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第二天拿到锦华邀请函,带韩笑一同参会。
与会人员多是锦华集团中高层、业内合作商、地方商政。
会后晚宴,余敏在冷餐台取杯子。
周牧自然而然走过去,站他身边,帮他倒酒。
余敏挡了一下,“在宋先生身边做事,不饮酒。”
周牧换了苏打水,“宋先生何时有空?”
余敏说:“资料呈到宋先生案头,他看不看,什么时候看,我不能保证。”
周牧没说话,取下杯沿柠檬片,塞进嘴里,咀嚼,舌下分泌酸涩汁液,真是灼心。
他有些低沉,“他不肯看我一眼。”
他赚足钱,仍入不得宋玉章的眼。
余敏道:“阿成,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人。”
周牧捏住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车子停在主楼背后,靠近酒店后花园。
已是傍晚时分,天将将擦黑,路灯还未开启,林子里人影窸窣。
周牧发动车子,车灯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照亮一抹粉紫的裙摆。
和昨天是不一样的颜色,可不知怎地,他知道是她。
夏天车子停在室外,车厢内温度非常高,得先点着火,打开空调等车子温度降下来。
周牧熄了灯,靠在车身旁边,背对着花园。
引擎低声轰鸣。
宋可贞耳朵里嗡嗡的,脑子也嗡嗡的,指着对面的女人,颤声问:“二姐,你说什么?”
吕迪说:“可贞,是我的错。”
吕迪是宋家二姑的女儿,一同在宋家长大,毕业后在锦华集团工作,如今已是中层管理。
宋可贞说:“二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吕迪说:“章筠会娶我。”
宋可贞整个傻掉。
章筠将吕迪拉到身后,“可贞,你成熟一点,不要再闹了。”
“闹?”
想知道为什么退婚,这也算闹?
耗费两天才堵到他,只想要一句道歉,没想意外获得真相。
章筠的退婚不是退婚,是有了别人,退掉了宋可贞。
那人还是她表姐。
“恶心!”
宋可贞慢慢仰起脸,浑身凝聚戾气,肩膀簌簌地抖,双拳握得紧紧,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就要哭了,可是她得忍住。
章筠说:“我已向宋伯伯解释,你如果理解不了,应该去问他。”
“你和我退婚,不应该向我解释吗?你让我去问我爸?”
宋可贞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出去。
手掌心震得酸麻,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吕迪脸上。
吕迪冲出来,替章筠挨了这巴掌,砰一下倒在了地上。
两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三天两头打架,小时候抢东西,宋可贞从来抢不过吕迪。
吕迪身高一米八八,浓眉大眼四方脸,小麦色肌肤,浑身腱子肉,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宋可贞推个屁股墩儿。
可是吕迪脸色蜡黄,跌坐在地低声哭泣,不知是真伤心,还是真虚弱。
花园里的灯忽然亮了,四周围的树丛下,有好多双人腿,但他们都没有发出声音。
宋可贞傻了会,上前去扶她,“二姐。”
吕迪半边脸迅速红肿,泪流满面说:“可贞,不关章筠的事,你不能对他动手。”
章筠推开宋可贞,亲自将吕迪扶起来,温声道:“你怎么样,下次不要这么傻。”
他转头,用眼神谴责宋可贞,控诉她没有教养。
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互相依偎着走了,他们都走了。
花园安静下来,树上蝉鸣鸟叫,外面那部轰轰了好久的车子,也走掉了。
宋可贞垂下脸,双手抓住裙摆,心情十分沮丧。
有脚步声急急靠近。
“可贞,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敏叔。”她抬起头。
“余忠余勇没跟着你?”余敏的两个儿子也为宋家工作。
宋可贞闷闷的,“他们……去帮我买吃的了。”
“酒店的餐吃不惯?明天我让家里厨师过来。”
“不,不用,他们又该说我骄纵了。”
“我们可贞长大了。”
“敏叔,我想回家。”
年中会议为期一周,度假区距江州市区三百公里,驾车至少三小时。
宋可贞当晚没能回家,宋玉章将她提到书房,让她学习企业经营。
从熟悉公司资料开始,学了三天。
宋可贞三天哪里都没能去,白天看资料,晚上看资料,看又看不懂,怀疑父亲故意折磨她。
周牧在会议最后一天,收到余敏的通知,宋玉章要见他。
九号楼,他上次来过,只在外面待了会。
进了院子,穿过回廊,庭院深深,客厅开着灯,新中式装修,宋式的古朴审美,家具摆设全新,空旷无人。
余忠余勇两兄弟守在楼下,见周牧过来,引他上楼。
周牧做保镖那几年,和余忠是搭档,余勇那时还是中学生。
余勇道:“阿成哥?”
周牧拍他背脊,“怎样,也跟宋先生做事?”
余勇搔头,“给宋小姐开车。”
“不容易。”
周牧想起不久前见过的那抹烟紫裙摆,瞧着温温柔柔,原来也会甩人巴掌。
十年没见,三人都陌生。
余忠体型壮实肤色黝黑,穿黑衫黑裤,抬手想搭他肩,最终收回来,“什么时候回的。”
周牧道:“上个月。”
“不一样了。”余忠道。
周牧默了会,“等你们有空,咱哥仨聚聚。”
余忠咧嘴一笑,“行嘞。”
周牧问:“就你俩?”
“哪能,都搁后院待着。”余忠道。
宋玉章的排场,出行保镖不会少于十五人。
周牧当年是领头的。
他抬手,二指并拢划过嘴唇,是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老板的行踪和安保配置,不能外泄。
余忠立刻懂了,这才伸手搭上他肩,又往他喉结处一点,好心提醒,“扣子。”
在宋玉章面前,只有一种情况需要扣好所有的纽扣。
周牧道:“多谢。”
上楼几步台阶,两个转角,周牧依次扣好衣领纽扣,放下衣袖,整理袖扣,抚平衣襟褶皱,站在那扇棕红色双开大门前,他再次抬手,食指勾住衣领,摆正领口的位置。
最后,他叩响房门。
夜里十点多了,书房灯光明亮,整面墙的红木书柜几乎是空的,摆了两盆兰花,不是宋玉章常住的房子,只有靠近书桌的后方书架,平放几份待批复的文件。
暗红色的丝绒窗帘,靠窗一张落地灯,灯罩花苞一样垂下,暖黄灯光,罩一张美人面。
宋可贞坐在大班椅上小小一团,肩膀微微塌着,愁眉不展,看着红木大书桌上堆成山的文件,嘴角几抽,“爸,我觉得,我可能,我……就是我吧……”
她黏黏糊糊咬词不清,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装得像真困似的。
宋玉章两鬓微白,眉疏目朗,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偏瘦削的身形,穿深灰的手工定制西装,坐书桌对面的客位,一把宋式的圈椅,人斜斜往后靠着,双手搁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掀起薄薄的眼皮晲着她。
半晌,宋玉章道:“我瞧你平时也要玩到半夜,和同学去唱歌喝酒次次转钟回来,怎么到我这里就装模作样,这才几点?”
“爸爸我好累。”
“打人的时候累吗?”来自亲爹的质问。
宋可贞懂了,老爹真的是故意收拾她,她苦着脸,“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打二姐……”声音弱下去。
宋玉章道:“你没想打二姐,你想打章筠。”
宋可贞点头如捣蒜。
章筠背靠京州章家,其父章鸿年是有名的红顶商人,家业庞大,章筠本人比其父更为出色,年纪轻轻,名下已有四家上市公司。
宋玉章问:“打章筠就对了?”
她点头。
宋玉章:“嗯?”
她又摇头。
宋玉章叹气。
宋可贞脑袋埋下去,声如蚊蚋,“爸爸,章筠真要娶她啊?”
宋玉章曲起指节敲桌子,咚一声响。
“宋可贞,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爆栗仿佛敲在脑门上。
宋可贞吓得肩膀缩了一下。
轻轻的叩门,只响了两次,那声音天籁一般,清脆,悦耳,开启解放的号角。
宋可贞心头一松,艰难地撑起眼皮,不敢看亲爹,眼珠子四处打转,随着敲门的声响,游移到了门口。
余敏过去开门,进来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
那人侧身过去,灯光暗,看不清脸。
宋可贞:“爸,有客人。”
宋玉章凉凉道:“眼睛往哪看,管好你自己。”
“哦。”
宋可贞又低下了头。
她洗过澡要睡觉了,换好睡衣睡裤,头发擦得半干,被应酬到半夜的亲爹喊过来补课,亲爹亲自督促,非要她看完年中会议的材料。
有什么好看的?他们开会已经讲过了呀。
讲的什么呀。
白纸黑字从眼前滑过,从大脑的褶皱滑滑地溜了过去,翻页,翻页,再翻一页,她翻了好多页。
宋玉章凉幽幽的声音飘过来,“啧,你看懂了?”
“啊?”
宋可贞抬起脸。
书房未设隔断,宽敞开阔,分为内外两间,中间一张大丽花的金丝绒红地毯。
地毯那面是待客区,三面围合的木质沙发,铺墨绿色的手工刺绣软垫,中央一张原木大茶台。
余敏年近六十,满头白发,西装笔挺坐对面煮茶,分出三盏来,往前一推,抬手道:“请。”
周牧坐右边的单人沙发,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握拳搁在膝头,坐姿十分的规矩。
自进书房起,他视线始终定在皮鞋前半米范围,没有按往常习惯四处审视检查,原因无他,宋先生的掌上明珠正在这里。
空气中有浴后的芳香,有湿润的水汽,很淡,充斥着朦朦胧胧的小女儿娇柔,余光能看得见艳丽的红毯,还有红毯那面的红木书桌,书桌后一抹浅粉的影子,隔着山南水北,波光粼粼。
面前的茶完全冷掉了。
余敏为他换茶。
周牧握住杯子,“怎敢劳动敏叔为我斟茶。”
余敏笑说:“周总今时不同往日,当得起,当得起。”
“敏叔叫我阿成即可。”
周牧一口将冷茶喝掉。
余敏为他续茶,“周牧,既立起来了,就要当仁不让,否则怎对得起宋先生赠你的名字。”
茶台一只小火炉,煮沸茶汤,噗噗作响。
周牧道:“是,受教了。”
看看,这就是男人,在强权面前卑躬屈膝,天生具有几幅面孔,人前人后装模作样,全不似那天厚脸皮。
宋可贞认出他了,不自觉发出一声讥笑,对他失去兴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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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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