落大地。

鬼方大帅,陨。

余下鬼方军士,彻底崩溃。

“逃啊——!”

不知谁嘶喊一声,十万大军,丢盔弃甲,如退潮般向后溃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凤忆寒未追。

他缓缓落回城头,负手而立,望着溃逃的鬼方大军,眸光淡漠,无喜无悲。玄衣在风中微动,纤尘不染,唯有袖口一抹暗金凤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许久,他转身,望向关内。

关内依旧寂静,无人欢呼,无人跪拜,唯有风过城楼,卷动旌旗猎猎。

他缓步走下城头,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行至关内一处庭院,院中有梧桐数株,枝叶扶疏。他行至树下石凳,拂衣坐下,背靠梧桐,缓缓阖目。

风过梧桐,叶声簌簌,如雨。

他静静听着,眉间那抹倦色,终于不再掩饰,缓缓漫开。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残月西斜,淡如轻纱。

细雨不知何时落下,淅淅沥沥,打湿梧桐叶,打湿青石板,也打湿了他玄衣一角。

他依旧阖目,未动。

唯有唇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的笑意,彻底淡去,化作一片……空寂的漠然。

卧听疏雨梧桐,雨余淡月朦胧。

十万旌旗皆尘土,一曲清商,散入五更风。

注:卧听疏雨梧桐,雨余淡月朦胧。

出自北宋·晏几道《清平乐·幺弦写意》

幺弦写意。意密弦声碎。

书得凤笺无限事。犹恨春心难寄。

卧听疏雨梧桐。雨余淡月朦胧。

一夜梦魂何处,那回杨叶楼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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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卧听疏雨梧桐,雨余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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