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梨花香醉,红尘烟火共暖2

贺兰清砚坐在“观云亭”的石凳上,望着石几上那碗犹自温热的莲子羹。羹是雪韫玉方才送来的,月白袖口沾着几点梨花瓣,动作轻悄,将青瓷碗放下时,甚至未发出半点声响。琉璃紫眸垂着,恭谨而疏离,只低声说了句“公子请用”,便退至亭外梨树下,静静侍立,银发在晨光中流淌,如静雪覆枝。

“他……似乎有些怕我?”贺兰清砚舀起一勺羹,低声问身侧之人。

凤忆寒执卷的手未停,目光仍在《黄庭经》上,只淡淡道:“非是怕你。是初化人形,不惯与生人相处。”

贺兰清砚侧眸望去。雪韫玉立在梨树下,身形笔直,月白衣袂在晨风中微动。他并未看亭中,只仰头望着枝头繁花,琉璃紫眸映着天光云影,澄澈,却空茫,仿佛魂魄仍有一部分,停留在那千年灵鸟的躯壳里,未能全然适应这具人身,这红尘。

“他从前……便是这般安静么?”贺兰清砚问。

凤忆寒翻过一页,未答。

贺兰清砚了然。是了,那人从前是鸟,停于肩头,歪头说话,灵动活泼。如今化形,得了人身,反失了那份天真烂漫,变得沉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是化形必经的蜕痛,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思量,忽闻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

一道墨绿身影自回廊转出,步履从容,行至梨树下,在雪韫玉身侧三步外站定。是温瑾。他未着昨夜的劲装,换了身墨绿暗云纹直裰,外罩玄色纱氅,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鎏金眸子淡淡扫过亭中,对凤忆寒微微颔首,便转回目光,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雪韫玉似有所感,侧首望他一眼,琉璃紫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似是嗔,又似是恼,别开脸,继续看花。

温瑾神色未变,只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递过去。

是一枝梨花。

不是地上落花,是枝头新折,花瓣莹润,带着晨露,在指尖微微颤动。花枝修剪得极干净,断口整齐,显是用了心。

雪韫玉怔了怔,琉璃紫眸望着那枝花,又抬眸望他,眸中茫然更甚。他未接,只低声道:“折它作甚。”

“昨夜见你立于此树下,看了许久。”温瑾开口,声音低沉,如金石相叩,却比昨日温和三分,“既是喜欢,便折来予你。”

雪韫玉抿唇,指尖蜷了蜷,终是抬手接过。指尖触及花枝,动作有些笨拙,如幼童执笔,小心翼翼。他将花枝执于掌心,垂眸看着,琉璃紫眸映着洁白花瓣,眸光渐柔,如冰湖化水,漾开圈圈涟漪。

“谢了。”他低声道,声音很轻。

温瑾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鎏金眸光落于他低垂的眉眼,深沉,专注,如观珍宝。他未再多言,只静静立着,身影将晨光挡去大半,在雪韫玉身上投下淡淡阴影,如屏障,如……囚笼。

贺兰清砚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微动。他放下羹勺,对凤忆寒低声道:“那位温公子……与雪韫玉,似非寻常主仆?”

凤忆寒搁下经卷,抬眸扫了树下二人一眼,眸光沉静,无波无澜。

“鸟族二皇子,隐姓埋名,甘为随护。”他缓缓道,指尖轻叩石几,“自然,非寻常主仆。”

贺兰清砚愕然。

鸟族二皇子?那个传闻中天纵英才、却于百年前神秘失踪、令鸟族举族寻找的……温瑾?

他竟隐于凤忆寒身侧,做了雪韫玉的随护?

“难怪……”贺兰清砚喃喃,望向树下那道墨绿身影。那人身姿挺拔,气度沉凝,即便静立,亦有隐隐威仪流转,确非寻常护卫可比。只是那威仪,在面对雪韫玉时,尽数敛去,化作深沉的、近乎隐忍的温柔。

是丁。若非情深,何至于此。

“他们……”贺兰清砚迟疑,“彼此有意?”

凤忆寒未答,只执壶斟茶,茶汤清碧,香气袅袅。良久,方道:

“有意如何,无意如何。红尘情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顿了顿,眸光落于贺兰清砚面上,眼中泛起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如你我。”

贺兰清砚耳根微热,垂眸执盏,小口啜茶,以掩窘色。茶水清甜,暖意自喉间蔓延,直抵心扉。他抬眸,望向凤忆寒,眼中漾着温柔笑意,如春水融融,暖阳煦煦。

“嗯。”他轻声道,“如你我。”

午后,凤忆寒于“观云亭”中调息。

他闭目盘坐,玄衣墨氅,纤尘不染。眉间赤莲印记淡若无痕,唯周身隐有金芒流转,如薄雾,如晨曦,将整座亭子笼在一片朦胧光晕中。气息悠长深远,与天地共鸣,每一次吐纳,皆引动庭中灵气,如潮汐起落,花叶随之轻颤。

贺兰清砚坐于亭外回廊,未敢打扰。他执一卷《诗经》,目光却飘向亭中。那人静坐的身影,如古岳,如深海,沉稳,威严,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是丁。北境一战,纵是凤忆寒,亦非毫发无伤。那眉间印记的黯淡,那周身流转金光中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皆透出内里耗损。他在调息,在疗愈,在独自消化那场血腥杀戮带来的、不仅是肉身的疲惫。

贺兰清砚心中微涩,放下书卷,悄然起身,行至小厨房。他记得晨间雪韫玉送羹时,曾言“小厨房灶上煨着银耳雪梨汤,最是润肺宁心”。他想,那人或许需要。

厨房内蒸汽氤氲,药香混着甜香。紫砂罐在灶上文火慢煨,罐中银耳晶莹,雪梨酥烂,冰糖与枸杞浮沉,汤汁清亮,已煨了整整两个时辰。他执起棉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将罐子取下,置于托盘,又取过青瓷碗盏,一应摆好。

转身欲出,却见门边立着一人。

雪韫玉。

他不知何时来的,静立门边,月白衣袖挽起,露出小半截莹白手腕,手中执着一柄乌木长勺,勺中还残留些许汤汁。琉璃紫眸望着他,眸光澄澈,带着几分疑惑。

“贺兰公子,”他开口,声音清越,“可是要取汤?”

贺兰清砚颔首,微笑道:“是。凤公子调息许久,想是渴了。”

雪韫玉眸光微动,落于他手中托盘,又抬眸望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神色。他侧身让开,低声道:

“汤已煨好,公子小心烫。”

贺兰清砚道谢,端着托盘行出。将至门口,忽闻身后传来低语:

“家主不喜甜腻。糖……我只放了三钱。”

贺兰清砚脚步微顿,回身望去。雪韫玉垂首立着,银发滑落颊边,掩去神情,只那截执勺的手腕,在昏暗灶火映照下,莹白如玉,微微颤抖。

“多谢提点。”贺兰清砚轻声道。

雪韫玉未应,只转身,执勺搅动罐中余汤,动作轻缓,如抚琴弦。银发垂落肩头,背影伶仃,在蒸汽氤氲中,朦胧,脆弱,如雾中花,水中月。

贺兰清砚静立片刻,方转身离去。

行至回廊,忽见前方梨树下,温瑾负手而立。墨绿身影在花雨中静默,鎏金眸子望向厨房方向,眸光深沉,如藏烈焰,又如蕴寒冰。他似在等待,又似在守护,姿态紧绷,如弦上箭,一触即发。

贺兰清砚行过,对他微微颔首。温瑾眸光扫来,落于他手中托盘,眸色微深,亦颔首回礼,未发一言。

四目交错,一触即分。

贺兰清砚端着汤,行回“观云亭”。凤忆寒已调息毕,正执卷闲观。见他端汤而来,眸光微动,放下经卷。

“怎的亲自去取?”他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闲着也是闲着。”贺兰清砚将托盘置于几上,执碗盛汤,动作轻缓,“雪韫玉煨的,说最是润肺宁心。你尝尝。”

他将汤碗递至凤忆寒面前。凤忆寒执起,就唇轻啜。汤汁清润,微甜不腻,银耳软糯,雪梨酥烂,入口生津,暖意自喉间蔓延,熨帖肺腑,宁定心神。

“如何?”贺兰清砚问,眼中带着期待。

“甚好。”凤忆寒颔首,眸光落于他面上,眼中泛起极淡笑意,“你有心了。”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执起另一碗,小口啜饮。汤汁清甜,暖意融融,混着庭中梨花香,沁人心脾。他抬眸,望向凤忆寒,那人正静静饮汤,侧脸在午後光影中,清冷如画,却因这烟火气息,添了三分暖意,七分真实。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忽有风过,梨花如雪,簌簌落于亭中,几瓣沾了凤忆寒墨发。贺兰清砚伸手,指尖轻拂,将花瓣拈下,置于掌心。花瓣莹白,沾着淡淡甜香,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如蝶栖,如心颤。

凤忆寒转眸,望向他掌心花瓣,又抬眸,望入他眼中。四目相对,眸光交汇,无言,却已道尽千言。

庭外,梨树下。

温瑾依旧静立,眸光却已自厨房方向移开,落于亭中。鎏金眸子映着那两道相依身影,深沉,复杂,如藏星海,如蕴暗流。良久,他缓缓闭目,复又睁开,眸中已复平静,唯余一丝极淡的、近乎痛楚的艳羡。

他转身,悄然离去。

墨绿身影没入花雨深处,如孤鸿,如……倦鸟。

而厨房门边,雪韫玉静静立着,手中乌木长勺已搁下。他望着温瑾离去的方向,琉璃紫眸空茫,如蒙薄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银线绣纹,良久,方低声自语,声音轻如蚊蚋,散在风中:

“又走了……”

三字出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垂首,望着自己莹白指尖,那处,犹残留方才执勺时的温热。可那温热,此刻却驱不散心头不断蔓延的、冰冷的空茫。

温瑾走了。

如往常无数次那般,不告而别,悄然而去。

他总是这样。来去如风,行踪成谜,偶尔流露的温柔,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留他一人,在这陌生的人间,惶惑,无措,如雏鸟失巢,孤舟失舵。

雪韫玉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入膝间。银发如瀑泻下,掩去容颜,亦掩去眸中那抹深藏的、连他自己亦未明了的……依恋与委屈。

梨花落如雪,覆了他满身。

暗香浮动,醉了红尘,却暖不了……一颗初涉人世、惶惑不安的心。

黄昏时分,凤忆寒携贺兰清砚出别院,往洛阳城中“一品居”去。

马车辘辘,行过长街。暮色初临,华灯未上,长街两侧店铺渐次打烊,行人匆匆归家。烟火气息弥漫,混着炊烟、饭香、与市井喧嚣,如一张温暖的、琐碎的网,将整座城笼罩其中。

贺兰清砚倚着车壁,透过纱帘,望着窗外街景。卖花女挎着竹篮,篮中犹有几枝残花,在暮色中萎顿;挑担郎吆喝着“炊饼——热乎的炊饼——”,声音嘶哑,透着疲惫;孩童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铛摇响……

这便是红尘。

喧嚣,琐碎,温暖,真实。

有生老病死,有爱恨别离,有柴米油盐,有烟火人间。

他转眸,望向身侧之人。凤忆寒闭目养神,玄衣墨氅,纤尘不染,如九天谪仙,误入凡尘。可那眉间倦色,那周身孤寂,在此刻暖黄暮色映照下,似乎淡了些,融了些,添了几分……人气。

“景行。”他轻声唤道。

“嗯。”凤忆寒未睁眼,只应道。

“你喜欢这人间么?”贺兰清砚问。

凤忆寒缓缓睁眼,眸光落于他面上,深沉,如古井寒潭。良久,方道:

“从前不觉。”

“那现在呢?”

凤忆寒转眸,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眸光深远,如望穿红尘万丈:

“有你之处,便是人间。”

贺兰清砚心头剧震,眼眶微热。他伸手,握住凤忆寒置于膝上的手,紧紧握着,如握暖玉,如握心安。

“嗯。”他哽咽,泪水无声滑落,“有你在,这人间……便值得。”

马车在一品居前停下。

二人下车,早有伙计迎上,躬身引往楼上雅间。雅间临街,推开窗,可见长街灯火,如星河坠落,璀璨辉煌。更远处,宫城巍峨,在暮色中静默矗立,如巨兽蛰伏。

酒菜上齐,皆是一品居招牌。清蒸鲈鱼,翡翠虾仁,百合炒时蔬,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壶陈年花雕,酒香醇厚,沁人心脾。

贺兰清砚执箸,为凤忆寒布菜。动作自然,如行云流水,仿佛已做过千百遍。凤忆寒静静受着,眸光落于他面上,眼中漾着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酒过三巡,贺兰清砚面颊微红,眸光氤氲,如含春水。他执杯,望向凤忆寒,眼中漾着狡黠笑意:

“景行,我敬你。”

“敬什么?”

“敬这红尘万丈,烟火人间。”贺兰清砚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滑入,面颊更红三分,“敬你……为我留在这人间。”

凤忆寒眸光微动,执杯,亦饮尽。酒液入喉,辛辣,却暖。他放下杯,抬眸望他,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你在处,即我归处。”

贺兰清砚怔住,泪水再次汹涌。他放下杯,扑入凤忆寒怀中,紧紧抱着,如拥全世界。

窗外,长街灯火,如昼如星。

窗内,酒暖情浓,岁月静好。

而城南别院,梨树下。

雪韫玉抱膝独坐,银发披散,月白衣袂沾满落花。他仰头,望着天际疏星,琉璃紫眸空茫,如蒙薄雾。怀中,那枝温瑾折予的梨花,早已枯萎,花瓣焦黄,蜷缩,如他此刻心境。

温瑾走了。

未留一言,未道别离,如风过无痕,如露晞无迹。

可他心口,那处自化形后便空落落的地方,此刻却疼得厉害,如被无形的手攥住,狠狠一绞。

他不懂这是为何。

只知那人不在,这人间,便失了颜色,这红尘,便冷了温度。

“温瑾……”他低声唤道,声音破碎,如琉璃将裂。

无人应。

唯有梨花落,簌簌如雪,暗香犹在,却再难醉人。

红尘烟火,似乎也暖不了,一颗初识情味、便已失所依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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