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大学的夏末节庆总带着股莽撞的热闹,草坪上搭着彩色的帐篷,啤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民谣吉他声漫过来,穿花衬衫的男生举着烤肠追跑,女生的笑声像浸了蜜的气泡,轻轻一戳就散在晚风里,空气里全是麦芽香和阳光晒过的青草味,是属于青春最鲜活的那种气息,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许冰心悄悄从帐篷的侧门退了出来,顺着草坪边缘的石子路往前走,晚风掀起她的裙摆,带着点凉意,他们分手已经三个月了,前段时间忙着处理爸爸的事,没时间失恋,现在他的脸总是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好想冲到他家里,用着歇斯底里的声音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突然就不爱我了?”
这世上或许是有突然就消失的感情,但是,他们不该是那样。
就因为她家境变差了?那他当年究竟喜欢的是自己还是一个和他门当户对的女孩?
高中的他捧着鲜花站在操场中央,头顶上的月色皎洁十分。
当时他那么羞涩的说出“我喜欢你。”
可他现在为什么能如此薄情?
世上的人都善变,这是她现在最讨厌的真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身后的热闹还在继续,吉他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唱的是首温柔的民谣,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只剩下刺耳的喧嚣。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隔绝在这片喜气洋洋之外。
“许冰心?”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确定,许冰心猛地回头,看见吴青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杯没开封的果汁,路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冰心愣了愣,下意识地把酒杯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有点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吴青山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没追问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果汁递了过来,“刚才看见你一个人出来,猜你可能不想喝酒精。”他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树叶,“这里有点凉,要不要回去?”
许冰心看着他递过来的果汁,包装纸上还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传来短暂的暖意。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想再待一会儿。”
吴青山没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望向远处草坪上的灯火,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开心,也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抬头看着月亮,依旧高傲洁白,但是身边有一个人,再冷的夜晚也不免有一丝温暖。
慕尼黑的四月,樱花如期绽放。
许冰心已经能在“翡翠楼”熟练地单手托起三盘宫保鸡丁,德语点单也不再结巴。
但这个周五的傍晚,领班临时让她顶替请假的同事,她整理着制服走进包厢,迎面撞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何锡先坐在主位,手臂自然地搭在旁边女孩的椅背上,那女孩拎着限量款手袋,指甲上缀着细碎的钻石。
“服务生。”何锡先的声音平静无波,“再加一瓶冰酒。”
许冰心的手指在点单屏上微微发抖,却露出标准的微笑,“请问要雷司令还是琼瑶浆?”
“雷...”看见许冰心那张脸,何锡先的脸上在一秒钟之后闪过了无数种情绪,吃惊、尴尬、嘲笑,不屑,他看着另一边把话补充完整,“司令”
点完单,她转身时听见那个女孩娇嗔,“这家店怎么找的呀?地毯都有味道了。”
何锡先轻笑,“朋友推荐的,你不喜欢下次我们换一家”
站在走廊的传菜口,许冰心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素面朝天,盘起的头发有些松散,围裙上沾着酱油渍。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何锡先也是这样带她去探店,她穿着定制礼服,挑剔着餐厅的香氛不够高级。
“你的冰酒。”再回到包厢时,她稳稳地开启瓶塞。
何锡先终于抬眼看了看她,眼神复杂。
“需要帮您试酒吗?”她微笑着打断,专业的侍酒动作让他的诧异更深。
就在她转身时,那个女孩突然惊呼,“天哪!我的戒指!”
一枚钻戒滚落到许冰心脚边,全场寂静中,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是我祖的传家宝!”女孩带着哭腔,“你小心别给我踩坏了。”
许冰心看着何锡先,他欲言又止,那一刻,她突然笑了,弯腰拾起戒指,“Tiffany的经典六爪镶工,去年圣诞限量款。”
她把戒指递回去,“您记错了,这不是传家宝。”
在满堂寂静中,她露出淡淡微笑,“祝二位用餐愉快。”,她转身而去,当她穿过走廊时,樱花正从窗外飘过。
今天是她生日啊。
之前他都会送很贵的礼物说“小公主生日快乐的。”
不过三个月,这个男人就让她如此陌生了,呵。
当她都到走廊尽头,正好撞见手里捧着热腾腾的包子的吴青山,他挠了挠头“今晚牛肉面卖完了,只有这个。”
怎么这么巧?每次她狼狈的时候他都在。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馅料是她最爱的三鲜,吃着吃着她的眼睛有些湿湿的,她想起《破产姐妹》里Max说过,“终有一天,你要学会泪往心里流。”
慕尼黑的樱花落尽时,国内传来了最终消息——父亲被判了十二年。
那天许冰心异常平静,她照常打工、上课,甚至在端菜时还能对德国客人微笑。
直到深夜打烊,吴青山在更衣室门口拦住她,“今天你笑了太多次。”就这一句话,让她精心构筑的防线轰然倒塌。
他们坐在伊萨尔河畔的长椅上,春夜的河水带着阿尔卑斯山的雪水,哗啦啦地奔流。
“十二年...”她的声音像浸了河水般冰凉,“等我爸出来,我都三十五岁了。”
吴青山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安静地当一个倾听者。
“我恨他为什么要贪污。”她突然激动起来,“可是你知道吗?我小学就穿阿迪耐克,初中就有专车接送。在德国第一年,我租的公寓月租两千欧...”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现在打工一天站八小时,赚的钱都不够我以前做一次美容。”
“那些钱...那些东西...”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他只是个普通公务员。我们住小房子,我背帆布包,坐公交上学...”
“至少每天放学,他会在单位门口等我,带我去吃一碗五块钱的凉皮。”她终于哭出声来,“而不是像现在...我要隔着探视玻璃才能见他...”
吴青山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眼泪浸湿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周我妈说...”她哽咽着,“我爸在狱里给我写了封信,说还好还有何锡先,我都不忍心和他说,他以为的好女婿,已经把我抛弃了。”
夜风拂过河岸的樱花树,曾经那个满口英文单词的骄纵女孩,终于在这场骤雨中褪去所有伪装。
对岸的教堂钟声敲响十二下,许冰心把脸埋在掌心,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水汽,“有时候我觉得...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我的人生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抬起朦胧泪眼,“我本该穿着婚纱,和我爸精心挑选的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然后继续当我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主。”
她揪住吴青山的衣袖,像抓住最后的浮木,“我怎么就落魄至此了?”
吴青山沉默良久,直到夜风把她的抽泣声渐渐抚平,他才开口,声音像月光下的河水般沉静,“那你就把现在,当作你的第二次人生吧。”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重新活一次。"
“第一次人生是父母写的剧本,”他转头凝视她,“第二次人生,笔在你手里。”
许冰心怔怔地看着他,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成熟。
人有两次生命,一次是物理意义上的出生,一次是内心的觉醒。
所谓觉醒,便是意识到自己无枝可依,所有人都会离自己而去,于是不再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而是自己成为自己生命方舟的舵手,为自己指引方向。
这一刻,河水的呜咽声停止了。
哗啦——
她好像听见了她人生新剧本的扉页被掀开的声音。
许冰心缩在宿舍的小床上,平板电脑正播放《破产姐妹》第三季。屏幕上,Caroline穿着沾了奶油的侍应生制服,依然昂着下巴说,“我们可能住在布鲁克林最破的公寓,但我们要做全纽约最甜的蛋糕。”
这是她这周第五次重看这个片段。曾经她觉得这部剧粗俗又夸张,现在才懂得,那些尖锐的玩笑里藏着多少勇敢。
“在看什么?”吴青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提着两份从打工餐厅带回来的三明治,自然地坐在她书桌旁。
“《破产姐妹》。”许冰心按下暂停键,“以前我觉得Caroline太不体面了,落魄了就该安静躲起来...”
她想起当年在国内,看到某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国民老公”被迫低调做人时,她还曾轻蔑地点评,“早该如此。”
现在才明白,那些在绝境中依然能挺直腰板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你知道吗?”她咬了一口三明治,蛋黄酱沾在嘴角,“我现在特别佩服Caroline。不是佩服她曾经是富豪千金,而是佩服她破产后还能把纸杯蛋糕做成梦想。”
四目相对时,宿舍的老旧灯泡突然闪烁。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许冰心轻声说,“我想开个小小的面摊。”
“在哪儿?”
“就在伊萨尔河畔的周末市集。”
“好啊,我帮你。”
在伊萨尔河畔的周末市集里,许冰心和吴青山的“蜀味”小摊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他们只卖一样东西——正宗的四川凉面。
“面条要碱水面才正宗,”许冰心一边麻利地抖散刚煮好的面条,一边对吴青山说,“我在亚超找了三个星期才找到最接近的。”
“Schmeckt fantastisch!(太美味了!)”一位常来的德国建筑师竖起大拇指,“这麻辣的感觉让人上瘾。”
转折点在一个炎热的午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在摊前驻足,尝了一口后眼眶突然湿润,“三十年前,我在成都吃过这个味道...”
原来他是汉学家,年轻时在川大留学。从此,每个周末他都会带着不同的朋友来,用流利的中文介绍,“这是正宗的川味,巴适得很!”
一个月后,清点收入的夜晚,许冰心看着记账本上的数字愣住了,净利润竟然有2800欧。她反复数了三遍,抬头对着吴青山说,“我们真的做到了。”
曾经那个连泡面都不会煮的女孩,现在能精准掌控每一份调料的配比,曾经对金钱毫无概念的大小姐,现在连欧元硬币都要仔细收好。
吴青山默默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市政厅颁发的临时餐饮许可证,“我们可以合法经营到十月。”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像是在为他们的新生祝福。
那晚收摊特别晚,市集的灯火已零星,许冰心和吴青山推着小车穿过老城巷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行至约瑟夫街暗处,三个黑影突然从巷口围了上来。
“钱都给你们。”吴青山第一时间把铁盒递出去,将许冰心护在身后。
歹徒清空钱盒后,其中一人却用下流的眼神打量许冰心,伸手想摸她的脸。吴青山猛地攥住那人手腕,声音沉得像淬火的铁,“她是我的女朋友。”
月光照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燃着冷火,他上前半步,把许冰心完全挡在阴影里,一字一顿,“钱已经给了,但你如果你想要碰我女朋友,我就算死了也并不会让你得逞。”
歹徒被他不要命的气势慑住,咒骂着消失在巷尾。
直到脚步声远去,吴青山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痕,许冰心轻轻碰了碰他发抖的手背,声音还带着颤,“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食材,仔细拍掉上面的灰尘。
后来他们坐在二十四小时面馆里,热汤的白雾氤氲了彼此的脸。许冰心隔着雾气看他专注挑出她碗里辣椒的样子,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秋夜,那时她还和何锡先在一起,微博正热议“遇到歹徒该不该为女友拼命”。她窝在沙发里问他,“要是我们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何锡先当时笑着揉她的头发,“我这么聪明,肯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现在她终于明白,在绝对的恶意面前,哪有什么两全其美。唯有一个人愿不愿意,为你把安危置之度外。
“吴青山,”她忽然开口,“刚才你说女朋友...”
他盛汤的手微微一顿,“刚才情急之下说你是我女朋友...”他声音有些发紧,“抱歉,唐突了。”
许冰心笑,“这有什么呀?就像饿极了的人看见鸡腿,难道还要找刀叉才吃吗?”
“命都要没了,谁还在意称呼?不过...”突然凑近打量他绷紧的下颌线,“你刚才说‘她是我女朋友’的样子...”
他屏住呼吸。
“特别像□□电影。”她大笑起来,“下次要不要加句‘动她者死’?”
在少女清脆笑声的掩饰下,他的耳根慢慢红了。
回程的夜班电车上,她靠着车窗假寐,玻璃倒影里,吴青山轻轻把她的头扶到自己的肩膀上。
电车继续在夜色中穿行,载着两个依偎的年轻人,驶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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