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霜风落吻

天色将明未明，天边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霜。

距离谢寒洲定下出城联络外援的日子，只剩最后半个时辰。街巷里静得吓人，连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隔着很远传来，被残破的屋墙层层阻隔。

救护所的油灯燃了一夜，灯油快要耗尽，火苗微弱地晃动，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厢房里的伤员尚且沉睡着，呼吸平缓，还未被即将到来的离别惊扰。

谢清晏昨夜熬到后半夜，此刻正在偏屋小憩，留给温知许和谢寒洲一方安静的院落。

昨夜谢寒洲取回的伤药已经尽数整理妥当，用油布层层包裹，捆成小巧的包袱，放在木凳上。温知许蹲在一旁，仔细检查包扎是否牢固，指尖微微发僵。

夜里起了寒霜，空气刺骨寒凉，呼出的气息都化作淡淡的白雾。

“都收拾好了。”温知许轻轻系紧最后一处绳结，站起身，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谢寒洲一身深色短打，早已做好远行的准备，腰间短刃紧贴脊背，方便穿行林间与敌军封锁线。往日里清冷淡漠的眉眼，此刻卸去几分戒备，目光牢牢落在温知许身上，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

这一去，前路生死难料。能不能冲破层层哨卡，能不能顺利联系上援军，何时能够重回这座被困的孤城，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该动身了。”谢寒洲低声开口，声音在清冷的晨雾里显得格外低沉。

温知许心口轻轻一揪，面上依旧维持着沉静。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抚平谢寒洲衣襟上褶皱，指尖触到布料冰凉。

“在外千万谨慎，优先避开敌军巡查，不可贸然硬碰。”一句句叮嘱在心底演练许久，此刻说出口，依旧藏不住担忧，“包袱里备好了止血的药粉，若是不慎受伤，立刻找隐蔽之处处理，不要硬撑。”

“我记得。”谢寒洲静静看着他。

晨光还没有穿透云层，薄雾笼罩着整个小院，将两人的轮廓晕染得柔和。周遭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吹枯枝，发出细碎沙哑的声响。

自互通心意以来，他们大多匆匆相见，仓促别离。比起谢清晏与陆望海拥有的黄昏相伴，留给他们独处的时光总是寥寥无几。牵手尚且克制，更不曾有过更进一步的亲近。

爱意藏在每一次送来的药材、每一回冒险带回的情报、每一句反复叮嘱的保重之中，默默沉淀，隐忍绵长。

谢寒洲向前踏出一小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素来不善言辞，不会说出绵长动人的情话，所有牵挂都落在行动里。此刻望着温知许温润沉静的眉眼，心底积攒许久的情愫再也难以压抑。

“知许，”他轻声唤他的名字，“我不敢许诺归期，但我一定会尽力活着回来见你。”

温知许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薄薄的雾气氤氲在空气之间。他轻轻点头，嗓音轻缓：“我在这里等你。救护所不会失守，我会照顾好自己，等你归来。”

简单的一句等候，承载了乱世恋人最沉重的约定。

谢寒洲抬起手，指腹带着常年奔走荒野留下的薄茧，轻轻拂去温知许鬓边沾染的一点干草碎屑。指尖擦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温知许下意识屏住呼吸，没有后退。

两人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交融在微凉的晨雾里。

谢寒洲垂落目光，落在他柔和的唇瓣上，顿了片刻，像是在无声询问。见温知许没有躲闪，才缓缓低下头颅。

这个吻很轻，带着清晨霜风的凉意，克制又珍重。

不同于主CP在晚霞之下绵长缱绻的相拥，他们之间的吻，裹挟着离别在即的酸涩，短暂，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眼前之人便会消散在这片薄雾之中。

温知许闭上双眼，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起，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暖意。连日来藏在心底的惦念、担忧、爱慕，在此刻尽数化开。

院内油灯轻轻噼啪一响，火苗跳动。

片刻之后，谢寒洲缓缓分开，额头轻轻抵着温知许的额头。他微微喘着气，清冷的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温柔。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温知许睁开眼，眼尾泛开淡淡的浅红。

谢寒洲不舍得再多停留，离别越漫长，心底牵绊便越重。他弯腰拎起脚边的药包，再次深深看了温知许一眼。

“我走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院门，轻轻拉开木栓。

跨出门槛前，他回头回望，廊下的人静静站在薄雾之中，目送他远去。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脚步声渐渐走远，消失在交错残破的街巷深处，最终归于寂静。

院内只剩下温知许独自一人。

晨雾慢慢流动，寒霜落在枯草之上，泛着莹白的微光。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唇角，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短暂相触的温度。

心底五味杂陈，有亲吻带来的悸动，更多的，是漫长等候带来的忐忑不安。

他缓步走回廊边的木凳坐下，伸手摸向怀中那一叠谢寒洲留给自己的草纸。薄薄的纸张被体温焐得温热。

若是长久无法相见，他便将思念一字一句写在纸上，妥善收好，待到重逢之日，尽数交付给他。

“一切都顺利吗？”

偏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谢清晏醒了过来，缓步走出，看见独自静坐的温知许，轻声询问。

温知许回过神，缓缓抬起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他出发了。”

谢清晏望着天边依旧厚重的阴云，轻轻叹息：“前路凶险，只盼他平安。敌军总攻将近，我们也要做好万全准备。”

“嗯。”温知许颔首，收敛心底纷乱的情绪，站起身，“我去灶台添柴，准备今日熬煮的汤药。”

薄雾渐渐消散，灰蒙蒙的日光漫入院落。

两人各司其职，重新投入忙碌之中。清点药材，整理绷带，巡视厢房内的伤员，有条不紊地做好大战来临前所有筹备。

没有人知晓谢寒洲能否顺利穿过封锁，联络到援军；没有人清楚这座孤城能否扛住下一轮猛烈的进攻。

离别已经到来，战火近在咫尺。

只是方才霜风之中那一记轻柔的吻，牢牢印在温知许心底，成为漫漫长夜里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念想。

烬岁烽烟不息，别离常有，所幸心意互通，相思有归处。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院门，在心底默默期盼。

愿霜风捎去平安，愿远行之人，早日踏归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