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山风微凉。
岩洞之内的尴尬早已被温柔笑语彻底化开。
方才那场关于男女取向的直白试探,像一颗轻轻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满洞细碎的涟漪,落得一身松弛又羞赧的余味。
无铭靠着冰凉石壁静坐,雪白长发垂落肩前,遮住了下颌处淡淡的薄热。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清冷寡淡、无欲无求,仿佛方才被当众问懵情爱取向、被调侃半生孤寡的人从来不是他。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胸腔里的心跳比平日里乱了半分。
活了二十余年,浴血为生、杀伐为业,刀尖舔血从无怯场,尸山血海不改其色。
偏偏今夜被两句风月玩笑,问得心神微动、失语半晌。
情爱、相伴、枕边温存、岁岁相守。
这些字眼太轻、太软、太陌生,是他这辈子从未触碰、从未妄想的东西。
他本以为这场取向试探的玩笑已经落幕。
本以为陆衍和沈厌就此收话,归于长夜安然,静待天光破晓。
却没想——
陆衍的恶趣味,才刚刚上来。
他低头拥着怀中人,指尖轻轻摩挲着沈厌后腰的布料,避开绷带伤口,动作温柔又纵容。眼底噙着一抹浅浅的、促狭的笑意,余光淡淡扫向一侧故作淡定的白发杀神。
陆衍太会拿捏分寸。
方才是温柔解围、化解尴尬。
现在氛围彻底松弛、彻底无拘无束,他便打算好好逗一逗这位纯情孤寡、情窍未开、被狗粮逼到破防的顶级杀神。
空山长夜漫漫,静待天亮太过枯燥。
不如再添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陆衍清了清嗓,语气慵懒散漫,看似随口一提,实则字字带戏,慢悠悠开口:
“说真的。”
“你既然男女都不选,自认此生无心风月。”
“那我还真想起一个合适的人。”
话音轻轻落地。
原本趋于安稳的岩洞氛围,瞬间又轻轻翘了个弧度。
沈厌微微抬眸,双色异瞳带着浅浅疑惑,望向怀中人:“谁?”
陆衍垂眸,对着他弯了弯眼,笑意温柔又腹黑:
“我表弟。”
这三个字落下。
无铭背脊微不可察地一僵。
睫羽骤然一颤。
原本平稳的呼吸,轻轻乱了一拍。
他静静坐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骤然懵了一瞬:?
陆衍的表弟?
好好的深夜谈心、风月玩笑,怎么突然凭空冒出一个表弟?
陆衍全然无视他瞬间愣滞的状态,顺势往下说,一本正经、句句属实,说得格外认真:
“我表弟性格很好。”
“性子软、脾气温、细心耐心、干净通透,不沾乱世戾气,不涉杀伐血腥。”
“长相也干净周正,眉眼温顺,待人谦和。”
“最重要的一点——”
他刻意停顿半秒,眼底促狭笑意藏得极深,语气真诚得不行:
“单身很多年,比你还孤寡,半点风月不懂。”
“你们俩,简直绝配。”
这一句“绝配”。
直接把全场氛围拉爆。
沈厌当场没忍住,肩头一颤,低低笑出了声。
清软的笑声落在安静岩洞里,温柔又明媚,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纵容,几分配合陆衍的打趣。
他瞬间听懂了陆衍的恶趣味。
就是精准拿捏无铭纯情、寡言、冷僻、零情史的特点。
特意挑一个同样干净、单纯、母胎单身、温柔软糯的人,故意说和他般配。
专门逗他。
无铭:“……”
他沉默。
长久的沉默。
雪白长发下的眸子微微放空,大脑难得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他纵横暗网、碾压同级、杀人从不手软、布局从无破绽。
应对千军万马、应对阴诡算计、应对生死死局,从来游刃有余。
唯独应对这种强行牵红线、强行配对、强行安排风月姻缘的玩笑,彻底无从下手。
不知道该接什么。
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冷脸不合适,会显得小气。
淡定也不合适,越淡定越像默认。
偏偏陆衍说得格外认真,仿佛真的在认认真真给他物色终身伴侣,半点敷衍没有。
“你想想。”
陆衍顺势加码,越说越真,越说越像那么回事,娓娓道来:
“你半生杀伐、满身戾气、刀口度日、日夜惊心。”
“我表弟半生安稳、性子柔软、干净纯粹、岁月平和。”
“一冷一暖,一刚一柔,一杀一善。”
“互补。”
“太互补了。”
他一本正经点头,语气诚恳到离谱:
“你要是愿意。”
“等乱世结束、大局安稳、天下太平那日。”
“我直接把我表弟介绍给你。”
“给你当个伴,陪你过日子,治你这辈子的孤寡冷寂。”
“怎么样?”
最后一句轻轻设问,温柔又恶劣。
直接把无铭问得浑身微妙、通体尴尬、耳根悄悄升温发烫。
空山寂静,夜风穿藤。
岩洞内温柔灯火缠绕,笑意浅浅,戏谑满满。
沈厌靠在陆衍怀里,眉眼弯弯,温柔补刀,顺着他的话轻轻附和:
“确实很配。”
“你常年紧绷、不懂松弛、孤身扛所有风雨。”
“有个温柔细腻的人陪着你,往后余生,不用再夜夜独守空山、独自舔伤。”
“挺好的。”
两位上位者,一唱一和、一柔一谑、默契满分。
当众给世界第二杀神现场牵红线、安排相亲、配对温柔小男友。
场面温柔、搞笑、暧昧、社死,五味俱全。
无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清冷依旧,只是心底早已一片波澜翻涌。
他是真的服了。
服了这对情侣深夜无事、甜度超标、狗粮喂完开始拿他单身开涮的操作。
从前他站岗、他戒备、他护主、他重伤隐忍,从无半分怨言。
今夜算是彻底体会到——
老板谈恋爱,员工真的难逃一劫。
不仅要通宵吃狗粮,还要被当众配对、强行拉郎、安排终身大事。
离谱。
太离谱。
无铭沉默良久,最终吐出一句极其佛系、极其无奈、极其维持高冷人设的话:
“主,先生。”
“属下不配。”
“也不必。”
字字端正、字字恭顺、字字疏离。
试图温柔且坚定地结束这场离谱配对玩笑。
可陆衍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难得见这位万年冰山杀神、无情寡王情窍大乱、手足无措、失语尴尬。
这么难得的画面,不多逗两句太可惜了。
陆衍挑眉,语气纵容又戏谑,步步紧逼:
“怎么不配?”
“我表弟很好,你也很好。”
“你杀伐护世,他温柔渡心。”
“你满身风雪无人暖,他生来最会暖人。”
“哪里不配?”
他微微俯身,语气笑意更深:
“还是说——”
“你看不上我表弟?”
一句反问,直接堵死他所有退路。
无铭:“……”
他敢看不上?
他不敢。
人家干净温柔、品性极好、岁月安稳,无端被拿来和他这个满身血腥、双手染血、半生杀戮的人配对,已经是委屈人家了。
他哪里敢挑剔。
无铭只能再次无奈开口,语气清淡认命:
“不是看不上。”
“是属下此生杀戮太重、戾气太深、命途太冷。”
“不配沾染温柔风月,不配拖累良善之人。”
这是真心话。
也是他刻入骨髓的自知之明。
他的手杀过千人万人,他的身载满罪孽血腥,他的命永远悬在刀枪生死之间。
他这辈子,只适合独行、只适合杀伐、只适合孤守长夜。
温柔、安稳、干净、相守。
这些温暖的东西,从来不属于他。
更不该被他沾染、被他辜负、被他拖累。
沈厌闻言,眼底笑意微微收敛,多了几分温柔动容。
他太懂这种自我厌弃、自我放逐、自认不配温柔的心境。
从前的他,也一样。
自认身负浩劫血脉、身负末世劫数、生来便是灾祸,不配人间温柔,不配世人偏爱,不配任何人真心相守。
是陆衍一点点把他从深渊拉出来,一点点告诉他——
你值得所有温柔。
沈厌轻声开口,语气柔软却郑重:
“没有什么配不配。”
“乱世众生皆苦,人人皆有缺憾。”
“你护我一程生死,守我一路太平,忠骨赤诚,从来干净。”
“你也值得有人温柔待你。”
陆衍跟着颔首,语气褪去戏谑,多了几分真诚:
“没错。”
“我就是随口打趣,但话说真的。”
“我表弟性子软,心最善,从不惧旁人过往。”
“若是真有机会相识,他绝不会嫌你满身血腥、半生孤凉。”
“他只会好好待你。”
温柔话语落进耳畔,明明是玩笑起头,此刻却悄悄染上了暖意。
无铭心口微滞。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尴尬有,羞赧有,无奈有,连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细碎微弱的羡慕,悄悄漫上来。
他沉默片刻,微微垂首:
“多谢二位体恤。”
“但属下此生,无心情爱,无念风月。”
“此生唯一执念,唯护主周全,至死方休。”
态度坚决,心意笃定。
彻底划清所有风月遐想。
陆衍看着他油盐不进、嘴硬心软、死磕孤寡到底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失笑。
“行。”
“不逼你。”
“玩笑而已。”
他顺势收了所有打趣,温柔收尾,不再继续逗他,给足他台阶、给足他面子、给足他高冷人设退路。
“等以后你哪天突然开窍、突然动心、突然想谈恋爱了。”
“随时告诉我。”
“我手里温柔干净的熟人,不止表弟一个。”
“随便你挑。”
最后一句落下,带着浅浅笑意,彻底终结这场深夜离谱牵红线大作战。
岩洞之内,彻底恢复温柔安然。
玩笑散去,暖意留存。
无铭悄悄松了一口气,耳根的热度缓缓褪去,终于彻底从社死尴尬里挣脱出来。
他默默在心里发誓。
以后就算被狗粮撑死、被热恋甜腻暴击通宵、被情侣贴贴折磨破防。
他再也不开口吐槽半个字。
再也不暴露自己孤寡委屈。
再也不给这对神仙情侣半点逗他、调侃他、给他乱牵红线的机会。
代价太大了。
吐槽一时爽,社死一整晚。
不仅被扒取向、被笑单身、被调侃孤寡。
还凭空多出一个素未谋面、温柔干净、无辜躺枪的“相亲对象”——陆衍的表弟。
属实是这辈子最离谱的一次站岗事故。
沈厌靠在陆衍怀里,心绪安稳,眼底带着未散的浅浅笑意。
长夜温柔,同伴相依。
刀枪在外,温柔在内。
乱世很苦,杀机无尽。
可总有人在紧绷绝境里,制造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化开孤凉、化开压抑、化开孤身多年的冷寂。
陆衍低头,吻了吻沈厌的发顶,声音温柔低哑:
“天快亮了。”
“休整最后片刻,天亮我们出洞。”
沈厌轻轻“嗯”了一声,温顺闭眼,懒懒靠在他怀里,蓄力静待天明。
一侧。
无铭重新闭目调息。
雪白覆肩,眉目清冷,一身孤寂,重回静默。
今夜风波落幕。
今夜玩笑收官。
今夜他终于彻底明白一个真理——
站岗可以,吃瓜可以。
千万别在情侣面前破防。
否则轻则被调侃孤寡,重则被现场牵红线、当众安排终身大事。
空山长夜,余笑未歇。
待到天光破晓,他们便再度整装,踏碎迷雾,奔赴乱世刀枪血海。
而这一夜岩洞之中,狗粮满盈、玩笑温柔、三人嬉笑和解的细碎烟火,会悄悄留在三人并肩的乱世岁月里,成为无尽杀伐里,最温柔轻松的一抹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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