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草木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无铭走在最前方开路,雪白长发在斑驳树影里划出一道冷冽的白线。他手中短刃轻挥,拦路的粗壮荆棘应声断裂,沿途藏在落叶下的小型变异爬虫尽数被悄无声息斩杀,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尽可能不颠簸后方昏迷的沈厌。
陆衍怀里牢牢抱着少年,动作轻得仿佛怀中是一碰就碎的琉璃。沈厌整个人毫无意识地软靠在他肩头,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眉头依旧浅浅蹙着,哪怕陷入深度昏厥,身体残留的剧痛依旧让他无法舒展眉眼。腰侧不断渗出的温热血液浸透黑衣,黏腻地沾在陆衍的手臂上,每走一步轻微的晃动,都会让那片暗红污渍扩大一圈,看得陆衍心口一阵阵发紧。
治愈异能持续不断从掌心流淌而出,柔和温热的白色微光层层裹住沈厌的腰侧伤口,暂时压制住汹涌出血,缓慢舒缓体内肆虐的炎症高热。可这只能短暂缓冲,没有彻底清创,深埋在皮肉里的尘土、金属碎屑与细菌会持续不断侵蚀血脉,高热随时会再次飙升,到时候就算是异能也很难稳住局面。
“前方十米就是岩洞,洞口狭窄,内部干燥通风,地面没有腐烂骸骨与异兽粪便,很安全。”无铭停下脚步,侧身让出通路,回头看向陆衍怀里毫无反应的沈厌,眼底掠过一丝沉郁,“感染已经深入皮下,加上神魂彻底透支,再拖延半个时辰,高热会烧坏他的异能根基。”
陆衍微微颔首,脚步不停,低声应道:“我清楚。”
踏入岩洞的瞬间,隔绝了外界山林的冷风与杂乱声响。岩洞空间不算狭小,岩壁平整干燥,角落堆积着一些干枯干草,地面铺着一层厚实细沙,没有潮湿霉味,是眼下能找到最适合临时救治的地方。无铭转身走到洞口,搬来几块厚重石块半掩洞口,只留下一道细小缝隙通风,既遮挡外界视线,又能隔绝野外携带病菌的蚊虫。
做完警戒措施,他又仔细检查岩洞四周岩壁,确认没有潜藏的地洞、变异毒虫巢穴,才折返回来,安静站在岩洞角落待命,不打扰陆衍救治沈厌,只随时等候差遣。
陆衍小心翼翼将怀里昏迷的少年轻轻平放在干燥厚实的干草堆上,动作轻柔地托住沈厌的后背,避开腰侧崩裂的伤口。沈厌毫无知觉,脑袋偏向一侧,呼吸浅淡微弱,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是高烧未退的征兆,唇瓣却苍白干裂,形成刺眼的反差。
陆衍蹲在干草边,指尖微微发颤,缓慢掀开沈厌浸透血液的黑衣侧摆。伤口暴露的那一刻,他喉间猛地一滞,心底密密麻麻的心疼翻涌上来。
之前狙击弹造成的创口本就很深,连日厮杀反复撕裂,创面血肉外翻,混着泥土与细小铁锈,周围皮肉红肿发烫,皮下大面积淤血青紫,温热的鲜血还在源源不断从破损血管渗出,仅仅看着,就能想象清醒时沈厌要承受何等蚀骨剧痛。可之前面对千人大军、催动亡灵异能时,他半分痛楚都未曾表露,硬生生把所有折磨全部吞进心底。
陆衍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直接触碰创面,纯粹依靠治愈异能微光包裹伤口表层,先缓慢减缓出血速度。他低头贴近沈厌耳畔,一遍一遍低声轻唤,试图唤醒少年涣散的意识:“阿厌,醒醒,别睡太久,我要给你处理伤口了。”
可沈厌毫无回应,眼皮纹丝不动,只有胸腔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陷入了神魂枯竭带来的深度昏迷,对外界的声音、触碰全部失去感知。
“没有碘伏,只有背包里仅剩一瓶双氧水,一卷无菌绷带。”陆衍低声自语,侧头看向站在角落的无铭,“把我们储物背包拿过来。”
无铭应声快步上前,取下背上两个帆布背包递到陆衍手边,又主动清理干净一旁的平整石块,充当简易操作台,全程安静利落,不多言半句,却把所有能想到的琐事全部安排妥当。
陆衍打开背包,翻出那一小瓶透明的双氧水,玻璃瓶身微微磕碰出细小裂纹,液体余量不多,省着用才够完整清创。一旁整齐卷放着纯白医用绷带,是之前赶路时提前储备的物资,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他先撕下几片干净干燥的布条,蘸取少量干净山泉浸湿,轻柔擦拭伤口外围的干涸血渍,避开破损的血肉,一点点清理干净皮肤上沾染的泥土灰尘。动作缓慢细致,每一下都轻到极致,生怕轻微拉扯加重创面撕裂。
昏迷中的沈厌似乎隐约感知到了外界触碰,眉头蹙得更紧,无意识地轻轻哼唧了一声,微弱细碎的气音消散在安静岩洞里,听得陆衍心尖揪紧,动作放得更轻。
外围污物清理干净后,陆衍捏紧双氧水玻璃瓶,微微倾斜,少量透明液体缓缓滴落在外翻的血肉创口上。
双氧水接触破损伤口的瞬间,立刻泛起细密白色泡沫,滋滋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空间格外清晰,深层潜藏的细菌、铁锈杂质被不断分解带出。刺激性的痛感哪怕在昏迷状态下,也让沈厌躯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手腕微微蜷缩,单薄的肩头细微发抖。
“别怕,很快就清理干净。”陆衍一手稳稳扶住沈厌没有受伤的肩头,另一只手控制双氧水用量,缓慢反复冲洗创面,“清理完感染源,烧很快就能退,神魂也会慢慢缓过来。”
他不敢一次性倾倒大量双氧水,只能少量多次反复淋洗,一边冲洗,一边用干净软布条轻轻蘸走泛起的白色泡沫与污血,反复循环数次,直到伤口内再也没有浑浊泡沫冒出,创面血肉渐渐恢复干净,淤血也在治愈异能的温养下缓缓消散。
整整半个时辰,一瓶双氧水大半都用在了清创上,玻璃瓶内只剩下浅浅一层液体。陆衍松了口气,指尖流淌出更浓郁的白色治愈微光,尽数覆盖整片伤口。温和的异能能量深入皮肉肌理,修复破损血管、抚平外翻血肉,压制皮下疯狂扩散的炎症,丝丝缕缕柔和暖意顺着伤口蔓延至沈厌全身,缓解高烧带来的灼烧感。
沈厌紧绷颤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蹙起的眉头稍稍舒展,脸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少许,呼吸也比刚才平稳绵长了几分,只是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眼底厚重的疲惫与神魂损耗不是短时间异能就能弥补的。
等伤口出血彻底止住、表层皮肉初步愈合,陆衍才拆开纯白绷带,一圈一圈整齐轻柔地缠绕在沈厌腰侧,力度松紧适中,既能固定创面防止二次撕裂,又不会勒紧躯体阻碍血液循环。层层绷带缠绕完毕,仔细打好柔软的绳结,避免硬质边角硌到皮肤。
处理完外伤,陆衍没有停下动作,掌心依旧贴着沈厌的额头,持续输送温和治愈异能,梳理他受损空洞的神魂。方才一次性召唤上万亡灵,神魂丝线大面积断裂受损,如同无数细小针孔扎在意识深处,也是沈厌直接晕厥的核心原因之一,比起肉眼可见的枪伤,神魂损伤更加难以休养。
角落的无铭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心底情绪复杂难言。
方才山谷大战,他一人牵制十支小队,看似凶险万分,实则游刃有余,从头到尾连一道浅浅擦伤都没有留下,体力损耗微乎其微,战后依旧精神饱满,随时可以再次出战。反观沈厌,身上扛着未愈枪伤,硬生生透支神魂催动禁忌异能,孤身倾覆千军,战后直接重伤昏迷,全程默默扛下所有危险与代价。
陆衍从始至终寸步不离守着沈厌,所有注意力全落在昏迷少年身上,清创时小心翼翼,安抚时低声温柔,源源不断分出自身异能为沈厌修复伤势、滋养神魂,把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对方。
这般双向奔赴、彼此兜底的感情,狠狠戳中了无铭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孤单。
他独自活了二十余年,行走暗网厮杀无数,永远孤身一人执行任务,受伤了自己包扎,疲惫了独自蛰伏,遇险了只能靠自己硬闯,从来不会有人像陆衍这般,细致入微照料他所有伤痛,拼尽全力抚平他所有煎熬。之前总羡慕两人朝夕相伴,满脑子只想找个伴侣脱离孤寡生活,此刻亲眼看见沈厌重伤晕厥、陆衍寸步不离悉心守护的模样,那份羡慕又厚重了几分。
无铭垂眸看向自己干净无一丝伤痕的手掌,心底轻轻叹气。
他有碾压世间绝大多数人的杀伐实力,位列世界杀手榜第二,手中利刃能斩千军、破重甲,可偏偏永远只有自己一人。不像沈厌,哪怕耗尽自身、身受重伤晕厥,也有人心甘情愿守在身旁,耗尽自身异能,一寸寸抚平他所有伤痛。
岩洞之内一片安静,只有陆衍低声安抚的轻语、沈厌平稳微弱的呼吸声。洞口缝隙漏进一缕柔和天光,落在少年苍白安静的侧脸上,褪去了往日号令万骨、震慑千军的清冷威严,只剩下脆弱易碎的柔和。
陆衍轻轻捋开沈厌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指腹温柔摩挲他微凉的脸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好好睡一觉,我和无铭守在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等你醒过来,烧退了,伤口不疼了,我们再慢慢赶路。”
沈厌毫无回应,安静陷在干草堆里,沉浸在神魂修复的沉眠之中,腰侧层层整齐的绷带,成了他硬撑绝境付出代价的证明。
无铭缓步走到洞口石块旁,背对着干草堆静静警戒,雪白长发垂落肩头,隔绝了洞内温柔缱绻的氛围,独自守着属于自己的孤身孤寂,心底默默期盼,或许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拥有一份这般无需独自硬扛的陪伴。
山林风声从洞口缝隙缓缓灌入,吹散淡淡的血腥气息,岩洞之中,一人沉睡养伤,一人贴身相守,一人独自伫立守望,在危机四伏的末世荒山里,寻得片刻安稳短暂的休憩时光。只是谁都清楚,等沈厌苏醒,黑暗棋局的危机远未彻底消散,往后还有无数险境在前方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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