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再次

《烬岁》

第六章:再次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

沪上的风裹着江潮的湿冷,穿过纵横交错的弄堂。

淞沪战事的阴影,沉沉压在整座城池上空。远处防线零星的炮响,隔着租界的围墙飘来,沉闷,悠远,日夜不休。

谢清晏立在临河的石阶边。

一身素净长衫,料子洗得发白,墨发简单束起。他身形清瘦,眉眼温润,眼底却藏着读书人独有的执拗。

他不是军中之人,却日日奔走街巷,收集战时见闻,誊写文稿,悄悄分发给城内不甘沉沦的青年。

笔墨无声,却是乱世里不肯熄灭的星火。

河面上漂着几片枯黄落叶,随水波缓缓流淌。

他怀中紧紧抱着用油纸层层裹好的手稿,指尖轻轻贴着外层油纸,生怕雨水打湿内里的字迹。

沿街行人步履匆匆,人人面色惶然。

几家铺面早早落下门板,唯有路边摊贩低声叫卖,话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一队巡逻士兵踏着石板走过,皮靴撞击地面,发出冷硬整齐的声响,路人纷纷避让到两侧。

谢清晏抬眼,视线不经意间撞上为首那人。

陆望海。

一身挺括军装,肩章利落,腰间佩着手枪。常年驻守防线,风吹日晒,轮廓硬朗锋利,目光沉静锐利,扫过整条街巷,时刻警惕周遭异动。

两人先前仅有一面之交。

此前城中募集伤兵物资,谢清晏奔走筹措药品干粮,送到驻军临时驻地,和陆望海短暂交谈数句。

算不上熟识,仅仅萍水相逢。

陆望海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河边立着的谢清晏身上。

素衫文人,怀抱着什么东西,安静站在风里,和周遭慌乱躲避的百姓截然不同。

谢清晏没有躲闪,坦然回望过去,微微躬身,礼数谦和。

“陆长官。”

陆望海缓步走上前,声音沉稳克制。

“谢先生。此地临近外围防线,近来稽查盘查极严,黄昏之后,不宜独自在外走动。”

他语气不算热络,带着军人一贯的审慎,却藏着善意的规劝。

“我送几份文稿给友人,途经此处。”谢清晏轻声应答,没有细说文稿的内容。

陆望海也不曾追问。

他隐约知晓谢清晏所为,知晓这名温和的读书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家国。乱世之中,执笔之人,同样背负风险。

“稽查近来专查携带文稿、药材之人,一旦查获,后果难料。”陆望海低声提醒,“怀中物件,务必妥善藏好。”

谢清晏轻轻颔首。

“多谢长官提点,我自有分寸。”

话音未落,巷尾忽然响起争执声。

几名便衣稽查拦下拉着板车的两名青年,粗暴地掀开遮盖货物的粗麻布。板车上,整齐堆放着纱布、消毒药剂,是民间募集,准备送往后方战地医院的急救物资。

“车上是什么!全部开箱检查!”稽查语气蛮横。

青年死死护住板车,不肯退让,几番争辩,冲突一触即发。

这批药品若是被扣押,前线无数负伤将士,便少了一线生机。

谢清晏眉头微蹙,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

陆望海抬手,轻轻拦住他。

“我来处理。”

陆望海迈步上前,军装自带威仪。几名稽查见到他,气焰瞬间收敛大半。

“例行盘查,陆长官不必插手。”领头的稽查陪着小心开口。

“物资早已备案,是民间支援伤员的急救药品。前线战事吃紧,救治伤员的物资,不可耽搁。放行。”

陆望海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稽查几人对视一眼,不敢与他正面对峙,只能悻悻退到一旁。

两名青年松了口气,匆匆拱手道谢,推着板车快步走远。

风波转瞬平息。

秋风卷起落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陆望海转身,重新站到谢清晏面前。

“往后走这条沿河巷,极易遇上盘查,尽量绕行。若是遇上难以应对的状况,可以报我的名号。”

谢清晏心底微动。

乱世人人避嫌,生怕招惹祸端,陆望海这句话,等于愿意为他提供庇护,要承担不小的风险。

“长官不必为我担这份风险。”谢清晏语声轻柔,却态度坚定,“我不愿拖累旁人。”

陆望海望着他温润却不肯示弱的眼眸,缓缓点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路。军人持戈守土,文人执笔存世,道路相异,守护的山河却是同一片。

“天色渐晚,尽早动身。”

“好,先行告辞。”

谢清晏微微躬身道别,沿着河岸小路继续往前走。

走过转角,他下意识回头望去。

陆望海依旧立在巷口,身姿挺拔,目光远眺防线方向,守住城内这片刻摇摇欲坠的安宁。

秋风掠过,吹起他军装的衣角。

谢清晏收回目光,继续前行,怀中手稿沉甸甸贴着心口。

他说不清心底泛起的情绪,只隐约预感,他们不会只相逢这一次。

等到谢清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弄深处,陆望海身侧的副官压低声音开口。

“长官,谢先生这类传播文稿的文人,本就是稽查重点盯防的对象。您方才许诺可以报您名号,若是被上级知晓,免不了追责。”

陆望海目光望向谢清晏离去的方向,语气平静。

“他所行之事,从未愧对家国。战火将至,能护一分善意,便护一分。”

副官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所有人都清楚,局势瞬息万变,没有人能预料明日的祸福。

一连数日,城内风声愈发紧绷。

守军增设数十处哨卡,来往行人全部登记核验,大街小巷弥漫着压抑沉重的气息。

谢清晏依旧不停奔走。

联络有志青年,募集粮食药品,伏案誊写记录乱世百态的文稿。

这一日黄昏,天边铺开厚重的橘红晚霞,像浸透了血色,看得人心头发紧。

谢清晏忙完整日事务,打算返回自己居住的小院。

途经城门哨卡,恰好遇上陆望海在此值守。

百姓排成长长的队伍,逐一接受身份查验,队伍行进缓慢。

谢清晏安静站在队伍末尾耐心等候。

陆望海巡视人群,目光扫过队列,一眼看见后方的谢清晏。

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不动声色嘱咐值守兵士,正常核验,不必刻意为难。

不多时,轮到谢清晏上前查验身份。

兵士仔细核对户籍凭证,简单问话之后,便予以放行。

谢清晏走出数步,身后传来陆望海低沉的嗓音。

“谢先生,请留步。”

谢清晏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陆望海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件折叠整齐的厚薄袄。

“秋夜江岸风寒,你常常入夜在外奔走,这件外衣可以御寒。”

他将薄袄递到谢清晏面前。

面料厚实防风,是军中常备的料子。

谢清晏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推辞。

“不必劳烦长官,我备有外衣。”

“江边晚风刺骨,单薄长衫抵挡不住寒意。”陆望海手臂维持递送的姿势,语气诚恳,“算不上贵重物件,不必推辞。”

晚霞的余晖拉长两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

谢清晏望着他沉静的眼眸,最终伸手接过薄袄。

布料上隐约残留淡淡的皮革与硝烟气息,独属于常年戍守的军人。

“承蒙好意,我收下了。日后寻得机会,再来归还。”

“不必着急归还。”陆望海淡淡开口,“但愿这件外衣,能替你挡住几分秋寒。”

两人静静站在城门边,周遭人声嘈杂,可他们之间,却安静得只剩风声。

“前线近日战况如何?”谢清晏轻声问道。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探战事详情。

陆望海沉默片刻,低声如实作答。

“防线压力巨大,敌我兵力悬殊,往后只会更加艰难。我们会竭力守住城池,只是城中百姓,难免承受战乱之苦。”

短短一句话,藏着千斤重担。

谢清晏心头沉沉下坠。

他早已料到局势艰难,可亲耳听闻,依旧满心怅然。

“城内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想要逃难,可四处通路受限,无处可去。”

“我们会分批疏散老弱妇孺去往相对安全的区域,只是运力不足,无法保全所有人。”陆望海眉宇间掩不住疲惫。

一城百姓的安危压在肩头,日夜紧绷,几乎没有喘息空隙。

谢清晏看着他眼底浓重的倦色,轻声叮嘱:“长官也要保重自身。守城重任托付诸位,万万不能倒下。”

陆望海抬眸看向他。

世人大多敬畏这身军装,或是期盼他守住城池,很少有人,仅仅只是叮嘱他保重自己。

心底紧绷多日的弦,悄然松动一丝。

“我记下了。天色将黑,尽快归家,路上小心。”

“好。”

谢清晏抱着薄袄,再次道别,沿着河岸小路走向小院。

江面吹来寒凉晚风,他抱紧怀中外衣,布料残留的余温,仿佛还未消散。

回到小院,轻轻合上院门。

院落不大,院中几株桂树,花期已过,只剩下光秃枝桠。

谢清晏将薄袄仔细折叠,收进木箱上层。

他走到窗边,远眺城池外围。

远处能看见守军修筑的防御工事,绵延向远方。

他铺开宣纸,提笔落下笔墨,记录下近日所见的民生百态。

一字一句,皆是乱世浮沉。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城池能否守住,也不知道往后,他和陆望海还会多少次相逢。

深夜,急促的叩门声打破小院寂静。

谢清晏正在灯下整理文稿,闻声立刻吹灭油灯,谨慎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询问来人。

“是我,陆望海。”

门外传来熟悉低沉的嗓音。

谢清晏心头一惊,迅速拉开门闩。

门外,陆望海一身军装沾满尘土,手臂缠着简易绷带,血丝不断渗出。显然刚刚经历一场突袭。

“长官深夜前来,是出了变故?”谢清晏侧身让他进门,迅速关好院门,落上门闩。

“城外哨卡遭遇偷袭,情报泄露,多名弟兄负伤。我暂时不便返回军营,在此短暂避片刻。”陆望海走入院内,气息微微不稳。

“快进屋坐下,我帮你重新处理伤口。”谢清晏快步引路。

烛火重新点燃,微弱光晕铺满狭小房间。

陆望海坐在木椅上,任由谢清晏拆开粗糙的临时绷带。

伤口是飞溅碎石划出,皮肉破损,沾染尘土,必须仔细清创消毒。

谢清晏家中常备基础药品,平日里救助邻里伤者。他取出药水、纱布,动作轻柔细致。

药水触碰创口,带来尖锐刺痛。陆望海脊背挺直,不曾发出半分声响,目光安静落在谢清晏低垂的侧脸。

烛火轻轻晃动,柔和了文人清隽的轮廓。

谢清晏专心包扎,没有察觉他的视线。

“伤口每日换药,不可沾水,尽量不要大幅度活动手臂。”谢清晏一边缠绕绷带,一边叮嘱,“深夜突袭过后,城内搜查会更加严苛。”

“嗯。”陆望海应声,“敌人已经渗透入城,往后各处都会更加危险。你这院落偏僻,短时间尚可藏身,长久并不稳妥。”

“我无处可走。”谢清晏轻轻打结,收回手,“城中还有无数百姓无法离开,我不能独自逃离。”

陆望海沉默。

他明白这份坚守,正如他不能放弃防线独自撤退。

“若是日后遇上危急,院后门有条小路直通河岸,我的人已经清理过障碍。万不得已,可以从那里脱身。”陆望海缓缓说道。

谢清晏心中一暖。

对方早已不动声色,为他备好退路。

“劳长官费心。”

“举手之劳。”

屋内静下来,只剩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两人相对静坐,无言,却并不尴尬。

窗外秋风呼啸,拍打着窗棂。远方隐约传来零星枪响,隔着沉沉夜色,沉闷遥远。

“谢先生执笔记录世事,倘若来日战火平息,山河安定,世人应当看见,民国二十六年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陆望海缓缓开口。

谢清晏抬眼望向他。

“我亦是这般期盼。文字留存岁月,记住牺牲,记住苦难,记住所有不肯屈服的人。”

陆望海轻轻颔首。

一人执笔存史,一人持戈护国,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怀着同一份期许。

片刻之后,夜色更深。

陆望海起身准备离开。

“我该走了,不宜久留,免得连累于你。”

“夜里行路凶险,务必保重。”谢清晏送至院门口。

陆望海在门前驻足,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保重自身。”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入无边夜色,脚步沉稳,很快隐入巷道阴影。

院门缓缓合上。

谢清晏独自站在院中,秋风穿过空荡庭院,寒意彻骨。

他抬头望向夜空,乌云层层遮蔽星月,不见半点光亮。

秋意渐浓,寒冬将至,战火只会愈演愈烈。

没过几日,稽查小队挨家挨户上门搜查登记。

谢清晏提前将所有手稿转移至地窖妥善藏匿,屋内只摆放寻常诗书,应对查验。

这一日,稽查叩响小院木门。

谢清晏从容开门,配合登记核查。稽查四处翻找,没有搜到违禁物件,却刻意刁难。

“有人举报你私下传播违禁读物,跟我们回去问话!”

两名稽查上前,就要扣住谢清晏。

巷口传来脚步声。

陆望海带着兵士沿街巡查,撞见院内情景,快步走入。

“这里发生何事?”

稽查见到陆望海,动作一顿。

“例行核查,此人涉嫌传播违禁文稿,带回问话。”

“谢先生是书院教书先生,一向配合登记,并无实证,不可随意拘捕百姓,扰乱城内秩序。”陆望海神色冷沉。

稽查左右为难,不敢和他对峙,只能不甘地带人离去。

院内重归安静。

谢清晏看向陆望海,轻声道谢:“又一次麻烦长官出手相助。”

“巡查途经而已。”陆望海看向院内,低声提醒,“稽查不会善罢甘休,近期务必谨慎,减少和外人往来。”

“我明白。”

秋风卷起枯黄落叶,盘旋落在两人脚边。

“一旦战事扩大,租界的屏障撑不了多久。”陆望海语气沉重,“到那时,城内再无安全之地。”

谢清晏静静听着,心中清楚利害。

“我早已做好准备。该做之事,我不会停下。”

陆望海望着他温和却坚定的眼眸,知道劝说无用。

他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叮嘱。

“若是遇上无法解决的危难,设法传信给我。”

说完,陆望海转身带人继续沿街巡查。

日子缓缓向前推移,深秋来临,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谢清晏依旧奔走城内,募集物资,联络同仁,一笔一笔记录乱世离合。

陆望海驻守防线,调度兵力,应对接连不断的摩擦突袭,日夜操劳,难得休憩。

他们时常偶遇。

街头匆匆一瞥,危急之时短暂相见,寥寥几句叮嘱,之后各自奔赴前路。

民国二十六年的秋,萧瑟而漫长。

炮火一步步逼近城池,离别与牺牲,正在前路等候所有人。

谢清晏与陆望海这场始于乱世的相逢,仅仅只是开端。

往后漫长烬岁,山河倾覆,烽烟连绵,他们一同见证故土沉沦,见证无数悲欢拉扯,在漫天战火之中,守住心底各自的坚守。

黄昏暮色笼罩整座城池。

谢清晏关上小院房门,烛火在屋内静静亮起。

城外防线高台之上,陆望海手持望远镜,远眺沉沉暮色下的江岸,守住身后万千百姓。

秋风漫过山河,无声见证动荡年代里,两个普通人的相逢与羁绊。

夜越来越深。

城内陆续熄灭灯火,大多数百姓早早闭门休息,躲避乱世风波。

谢清晏坐在案前,没有睡意。

他摊开空白宣纸,笔尖蘸墨,缓缓落下字迹。

他记下今日所见:逃难的流民,受伤的士兵,街头盘查的稽查,还有城门边那一身军装、神色沉静的陆望海。

一笔一划,工整克制,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不知道来年春日,这座城池是否还能安稳存在。

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机会,在没有炮火、没有稽查的太平世道,好好交谈一次。

可眼下,他们能做的,只有守住当下。

守住手中的笔,守住腰间的枪,守住这片满目疮痍的国土。

一阵夜风穿过窗缝,吹动宣纸边角,纸上字迹轻轻晃动。

谢清晏放下毛笔,走到窗边。

远处防线方向,隐约能看见零星的火光。

那是前线值守的篝火,也是无数将士誓死不退的防线。

与此同时,防线指挥所内。

陆望海摊开作战地图,和下属商议明日布防调整。

油灯照亮地图上密密麻麻标记的哨卡、阵地、敌军动向。

每一处标记背后,都是无数人的生死。

副官递上一杯热水,低声劝道:“长官,连日不眠,暂且歇息片刻。”

陆望海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之上。

“战事在即,不敢松懈。”

他脑海之中,不受控制闪过谢清晏的模样。

素色长衫,温润沉静,明明身无兵器,却有着不输军人的风骨。

若是太平年代,那人应当安居书院,授课讲学,执笔著书,不必卷入战火纷争。

可乱世之中,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他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压下心底纷杂思绪,重新投入防务商议。

一夜缓缓流逝。

第二日破晓,灰蒙蒙的天光漫过屋顶。

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清晨寂静。

前线传来急报,日军调动兵力,大规模进攻外围阵地。

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整座城池瞬间紧绷起来。

守军紧急调配兵力,伤员源源不断往城内后方转移。

谢清晏听闻消息,立刻收拾好备好的药品纱布,打算前往临时救护点帮忙照料伤员。

走出小院,街上已经乱作一团。

百姓惊慌奔走,士兵列队奔赴前线,马车拉着物资疾驰而过。

他抱着药包快步前行,途经主干道,看见正在调度队伍的陆望海。

陆望海神色凝重,高声下达指令,安排兵士构筑临时防线。

两人目光遥遥相撞。

隔着纷乱奔走的人群,隔着呼啸而过的风声。

陆望海微微颔首,无声叮嘱他保重。

谢清晏轻轻点头,转身继续向着救护点走去。

一人奔赴战地,守护城池防线。

一人奔赴后方,救助负伤将士。

烽烟四起的民国二十六年,两条前路,同赴一场山河劫难。

往后漫长烬岁,所有别离、遗憾、拉扯,都将在战火之中,缓缓铺展。

谢谢大家的支持呀,这本书应该会很长时间写完,所以大家请耐心观看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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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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