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人道短

这场声势浩大的三司会审才将将起了个头,就因实在缺少有力人证物证而不得不停下,论罪论罚,皆待详查过后再行决断。

而那些亲临御史台一览“盛况”的人,事后却不约而同对此三缄其口——能说什么呢?元稹隔日就好端端出现在众人面前,毫发无伤,白居易也同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一切如常,仿佛那场三司会审上的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倘若说了,听者信不信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会不会给自己惹上未知的麻烦。

没有谁愿去招惹一个风口浪尖上的人。

与此同时,大理寺新任少卿悄然上任,与往常任何一次职位调动无异,只是这次,不同人之间似是不约而同生出一股没来由的默契,毫不关心原任少卿去了哪里。

陈章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一连几日,就这么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午后,翰林院其余人等皆因公务外出,只剩李绅一人留守,从外院到内院一片静悄悄。他心情似乎不错,可刚迈入内院门,脚步却陡然一重,被一个靠在院墙边默然等候的身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之后,立刻松了口气。

“你近来关心我,好像远多过关心微之呢。”

李绅揶揄道,对来者似乎隐隐不满。

白居易抬起头,目光冷峻,“你不该关着他无休止地私刑折磨。”

李绅愣了一下,随后哈哈一声闷笑,无奈地摇着头,似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个眼下还算是朋友的人提出的问题。

后者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神色复杂。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李绅身上的阴鸷之气变得越来越重,原本以为他只偶尔为了追求官秩序而时不时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于大是大非上不会出现岔子,可自己前几日竟然发现他把陈章私自关在了刑部秘牢中,没有任何看押牒文,甚至连罪案名目都没有,就这么随他个人意思私刑处置,第一天挑了右手,第二天折了左手,一双手彻底废了后就开始折腾双腿,如今人在牢中,手脚四肢俱已残废动也不能动,没有一块好肉,可偏偏又被用了药强迫清醒地活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谓秘牢,是个藏在深院中的单间石室,并非真正看押犯人的地方。这事做得虽然隐蔽但称不上滴水不漏,只要对陈章的去向上心一些,就不难查出这处秘牢中的异常,只不过除了元稹和白居易,恐怕再没有人会关心牢中之人的死活了。

陈章没有家世,他在朝中立足,唯一的靠山就是李逢吉,现在李逢吉放弃了他,谁会那么没眼力见,去和这位权势滔天的元老重臣对着干?

“那依乐天之见,我该当如何?”

“他作弊他有罪,那就大大方方明着来,该查的查,该审的审,大唐律法不是摆设,不会欠你公道,”白居易义正辞严道,“这样私刑虐待,罪不能昭示,恨不能弥补,冤无法洗雪,除了泄愤又有何益呢?”

李绅无动于衷地望着他几近恳求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公道,什么是公道?你动不动将它挂在嘴边,可曾有一日享受到公道吗?时过境迁,当年的科举舞弊案还怎么查?我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权公又早已作古,什么证据都没留下,要怎么查?谁来查?李逢吉可还在呢,即便查出当年之事的确与他脱不了干系,又能如何?同他彻底翻脸么?你知不知道令他彻底放弃陈章费了多大的功夫……”

“对,我还正想问你,”白居易骤然打断他的话,“你到底背着我们所有人与李逢吉做了什么交易,让他连陈章的命都能舍弃任你处置?”

李绅的话音也越发凌厉,“你这么问,是来问我罪吗?!”

“谁问你罪了!”白居易同他争吵起来,愈来愈激烈,心中却难过,“我只是不希望我相识二十年的好友,变成一个满腹心机满手鲜血的恶魔!”

这一声几可穿林打叶,惊得几只雀鸟纷纷振翅。

“我是恶魔,白乐天,你可真是我的良友啊!”李绅气得词穷了,来回踱起步子带出一阵风,脸也憋得通红,“那仅仅只是落一次榜那么简单吗?气数变了,一切就变了!我远走江南落入李锜那个贼人手中,他那些凌辱人的手段你做梦都梦不出来,后来回到长安,我被人构陷成李锜同党对朝廷怀有二心这事,你也从未听说过吧?这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没发生过!你不知道……”

“公垂!”白居易一双手紧紧箍住他,声音缓了不少,“我不该说你恶毒,你本心也并非如此,只是遭遇了太多不公,现在又碰巧撞上陈章失势,于是把这些年里的怨气全部发泄在了他的身上,是这样的,对吗?”

他温言相劝,“可是这么做,弥补不了你失去的,更换不来心安。”

“我要心安了么?要弥补了么?我现在只要陈章日日生不如死,反正他这条贱命已无人在意,反正你的微之深受其害到如此地步,我这么做,不是正好也替你们报仇了么?”

李绅双目赤红,如同走火入魔一般,任凭白居易怎么劝,也浇不灭那团邪火。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响动。

笃,笃,笃。

两人虽隔了那门一段距离,可方才俱是激动万分,谁也没顾上收着声量,也不知传出了多远。但此时此刻翰林院理当没有其他人,会是谁在敲门?

白居易冷静片刻,走过去将门一开,当即眉心一跳。

竟是元稹。

他们只对望了一眼,白居易就知道,他全部都听见了。于是什么也没说,走到一边让出一条道。

元稹手中拿着一叠改过的敕文,对李绅道,“有劳公垂,帮我带给文饶吧。”

他的出现使原本歇斯底里的人镇定了不少,李绅接过一看,禁不住嘲笑,“居然还没和好?你和他平日里也算亲厚,怎么连面也见不得了。”

元稹无言以对,转身欲走。

“这才短短几日,得罪的人可真不算少。”

白居易独自靠在门边,话音凉凉的,似在挖苦元稹,但更像在挖苦自己。裴度也好刘禹锡也好,亦或是李德裕,哪一个不是曾经坦诚相待的朋友,可怎么就闹出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这其中的是非对错的,又有谁能道得清?

还有李绅,自己并非要他全然放下怨恨选择原谅,只是直觉一直在呼喊,以他人的鲜血为乐,迟早要引得业障反噬,受其所害啊。

可他听不进去自己的话,又该怎么办?

要不趁他不注意,去放了陈章?

他脑中冒出这样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么做,或许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更重要的,公垂也许会恨自己。

但这样的结果,已经好太多了。

就这么做。

自从下定了决心,白居易便有意留心秘牢当中的动静,发现那里看守实在算不上严,时常一连大半天也没人值守。

当一个地方被所有人避之不及,也就没有严防死守的必要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这份计划,包括元稹。他需要先知道陈章伤到什么程度,再想办法把人偷偷带出来,该打点的要打点好,然后把他送出长安,从此生死由命。

于是在某一日,白居易悄悄潜入了那间秘牢。

然而不出一刻他就逃了出来,慌不择路,浑身战栗,他在其中所见的景象,兴许会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遍布的血迹、残破的身躯、腥臭的腐肉、蠕动的蛆虫,可人却偏偏还活着,瞪着白森森的眼眸,挪动着蹭出满地的血字。

一手好字。

“白舍人!”

中书省官邸,忽然迎来一个稀客。

白居易尽管心烦意乱,也不得不收敛起面容,却见来者急得如遭燃眉,见了自己竟然下意识就想跪下,声音颤抖得带了哭腔。

“……柳侍书?”白居易吓了一跳,连忙一把将他扶起,思索一阵才想起他的身份。

他和柳公权实在不相熟,寥寥数次见面皆是在人头攒动的宴会上,私交更是没有,此时此刻已然不知所措。

“白舍人,求你救我师兄,只有你能救他!”

柳公权一开口便声泪俱下。

白居易心里咯噔一声,“你师兄是……”

“陈章,你知道他,他对不起你们,他有罪,可是即便他该死,也不能、也不能……”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甚至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不,应当不会的,都说白舍人与人为善,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白居易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难怪,这两人的书法造诣,不分伯仲。

“他是你师兄?同窗?”

“是。”

“这么亲厚的关系,又同在朝中,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你可知道!”

“我……知道!”

“他害人时不见你阻止,现在他身陷困境,就要求得原谅与帮助么?”白居易再也无法冷静思考,抓着他几欲破口骂出来,“我还以为陈章在朝中无牵无挂,没想到如今却见识到你们的同窗之谊,既然他听命于李逢吉,那我怀疑你也是李逢吉的人,又凭什么要帮你?”

“我不是!”

“那就回答我,他作恶时你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因为我害怕!”

柳公权彻底崩溃,原本涨红了的脸瞬间扭曲起来,眼泪登时夺眶而出,“李逢吉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拿什么去和他作对?我有一大家子人,可我师兄只有他,受了他不知多少年的养育之恩,也不知多少年的胁迫之仇!与其说他是李逢吉的门生,还不如说是他的死士!我想阻止,可我真的不敢,我更想保全自己!”

眼前的人泣涕如雨,白居易心里似是被揪了一把,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承认我自私卑劣,可我想要师兄活下来,活下来还他的债,他已经自由了,李逢吉已经放他自由了……你是唯一能救他的,元相国一定会听你的,求求你,我愿从此替足下鞍前马后……”

哭了片刻,方才说到重点,白居易顿时紧绷起心神,连忙打断问道,“微之怎么了?”

“我来此之前偷偷去刑部密室中看望师兄,被元相国撞个正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我赶了出来,还叫人将密室看守得严严实实,任何人不得进入……”

白居易脑中嗡地一响。

微之要做什么?

他不及思索,几步冲出门,往刑部所在方向奔去。

幽暗无光的石室中,一杯毒酒摆在了陈章身前的空地上。

莹白的瓷盏,紫袍金印傍身的人,这两样出现在此等脏污与罪恶之地,实在格格不入。

李绅到底见识短浅,折磨人的手段无非那么几种,同自己跟随李逢吉见过的相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陈章这么想着,勉强坐了起来,目光不由得瞟向四周遍布的黑紫色字迹——蘸着自己的血、循着记忆里熟悉的几份字帖写出的,不出意外那就是此生最后的得意之作了。

“没想到你竟然会亲自来。”

元稹蹲下身望着他,眼中尽是他读不懂的内容,“我们之间的私怨,不值得我亲自来一趟么。”

“私怨?”陈章哂笑一声,“我可知道你不少事迹。当年在敷水驿受到那等凌辱,都没想过趁着身处相位去要仇士良的命,怎么如今这小小私怨,反倒令你不惜脏了自己的手?”

没人答话,只余枯朽的喘息声。

他朝着那杯酒一挑下巴,“我只好奇这个,你告诉我,我便马上去死。”

“我不会让我的朋友,因你而堕落。”元稹开口道,不急也不缓。

“……报复仇人,到你口中成了自甘堕落,做你们这种人的朋友,真是费心伤神。但无妨,我苟活到现在,把你引过来亲自送上毒酒,算是大功告成。”陈章双手都被挑了经脉,捧起那杯酒时相当吃力,“这应当是元才子,第一次杀人吧?”

随后张嘴饮尽。

元稹低垂着双眸,视线不知聚在了哪里,只觉得心里似乎被湖水闷了起来,动弹不得几欲窒息。

有急促的争吵声传来。

“……元相国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进,还请莫要为难在下!”

他匆匆跑出秘牢,只见白居易正和门口的侍卫争执。

“乐天?”

白居易也见到了他,满面不可置信,随即将那侍卫大力一推,不管不顾便要往里闯。元稹环手将他拦在怀里,沉声道,“别进去。”

紧跟在后的柳公权趁着间隙,横冲直撞跑了进去,却没有人拦他。

白居易挣扎不得,忽然像没了力气似的,直直望向元稹问道,“他死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身后的石室随即传出了柳公权一声悲戚的呼号。

两人皆停下了动作,四周如同万籁俱寂一般,一切皆静止了。

“也好。”

也好。

欲哭无泪,欲辩无声,欲问无言。

车轴的吱呀声由远及近,将这死寂打破。是什么人,来尚书省也不下车辇?

“李尚书。”

侍卫们纷纷行礼。

李逢吉!

两人皆惊愕不已,元稹本能地将白居易拉往身后,不由得再退一步。

“不必紧张,”李逢吉笑吟吟的,也不管几步开外的秘牢中发生何事,同元稹说道,“老夫代陛下来传召。元相国,请吧。”

他抬手一指不远处的马车,看得两人一头雾水。传召?内侍的工作,怎劳得李尚书亲自前来?

“刚好,臣下也有事要面圣,那就借尚书顺风车一用。”白居易说着便要一同前往,摆明了不放心元稹同李逢吉同处。

李逢吉仍旧笑意不减,“那还请白舍人见谅了,圣人只宣召元相国一人。”

“没关系,他若是要动手何必等到今日,”元稹安慰他道,“我去去就回。也正好趁此机会,请教李尚书一些事!”

他望向李逢吉,眼中似要窜出火苗。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驶去,车内的两个人,年纪大的那个气定神闲,年纪轻的如坐针毡。元稹一双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车也走了好一阵子,若是去大明宫分明早就到了。

“尚书见笑,我还是下车骑马吧。”

“莫急,这不,马上就到了。”李逢吉睁开双眼,面容平静无波,话里却仍不忘调笑,“放心,确是圣人传召,不必担心老夫会对你有所图谋。”

元稹满腹狐疑,直到下车望见了眼前的宏伟殿宇,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太庙。

他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章章节名【平生故人】,是醋!包了半天饺子终于到醋了!而且是特别炸裂的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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