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在远处闪过,出鞘声转逝,下一瞬长剑便抵上了安容道颈间。
他方才遭了一道灵波冲撞,如今后背抵在苍树上,长剑袭来,直了直背,迎着剑光直视过去。
“我再问你一次——”
咬牙切齿,又像是低吼,诡剑无神的双眼藏于剑芒后:“他们人呢?”
安容道松了蜷曲起的手指,像是一瞬间泄了力,身形与树干更为贴合:“……都死了。”
“——安容道!”
抵在他颈间的剑开始颤抖,险些划破皮肤,好在持剑之人控制住了力道。
诡剑冷笑:“那如今呢?你又回来做什么?”
“一百八十年前‘文仲景’从天墟归来,多年不出升仙门,更是连我剑宗的山门也未曾踏入过一步——既然百年不曾想起剑宗,如今却送上门来,自爆身份,凌霄君啊凌霄君,你,心里又在想什么?”
“是觉得我不会一怒之下,杀了你吗?”
安容道侧目,望向上前欲拦诡剑的天权:“那日南烟与我说玉琴一事时,我便知道,再瞒不住了。”
“所以就白白送上门来,好让我找到发泄的机会?”诡剑咬牙,“一百八十年,整整一百八十年——你可有一日,想过回来?你可有一日,想过告诉我,他们的下落?”
“你怎么不在升仙门上继续待,待到我身死道陨,再等你寿命尽终?”
最后一音几近爆喝地甩出,天权长老踌躇不前,欲言又止,想劝阻:“师叔祖……剑先……放下吧。”
“闭嘴!我同他说话,你们小辈插什么嘴?”
天权闭嘴,连同一旁的李应九也改了迈步的方向,往他身边一迈,两人并排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诡剑转回头:“说啊,怎么不说了?”
“是我对不住剑宗。”安容道低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有说过要杀你吗?”诡剑脸上烦躁之色尽显,伸手拽过他衣襟,“我问你,怎么凌霄君一百八十年没想起剑宗,如今却想通了所有?”
安容道在他颇具阴阳怪气的语气中保持沉默。
诡剑又问:“你当真觉得自己有愧于剑宗?”
依然沉默。
“安容道!”
又是一声暴喝,“别拿这种理由搪塞我,你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昔年从剑宗出发时,清河师姐曾问你若是事败垂成当如何,你凌霄君是怎么回答的?你说天命有时,纵然同道难以同归,也信后有来者。你如今却告诉我,你因对剑宗有愧便不敢回来,你觉得我会信?”
更是长久的沉默。
诡剑最后的耐心丧失,“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又如何才能说?”
低微的叹息。
安容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可将所有事全盘托出,但你需答应我几个条件。”
诡剑冷笑:“你还有脸和我谈条件?”
安容道不理会他,自顾自说下去:“第一,阮氏琴坊有异,我那徒弟想顺着这点查下去,我恐生变,思来想去,唯剑宗可护她周全。”
他侧目望向旁边站着的二人:“不知两位长老中,可有人能陪她一道?”
“张口就是向我讨要人手,你可真是一点也不见外。”诡剑出言讽刺。
他顿了顿:
“不就是怕她涉险?我亲自走一遭琴坊,如何?”
“你那眼睛,太显眼了。”安容道摇摇头,“恐怕会打草惊蛇。”
诡剑气极反笑:“行。天枢,你届时同他那好徒弟走一遭。”
李应九应下:“是,师叔祖。”
“半步大乘的剑修,纵然是风千渡亲至,也尚有抵抗之力,你可满意了?”
“说,到底怎么回事?”
安容道并不着急:“我还有一事。”
“……还有?”
“我说了,是几个条件。”
安容道轻叹道:“我那徒弟身负道印,我也知你们想借她做些什么。”
“但她毕竟是我徒弟。”他抬起头,“剑宗就算再如何谋求大义之事,她也依旧有私情。”
“我只求一点,剑宗若要借用她之力,不可不顾她的感受,更不可暗中相瞒,逼她至绝境。”
“你这所言,倒显得是剑宗不仁不义了。”诡剑冷笑,“行,我答应你,此后剑宗行事,必然如实相告。”
“还有的条件呢?”
“最后一条。”
安容道缓缓吐息:“我今日说过后,日后你等如何看我,随意。一切与我徒弟无关。”
诡剑松开他衣襟,思索许久,察觉到端倪,试探道:“你这三个条件全不离你徒弟,你就不为自己求点什么?”
“趁本座还没反悔,你可再加一条。”
“没什么可求的。”安容道平静拒绝。
“好,本座都应。你到底瞒了什么事?”
“……多谢。”安容道开始说起正事,“平沙城后,纪宗主曾问我,为何能驭尸鬼,我答是天墟中所得的机缘,其实并非如此。”
“尸鬼之所以能听我之令,是因为……”
“它们将我认成了同类。”
抵在他脖颈间的剑逐渐远离,诡剑的声音响起:“你的意思是……你如今,是祟,非人?”
原先剑气削去了安容道发冠,如今他头发散下,尽数披肩,黑如墨凝,常年抱病的脸上格外苍白。
“是。”
他平静道:“我如今,应当算半个尸鬼。”
*
“待今晚近子时,我随你前往琴坊。”
荀南烟刚从摇光长老处结束了一日的课业,归来时便看见李应九守在自己门口。
她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安容道与剑宗说了什么。
他先前一副故人叙旧的模样,荀南烟便猜到安容道要与诡剑暴露身份,但不知为何,对方始终不肯让自己跟随。
“我师尊可还好?”既是早有预料,她便没有太多诧异,问起最关心的事。
李应九一阵沉默,似是不知从何开口,干巴巴道:“挺、挺好。”
态度古怪,语气虚浮,一看就是心中有鬼。
“他人在何处?我去看看。”荀南烟察觉到了不对劲。
“嗯……他……呃……”
李应九支支吾吾半天,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借口。
该死的,明明知道她不擅长编理由,还非得让她一个人来。
她有点后悔。
刚刚应该说什么也要把天权拉下水,现在还能多个人替她睁着眼睛说瞎话。
荀南烟心中紧张:“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安容道此去必定要说仙座亡故的事,她竟有几分忐忑,怕诡剑长老悲痛之下,冲动行事。
李应九可疑地沉默许久,语焉不详:“也不算出事……”
“天枢长老。”
荀南烟叹了生气,将自己神情调整到最无奈的时候。
她目光诚恳地望过去:“之前天枢长老曾随口说城西处的酒铺那日售有清潭酒,可惜公务繁忙没有空,我可是,特意跑去买了一坛。”
李应九:“呃……”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但是当时不是说顺路吗,怎么又成特意了?
“再上一次,外出除祟之时,帮助的人家送的米糕格外香甜,我可没独吞。我记得,似乎也给长老了。”
李应九:“嗯……”
想起来了,但是也不只有她一个人独有啊。
荀南烟当时给几个长老挨个送了过去,连宗主和师叔祖那里都有份,但是——
她是最晚收到的那个!
她记得清清楚楚。
“天枢长老,我知道,我虽来剑宗已近一年,虽也受了长老指点一二,但真论起来,还是无亲无故。”
李应九:“不是,你等等……”
这话听上去怎么感觉有点怪。
“长老不必多言,我自己的师尊,自然只有我自己心疼。”
李应九:“……”
“站住。”她终于想通了哪里不太对劲,喊住转身就要离开的荀南烟,眼睛眯起,视线扫过去,“……你激我?”
荀南烟转身,痛心疾首:“长老,是你先想瞒我,不厚道。”
“行,我倒成了恶人了。”
李应九重重一叹,心里盘算着这可不能全怪她,要是天权没有脚底抹油跑路,也不会独留她一个人面对这局面。
“也没……出多大事。”
荀南烟:“没出多大的事,是多大的事?”
“没多大的事就是……”李应九支支吾吾,“也就是,师叔祖,下手稍微重了些。”
一个没留神,凌霄君便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等到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晕了过去。
晕之前倒是没忘记叮嘱他们无需告知荀南烟。
她师叔祖大概是还没消气,只冷着脸让人喊医修,但没有放人走的意思。
看样子……估计等人醒了,还得再折腾。
“诡剑前辈,他……”荀南烟欲言又止。
李应九看穿她心中所想:“你放心,师叔祖虽气在头上,但绝对没有要杀凌霄君泄愤的意思。”
……等等,怎么感觉这话有点奇怪。
念头一闪而过,便继续往下说:“师叔祖虽与凌霄君千年未见,但二人毕竟都曾由剑尊教导,情谊……应该,还是有点的。”
荀南烟:“现如今,我师尊可是还在诡剑前辈处?”
“还在。”李应九挠了挠头,“师叔祖再怎么说也年长凌霄君两百岁有余……我看那样子,最多也就只能算……”
她干巴巴说完:“……算教训小辈。”
毕竟诡剑今日最后的神情,跟她师尊当年发现她偷溜下山好几日没回时,一模一样。
那时她刚回山就挨了顿板子,因此至今记忆犹新。
“真的一模一样。”李应九沉痛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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