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大梦一场,宿敌重逢2

洛阳城中最繁华的街道,莫过于贯通南北的天街。自皇城正门应天门起始,向南延伸十里,直至外城定鼎门。街宽可容八马并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绸缎庄、珠宝行、书坊、药铺、杂货摊,应有尽有,旗幡招展,人声鼎沸。此刻正值午后,日头偏西,街上行人如织,车马络绎不绝,正是全天最热闹的时辰。

许惊尘今日并未着甲,也未穿他那身惯常的靛蓝劲装。他换了身半旧的鸦青色棉布直裰,外罩玄色半臂,墨发以一根素银簪束起,腰间悬一口寻常铁剑,看上去便如一个家境尚可的寻常武人,行走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他刚从西城军营出来,欲往城南“听雪轩”去寻贺兰清砚,商议北境布防的一些细节。途径天街中段,人潮最为拥挤处,前方忽有数辆满载货物的板车自横巷中驶出,行人纷纷避让,他也不由侧身,往左边让了一步。

便这一步,肩侧似乎轻轻擦到了什么。

“抱歉。”许惊尘未及细看,已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话音出口的同时,他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被他碰到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

着了身霜色劲装,外罩同色素纱氅衣,身形挺拔,肩背开阔,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剑鞘以墨绿色鲨鱼皮包裹,鞘口与剑首处镶着暗银色云纹,显非凡品。墨发以一根墨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面容俊朗,眉峰如剑,鼻梁挺直,唇形削薄,肤色是那种常年行走于风沙烈日下的、健康而沉稳的小麦色。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半出鞘的长剑,锋芒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英武之气。

这些,许惊尘都只是一眼扫过。真正让他愣住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瞳色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黑的褐色,深邃,明亮,带着一种阅尽世事后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永远在观察、在审视的锐利。可当那目光落在他面上时,那锐利便悄然敛去,化作一种温和的、带着淡淡歉意的笑意。

这双眼睛,与七年前那个春日午后,梨树下执白子含笑望他的那人,一模一样。

许惊尘脑中嗡的一声,如被无形重锤击中。周遭的喧嚣、人流、车马声,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双眼睛,与胸腔中那颗骤然狂跳的心脏。他怔怔望着那人,喉间发紧,指尖微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七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梦见这双眼睛,梦见那人执白子,含笑问他:“惊尘,你可愿随我一起?”可每次伸手欲触,那身影便如烟云消散,留他一人,对着一室清冷,满枕泪痕。

他以为那人已死。他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他以为……

“这位公子?”温和而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没事吧?”

许惊尘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竟失态地盯着对方看了太久。他连忙收敛心神,定了定神,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

“在下无事。方才是在下走得急了,不慎冲撞了阁下,实在抱歉。”

“无妨。”那人微微一笑,笑容爽朗,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温和的涟漪,“街上人多,难免磕碰。公子不必介怀。”

许惊尘望着那笑容,心头又是一震。像。太像了。连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都与记忆中那人一般无二。可细看之下,又有些不同。眼前这人肤色更深,眉宇间多了一种常年行走江湖的洒脱与沉稳,与记忆中那人略带苍白的、书生气的温雅,略有差异。

是巧合么?世间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许惊尘心中波涛翻涌,面上却已恢复如常。他向那人拱手一礼,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在下许惊尘。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处?方才碰撞,虽是无心,终是在下之过。若不嫌弃,在下送公子一程,权当赔礼。”

那人闻言,似乎有些意外,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笑道:“许公子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在下姓沐,名影安。家住永相街,一座三进的落院,离此不远。不敢劳烦许公子相送。”

沐影安。

永相街,三进落院。

许惊尘在心中默念这两处信息,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迅速转过数个念头。永相街位于城西,距此约三里,不算远,也不算近。他从未听说过“沐影安”这个名字,也未曾留意过永相街有何特殊人物。可此人气度不凡,腰间那柄剑更是价值不菲,绝非寻常江湖客。

“原来是沐公子。”许惊尘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在下正好也要往城西去访一位友人,与公子算是顺路。若不嫌弃,便同行一程,如何?”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打算去城南“听雪轩”,城西并不顺路。但他此刻心中疑窦丛生,迫切地想多了解眼前这人一些,哪怕只是多同行一段路,多观察片刻,也好过就此分别,让这疑团悬在心中,日夜折磨。

沐影安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笑道:“既如此,那便有劳许公子了。”

二人并肩而行,沿着天街向南,穿过两条横巷,转入一条稍僻静的街道。人潮渐疏,两旁店铺也由绸缎珠宝,渐变为笔墨纸砚、古籍字画之类,氛围安静了不少。

“听沐公子口音,不似洛阳本地人?”许惊尘边走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在下祖籍江南,自幼随家中长辈四处游历,居无定所。前些时日方至洛阳,见此地人文荟萃,甚是喜爱,便打算暂住一段时日。”沐影安答道,语气坦然。

“原来如此。沐公子年纪轻轻,便能游历四方,见多识广,着实令人羡慕。”许惊尘笑道,“不知沐公子此行,是游历访友,还是有其他事务?”

沐影安笑了笑,道:“谈不上什么事务。不过是四处走走,增长些见识罢了。洛阳乃千年古都,名胜古迹众多,正可一一探访。”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未透露具体来历,也未显露任何破绽。许惊尘心中暗暗点头,此人应答从容,气度沉稳,绝非寻常江湖客。要么是出身不凡,要么是刻意隐藏了什么。

“许公子呢?”沐影安忽然反问,“看许公子的气度与步伐,似是行伍出身?”

许惊尘心中一凛。此人好敏锐的眼力。他今日特意换了便装,收敛了气息,寻常人只会当他是个普通武人,此人却能一眼看出他的行伍背景。

“沐公子好眼力。”许惊尘坦然承认,“在下确实曾在军中任职,如今算是半退了吧。”

“原来如此。”沐影安点点头,未再多问。

二人又走了一段,在一座气派的门楼前停下。门楼高三丈,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威武庄严。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沐府二字,字迹遒劲有力,隐有大家风范。

“寒舍到了。”沐影安转身,对许惊尘拱手笑道,“多谢许公子相送。若不嫌弃,改日有暇,可来府中一叙,在下备茶相待。”

许惊尘忙拱手还礼:“沐公子客气了。今日是在下冒昧,改日定当登门拜访,以全今日之谊。”

沐影安含笑点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探究,又似乎只是寻常的道别。然后,他转身,推开朱漆大门,步入府中。门扉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许惊尘立在门外,望着那紧闭的大门,与门上沐府二字,久久未动。

那双眼睛。

那双与穆砚舟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仍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带着温和的笑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的意味。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么?一个来自江南、游历四方的侠客,恰好拥有一双与故人完全相同的眼睛?恰好在他心中最放不下那段过往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还是说……

许惊尘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眸光渐凝,如淬火寒铁。无论如何,他必须弄清楚。若只是巧合,便罢。若不是他一定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大步离去,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如一头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豹,冷静,警惕,蓄势待发。

沐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内,沐影安并未立即入内。他立在门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目,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在街上,与那人目光相撞的刹那,他心头亦是一震。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如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许公子。可为何,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他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与一丝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沐公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府中的老管家,“您回来了?可要用些茶点?”

沐影安睁开眼,眸中那点恍惚已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沉稳。他转身,对老管家笑道:“不用了,李伯。我有些乏了,先去歇息片刻。若有客来访,便说我不在。”

“是,公子。”

沐影安穿过庭院,绕过影壁,行向内院。院中植着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叶葳蕤,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斑驳的绿荫。他行至梅树下,脚步微顿,抬手,轻轻触碰一片嫩绿的梅叶,指尖微凉。

“许惊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眸光深远,如望穿那紧闭的朱门,望穿那条长长的来路,望穿那场尚未开始的、不知是缘是劫的重逢。

他不知的是,那枚被他贴身收藏的、雕着螭龙衔珠的羊脂玉佩,此刻正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烫。

仿佛在回应某个遥远而执着的呼唤。

红尘故人,重逢不相识。

唯有那双眼睛,穿越七载生死光阴,依旧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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