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集团的茶水间更像第三空间咖啡厅,全自助式,配备咖啡、红茶、功能性提神饮料,也有低度数的酒精软饮,晚间十点以后供应通宵加班套餐,每周五有牛排和澳龙。
尤其是周五的夜里,加班一个通宵,饱餐一顿,第二天还能在家睡觉。
不到半夜,茶水间不少人吃东西聊天。
宋可贞选了一张靠窗的小圆桌,让周牧收拾桌子上的餐盘,她去吧台找红茶。
台面上没有看到,打开吧台底下的柜子。
“找到了。”宋可贞半蹲下去。
身后几人哈哈大笑。
“羡慕。”
“真羡慕假羡慕?”
“这还有假,我也想认宋董做爹。”
“那你要和周牧取取经,人攀上宋董,改名换姓,脱胎换骨,现在谁还记得那个周阿成?”
“宋董果然江南第一文化人,太有才华了,瞧这名字取得,什么牧?”
“牧羊犬的牧哈哈哈!”
“做狗你可比不上他,狗改不了吃屎,你能吃屎吗?”
不是第一次听这个话,越说越难听,还将宋玉章一起拖下水。
宋可贞取出红茶,站了起来,直直朝周牧那边走过去。
他明明听见了,可是无动于衷,埋头擦面前那张桌子。
桌子已干净到反光。
宋可贞默了会,把红茶盒子扔到桌上,抢过他手中的托盘,转身大步过来,啪一下把托盘拍到那几人桌上。
她扫视几人的胸牌,面上凝了一股笑,冷冷的,“没想到喝茶也能碰见兄弟姐妹,来来来,吃了这盘,让我爸给你们也改改名字。”
托盘足足有十寸大,装有奶茶杯子,虾蟹壳子,揉成团的餐巾纸和瓜果皮。
众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宋可贞笑,“都要认我爸做爹了,还客气什么?”
椅子划拉地板,发出锐利刺耳的声响。
没人想到宋可贞半夜还在公司。
众人纷纷起身,惊惶道:“宋小姐。”
宋可贞要发作。
她是能随手甩人耳光的,连章筠都敢打。
周牧跟过来,拦到她面前,他说:“无事。”
她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众人纷纷散了,茶水间剩两人。
只有她和他。
他说:“没关系。”
宋可贞紧紧抿唇,胸脯起伏几下,终是憋不住,她问:“你有什么资格说没关系?”
她为他出头,他却嫌她多事?
大概是怒气上涌,冲昏头脑,她想不明白,不能理解,“我不是第一次听别人骂你,你为什么不反驳?”
“那不重要。”周牧面容平静。
她看不懂他,“你很穷?很缺钱?这么能忍?”
他说:“是。”曾经是,是以他从不与人翻脸。
宋可贞抓住他的手腕,翻开他的衣袖,“你穿迪奥西装,戴劳力士金表,你怎么会穷?”
她从未有过如此不得体举动,是气急了,放开袖子又扯出他的胸牌,一眼掠过,却更加失望,“特别助理,你是我爸爸的助理,在锦华集团至少拿总经理年薪,你怎么会缺钱!你怎么能没有骨气!”
周牧声音很低,“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谈骨气。”
可是她怎么会懂。
宋可贞扔开他的胸牌,“你辜负我爸爸为你取的名字,你没资格同我一起做事!”
宋可贞用一周时间,先和集团公司品牌部碰头,又找了几家广告公司比稿,敲定一家,拿出整套细案和预算,让总裁办派人去办公会过流程,最后交由品牌部执行。
一套打法行云流水,无师自通,她已懂得每个部门的职责,没有求助父亲身边的人,大概急于证明自己。
宋玉章嫌她傻气,又沉吟:“孺子可教。”
余敏也为她高兴,“可贞一点即透,懂得识人用人,宋先生可以放心了。”
周牧静默不语。
宋玉章兴致很高,“来,这边坐。”
绕过办公台,三人坐去会客区沙发。
余敏准备茶台。
周牧温杯、润茶、分盏,样样精通,双手奉茶。
宋玉章接过,“茶不错。”
余敏问:“周牧,和你那边比如何?”
周牧轻轻抬手,“这一盏,抵我金马伦茶园一亩地的年收。”
几人就笑了。
周牧也笑,不在意,“马来西亚的茶适合兑奶,售价低廉。”
宋玉章道:“能进千家万户,亦是好茶。”
周牧道:“我们只好在工艺上创新,让喝茶变得简单、快捷、年轻化,符合快节奏生活习惯。”
宋玉章问:“销路如何?”
周牧谦虚:“还不错。”
总裁办公室一面墙装有二十面电子屏幕,每个屏幕实时监测不同时区的股价波动。
余敏将其中一面屏幕切到财经频道。
新闻中报道:“万华旗下茶饮新品牌年初赴港上市,截止至6月30日,每股已盈利65元。”
万华控股相关联企业,已有九家分别于香港和纽约上市。
能在资本市场凭实业赚钱,让人高看一眼。
宋玉章将人查得清清楚楚,其中当然包含婚恋信息,但他仍含笑问,“周牧,成家了吗?”
周牧心中一跳,眼皮微微垂下,“没有。”
“有女朋友?”
“没有。”
宋玉章盘问:“是暂时没有,还是不曾有过?”
周牧耳尖红了,那红晕蔓延至脖子,脖颈上青筋跳动,似是难以启齿。
他咽喉滚动,“不曾有过。”
宋玉章揶揄:“快三十了吧。”
“二十九。”周牧似个毛头小子,问什么答什么,在宋玉章手下失去招架之力。
宋玉章随口道:“比我家可贞大九岁啊,她今年六月刚满二十。”
周牧不语,只觉呼吸困难,胸腔里那颗心要蹦出来。
宋玉章道:“我女儿性子养得骄纵些,但她聪慧、美丽、心地善良,我认为章家眼瞎,配不上她。”
周牧不敢接话。
宋玉章逼问:“你如何想?”
周牧问:“宋先生要为女儿择婿?”
“你顾左右而言他是何意?”
周牧直言:“我认为不妥。”
宋玉章怒,“你敢挑剔我女儿!”
父女两个一样的坏脾气,如此理所当然,说翻脸就翻脸。
周牧平心静气,“我认为宋小姐需要时间平复心情,她不会希望这么快再定一门婚事,毕竟章家悔婚对她造成精神伤害……”
宋玉章面色阴沉打断他,“可贞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周牧点头,不再提章家悔婚的事,集中精神应对面前这位大佬,“宋先生尽可以挑女婿,甲女婿强过乙女婿,该甲者当然面上有光,您与我有恩,我不介意来做这个路人甲,但您不能为女儿选丈夫,宋小姐的丈夫,只能由她自己来挑。您问过她吗?”
宋玉章并不领情,“你推三阻四不如说几句真话。”
办公室忽然刀光剑影。
余敏默默起身出去,带上了门。
周牧已很多年没有被人逼到如此境地,比在人前坦言情感**更羞耻。
呵,他竟还有羞耻心。
但他仍选择说真话。
周牧说:“宋小姐不会喜欢我,她看不上我。”
这等于一个男人在事业成功之后,撕下尊严让人踩踏。
他声音又低,又轻,“我是个泥腿子,她是天上的云。”
宋玉章沉默。
良久后,他看向周牧,“我成立锦润公司,要推可贞上位,但她还小,我担心她坐不稳。”
周牧正色道:“我愿尽我所能保护她。”
再次坐在会议室,是参加集团总部会议。
等会议结束,宋可贞的暑假即将开始,说好的两周,她在公司待了快一个月,同学们都在等她,沙滩、阳光、海浪,可都在等她呢。
九点不到,员工陆续进场,都是各部门精英,纷纷打开笔记本就地办公,电话沟通进度、催办文件流程、协调各部门配合,都急着会议前搞定。
灯光温暖明亮,温度适宜,四周围充斥一种和谐的白噪音。
宋可贞翻阅手头报表,一个字都看不懂。
整页纸的数据,折线图红红绿绿,对她是新的难题。
一筹莫展时,耳旁传来尖锐笑声。
吕迪盛装打扮,带几名手下,浑身上下挎满大红礼袋,配一份喜饼,亲自送到每个人手中。
“哇,太惊喜了,谢谢吕总。”
“恭喜,恭喜!”
“那天都要来哦。”
吕迪收到章筠的通知,在锦华集团邀人参加婚礼,和大家聊得很开心。
阶梯型会议室,前排低,后排高,乌泱泱坐满了人。
宋可贞坐第一排,周牧坐倒数第一排。
她趴在桌上,肩上搭一件藏蓝西装,支出两条雪白手臂,小手撑住脑袋,乌黑发丝缠绕指间,后脑勺圆圆的,整个人都小小的。
第一排只有她一个,孤零零一丁点儿大。
周牧站起来,一米九七的个头,又高又壮,煞神一样。
空气忽然安静了。
众人纷纷闭嘴,对他行注目礼。
周牧面无表情,“借过。”
没人敢多说半个字,自觉自愿地为他让出一条道。
等他走远,众人捂住胸口吁气。
周牧坐去宋可贞身边,与她隔了两个座位。
宋可贞在纸上乱涂乱画,感到有人过来,扭头看了一眼,见是他,她又垂下脸去,随手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
乌龟脑袋高高举起,嘴巴咧开。
又给乌龟点了两个小眼睛,小小两个蓝墨点,吝啬多画一圈眼珠。
忍者神龟就画好了。
“呵呵。”
宋可贞非常满意。
耳旁一把浑厚男声,“怎么地,笔没墨了?”
周牧好心递上他的笔。
他是内双眼皮,眼眸很深,黑幽幽的,眉角也锋利。
他嫌她眼睛画小了。
宋可贞一把捂住面前的乌龟,不打自招,“我又没画你!”
马上反应过来,找补道:“谁让你看了!”
周牧嗤笑,“不看。”
说话间,吕迪过来了,亲热地往宋可贞手中塞了一只礼袋。
宋可贞前些天不小心打了她,心里有愧,轻声说:“谢谢二姐。”
吕迪紧挨着她坐下,往后一甩头,新烫的大波浪从宋可贞脖子上划过去。
宋可贞:“啧。”真讨厌。
“咱俩之间说什么谢,你打我,我当你是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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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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