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道无悔(九)

安涂微愣。

他显然没想到荀南烟会这样问。目光霎时间变得晦涩难懂,随后那抹情绪又迅速敛入眸光,化作和煦的笑:“荀道友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避开荀南烟审视的视线:“安某今日还要去寻华道友,先告辞了。”

“不过,”走出没两步,安涂骤然回头,“安某曾听说过一个传闻。”

“昔有神树,五百年一结果,游人误食之,得通天神力,感怀天道赐福,遂立誓以此身救世人。”

“凡尘几许,此身若为蚍蜉,又何知没有撼树之力?”

飞花逐风,洋洋洒落。安涂侧目望了一眼仍跪在苍夷门前的万徽,目光又投向荀南烟:“荀道友不必认同安某的所有想法,但若是心生此意,大可一试。”

荀南烟猛然被人戳中心事,张口欲言,犹豫几番,最终只是拱手道谢:“……多谢安长老。”

纵使她对天阙偏见颇深,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竟能从安涂的话中得到几分安慰。

“芸芸俗世,自有同道。”

安涂拱手:“荀道友,告辞。”

一只手搭上万徽的肩膀。

他回头,来者今日雪白狐裘,玉冠挽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低了头:“……赵宗主。”

天墟除祟队已被惊动,早就隐匿在襄陵的赵怀彦也按耐不住,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寻的理由也很微妙:协助除祟队。

大抵是听说过些关于归云宗的传言,华生京迟疑下,最终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你跪在这里多久了?”赵怀彦问。

万徽扯扯嘴角:“不劳赵宗主费心。”

他不是蠢货,自然知道赵怀彦此时来这里不是为了关心自己。

赵怀彦看向紧闭的大门,似笑非笑:“你师尊还没见你啊?”

身形一颤,万徽强行挺直腰背,“不劳赵宗主费心。”

“我好歹归云宗宗主,你这副模样倒显得我这个宗主不负责了。”赵怀彦幽幽叹了口气,“也难怪你师尊此时不肯见你。”

“他虽有大乘期的修为,但这世上总有他无能为力的事。两百年前你楚师伯他们死的时候,你师尊无能为力,为保全自己性命,救不下他们。如今就更不可能救你爹付出性命。”

“你跪在这里又有什么用?不如去求求华生京,让他允你再与你爹见上最后一面。”

万徽死死咬住下唇,声音沙哑:“我说过,不劳赵宗主费心。”

赵怀彦猛地伸手将他头掰过来,迫使他看着自己,眼神阴狠:“我早说过,跟着苍夷没好果子吃。”

“这世上总有些事不是人想能阻止就能阻止的,偏偏你师尊经历同门受害之痛后仍不知悔改,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竟然还妄想在归云宗与我争锋!”

“若不是我,归云宗能有今日?”

“你师尊这种人我见多了,做事冲动固执己见,偏偏骨子里又是个懦弱无能的。若不是他运气好突破大乘期,又有淮铭那个老东西在后面帮他,怎么会在我手中活到现在?”

“如今你也看见了,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死死捏着万徽下巴,任由对面神情激动地盯着自己,“他绝不可能赢我。”

“因为归云宗里那群长老谁看不出他是个什么德性?你信不信一旦他有压过我之势时,原先依附他的那群狗东西就会立刻倒向我——两百年前曦玉峰出事时他们可没少趁此捞过两笔,就凭这些,他们就绝无可能容忍你师尊独揽归云宗大权。”

他眼眸冷冷向下望,手上使了力道,被抓着的人砰地飞出,倒地蜷缩住身体,呜咽起来。

“像他这种人,到最后也只会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赵怀彦脸色冷漠,“若你不想被他牵连,还是趁早和他撇清关系。”

万徽捂住脸,任由眼泪从指间流出,又不敢真的哭出声,只能紧咬着牙关,整个人在地上颤抖。

过了很久,传来轻微的“咔嚓”声。接着一双白靴落在他身旁。

“赵怀彦说的没错。”

苍夷语气平和,阐述事实般:“我救不了你爹,也不可能去救。”

他看向地上的徒弟:“自你拜入我门下,已有十年,我对你谈不上有耐心,也谈不上教导之恩,你可随时离去,对外便只说我这个师尊失职。”

万徽失色:“师尊!”

他伸手去碰对方衣摆,布料从手掌间紧擦而过,抓了个空。

“师尊!我求求您……”

“我求求您……”

“弟子求您了……”

“弟子不明白。”走廊檐上落下一只小雀,蓝衣男修跟上赵怀彦,“您为何要让剑尊听见那些话?”

这不是给自己树敌吗?

“我与他之间难道还缺这点面子上的和谐吗?”

赵怀彦又问:“你觉得他会救万珣吗?”

“剑尊迟迟不肯见他,应当是不会救。”

“救与不救,苍夷必死无疑。”

他抿唇一笑,胜券在握,“他若是被激得要去救,便是引火烧身,自身难保。”

“若是不救呢?”

“那便是心魔横生——否则我又为何要提当年之事?我说过,他这种人最好对付了,甚至不用我亲自出手,便会死于自困。”

“师尊英明。”

赵怀彦想起了什么:“安间可还有消息了?”

“还没有。”

“赶紧去找。安氏在襄陵已折了一位长老,安间要是在折在这里……”

“那失踪的另外两位?”

“剑宗不是去找了吗?”赵怀彦瞪他一眼,“他们自己的人找不到难道还要我帮忙吗?”

一道身影从赵怀彦身旁擦过,眼神不曾分给他半分。

赵怀彦忍不住停下,转头去看径直离去的安涂,旁边的男修道:“这人好生无礼,亏师尊还主动提出帮安氏寻人。”

“不过是个旁支罢了。”

赵怀彦冷哼一声,随即神情疑惑:“不过我怎么三个月前听说安涂去了西洲宏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完又觉得自己没事干嘛去管安涂,转回头:“罢了,不必理他。你大师兄可出关了?”

“师兄出关了。”

“过段时间就是风云会了。就让他去吧。”

“啊?”男修一怔,“大师兄的情况……若他去了,那元婴组的魁首可就难有争议了。”

“要的就是魁首没争议。”

赵怀彦斜睨一眼他:“这次十三宗能参加风云会元婴组的名单我看过了。万法门的林洞虽然资历尚轻但运道极佳,天命阁的单理群虽是个术士但天生无相生体质,药王谷的姚音虽是医修但极其擅毒,天地斋的闻人烨就更不用提了,在那对夫妻双打下长大的。”

“淮铭那老东西的徒孙今年也要去,我思来想去,只有你大师兄能稳夺魁首。”

“可弟子听说,赤焰门的公孙霞近来也突破元婴了?”

“公孙霞?”赵怀彦想起来了,“天资不足,又刚突破元婴期,不足为惧。”

风云会多的是压着修为不肯突破的修士。

“担心赤焰门还不如担心文仲景座下那几个,整个升仙门一共就七个名额,文仲景座下占三个,君无忧也是真舍得给啊,自己座下才占了两个,对这个师弟倒是大方。”

“说起文仲景……”赵怀彦一顿,“他是不是有个徒弟现在还在万氏府中,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荀南烟。”男修及时回答,“听说她几月前拿了两道大乘道印,恐怕会和大师兄……”

“你也真是脑子糊涂。”赵怀彦想也不想就反驳道,“她现在还在金丹期,最多就是金丹组,难不成剩下的几个月里还能突破不成?就算突破了升仙门哪来的名额匀她?担心你大师兄对上她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你现在也才金丹!”

男修:“……”

各宗各家如今都在整理能参加风云会的弟子名单,也传出来了不少消息。听说这个叫荀南烟运道极好,不仅手里有两道大乘期道印,这些年据说深得剑宗看重,曾得诡剑长老亲自指点。虽然名声不显,但毕竟死师兄不死师弟,能去元婴组就别留金丹组。

“大乘期道印也就听着好听。”想了想,赵怀彦还是给自己弟子喂了颗定心丸,“能发挥出几成全靠自身,你修为这两年迟早突破元婴你怕她?”

*

“你方才说什么?”天璇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我身上有一道我师尊设下的替命咒,还请天璇长老帮我解了。”荀南烟神色如常。

“你要做什么?”

“救人。”荀南烟深呼吸一口气,神情异常坚定,“我试过了,祟种对我不起用。所以可以用我的灵府拔祟。”

天璇眉宇一沉,出声呵斥:“胡闹!”

“自古以来没人能拔除天墟祟种,你就算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要怎么解释?说你是天墟生的灵?”

她语气讥讽:“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天阙、十三宗,整个修真界会怎么看你?天墟为何生灵、天墟何时生灵?等他们去追查到最后,搞不好还要把你师尊也搭进去!”

“我身上有两道大乘期道印,所有人也都知道它们出自天墟。”荀南烟道。

“你当除祟队是傻子不成?他们会信你的说辞?”

“可如果我能救,就是事实。”

“不行。”天璇一口否决,“你很可能暴露身份。”

“我不怕。”

“你这是因小失大!”

天璇被她这副倔强到底的模样气笑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

“我知道。我体内有三十二仙座的道印,所以从我上剑宗起,身边的每一位长老都在暗示,剑宗迟早要以我身体里的三十二仙座之力再伐天阙!”

天璇:“你知道就好,你该知道三十二仙座当年为什么要将道印给你!”

荀南烟几乎是脱口而言,声声质问:“但是长老,如果我连十几个能救下的人都救不下,谁又信我?又如何能断定我能救其他人?”

“天真且愚蠢!你这性子到底是跟谁学的,简直是——”天璇越发烦躁。

早知道自己跟着华生京让天权留在万氏府中了。

“没有跟谁学。”

“天真也好,愚蠢也好,对这个世界认识不清也罢,我谁也没学,我只是我!”

她咬字极重,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如果从头到尾畏手畏脚,我才是真的辜负了三十二仙座。”

檐上天光尽漏,斑驳陆离中,桃枝阴影压下,将荀南烟的脸一分为二,一半藏在屋檐下,一半尽露在朦胧中。

那些掩藏在心底的恐惧恍若被巨石压下,定住她的所有心神,只留坚定。

安容道曾说,她身上带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

很可惜,这么多年过去,这份格格不入也一点没变。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亦如此。

风陷入了沉默。

“华生京已经起了阵。”天璇轻声开口,“你若是再晚些,就赶不上了。”

“我不会帮你,任何代价都要你自己负。”

大阵在上空缓缓展开,色如琉璃,符光流下,映出每个人的神情。或是惊恐,或是冷漠,或是不忍。

垂死挣扎者猛地抬头,高声咒骂:“——华生京,你不得好死!”

半空的人依然眸光冷淡地低头看一切。

这样的场景华生京见过无数次。

他师尊明阆也见过无数次。

乃至千年、三千年、七千年前,除祟队的修士也见过无数次。

“你要习惯。”明阆在亲手诛杀他师兄时说,“因为天道没有留给我们任何余地。”

所以华生京只回了一个字:“落。”

阵光刹那分合,风云涌动,杀机笼罩了西院,禁制死死闭合。身后不器法印由小放大,金光晕染上天边云霞,恍如晚霞。

“你这徒弟哭的声音委实有点惨。”赵怀彦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扒在结界上泣不成声的万徽。

苍夷:“闭嘴。”

“还不让我说两句吗?”

赵怀彦偏要找他的不快:“这样的场景你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也不是第一次救不下人。”

“华生京这结界你说不定能破,可是你会吗,苍夷?”

苍夷手握上剑柄,落入赵怀彦眼中,化作嗤笑:“你这就忍不住了?当年你拔剑了吗?”

握剑的手一顿,青筋暴起。

“你就算心软,我也劝你想想后果。”赵怀彦语气放柔和,“你就算能挡下攻击,又拿什么救他们?以命换命吗?你总得想想淮生师叔,他座下的弟子可就只剩你一个了。”

“赵怀彦!”

“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哑口无言。

天上的法阵一寸寸压下,逼起的罡气从周身刮过,杀机与哭声混搅在一起,从发丝衣角而过,凌乱不堪。

“师尊,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我求求您!”

撕心裂肺的心声直直钻入苍夷耳中,“师尊!师尊!!!”

“师尊!!!”

血色一路蜿蜒进黑夜边际,从台阶上倒流坠落。

玄色长靴落在身前,血迹斑驳。很快苍夷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眼睛上的血,颤抖伸手将血迹抹去,才咬牙看向站在面前的人:“师尊……”

“您救救师兄,救救师兄,救救他……”

“季和玉。”

背对他的身影立在台阶上,岿然不动,说出了苍夷此生难忘的话:“放下你的剑。”

“……师尊?”

“我再说一次——”

淮生真人重重咬字:“放下你手中的剑!”

惊雷划过漆黑长夜,滂沱大雨将台阶上的血冲洗了个干净,煞白的脸色隐在雨幕背后,拢在剑柄上的指关节泛白,随后一节一节松开。

直到手中的长剑“咣当”落地。

两百年前,季和玉放下了自己的手中剑。

淮铭道君说,人的一生就像万丈悬崖上滚滚而落的瀑布,只进不退,丢掉了某些东西,哪怕日后拼尽全力折上性命,也再难寻回来了。

金光法阵之下,季和玉又一次松开了自己的剑。

那些他穷极一生想要挽回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注定远去。

一剑回鞘。

一剑出鞘。

忽然闯入的一抹红色在金辉下格外显眼,从被罡风压折的枝桠上掠过。凌乱花瓣散了满身,从芒光锋锐的剑尖而过,斜入乌黑如缎的发梢。

满树清芳,尽敛红衣。

翻身、回挽。

——斩剑!

聚于顶尖的劲力彻底爆开,剑气纵横陈铺,剑身嗡鸣。

千尺气浪迎面翻上,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与凝重落下的金印轰然相撞!

半空中的华生京浑身一僵。

在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倒映于瞳仁底部的金印一寸寸碎裂,两侧气浪夹袭而来!

日月相迎,山川共震。

大阵土崩瓦解。

尘土飞扬中,砾石刮过荀南烟脸颊,嫣红血痕在她眼角化开,如雪中梅印,傲雪凌霜,姿冠人间。

阒然无声。

随后赶来的天璇长老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挡在诛杀阵前的荀南烟。

有人比她更先上前一步。

许是华生京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缘故,倒真的让苍夷直入其中,落脚在荀南烟身前。

他声线虚如断珠,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丢失的东西:“你刚才那一剑,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

女修抬起眼,与他对视,深黑的眼睛如同一潭平静的沉水。

“我只想救人。”

苍夷嘴唇翕动,难以置信、激动、压抑……复杂的神情在他眼中交汇,最终融入无言。

他见过这道剑意。

在三百年前,在淮生真人尚在世之时,在剑宗与归云宗还未决裂之时。他随淮生真人拜访剑宗,于试剑台前观巨石剑痕。

三千年前清风如往,掠过宣雪城的高墙。

金丹期的少年剑修从血泊中踏过,剑尖从尸山骸骨旁滑过,迎着乌云中刺下的大阵光芒,面对攻城的乌泱人群,挥出了惊天动地的那一剑。

金辉在他上方碎成片,光斑将身形拉成城墙上的长影。

很久以后,剑宗浮云惊鸿,宗主无极道君问他:“秦元衡,你当时使出那一剑的时候,在想什么?”

“弟子什么也没想,只想救人。”

千载而过,剑宗山门巍峨,月影树婆娑,已经成为大乘期的剑修抬手挑飞了新晋客卿长老手中的长剑:“你这样不行。”

他笑道:“生死之际,哪有人用剑谨慎成你这样?学旁人的剑意再怎样学,也不是你的。”

“剑意,自己的或是他人的,归根结底,是你要为何执剑。”

又两千载,升仙门天怀峰上草木青葱。

“世人提起剑修便只仿佛他们生来就可越阶挑战强者,殊不知那一剑动天地的背后,要战胜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自己。”

白衣长老捻了少女肩头的落花,莞尔道,“我曾有位故人,于我有半师之谊。其人刚正,常有不可一世之姿,树敌无数,却偏偏因着那股不可一世的心性,教人奈何不了他。”

清风八载,碎影楼外人声喧闹。

“我师祖闻怀剑尊当年最擅越阶之战,以金丹期在宣雪城时一人抗敌而成名。”半步大乘的剑修回头看仍在沉思的少女,“你也曾仿过他剑意,却只在师叔祖那得了个六成像的评价,可知为何?”

“再如何模仿旁人的剑意,终究只是模仿,所缺失的那一点极致,唯有当你真正跨越那道前所未见的悬崖之时,方可明心见性。”

襄陵花开,白墙青瓦。

荀南烟执剑站在所有人的面前,眼角的血迹为她平添几分毅然决然:“我什么也没想。”

“我只想救人。”

一阳村的真火终于在眼前焚烬,万般退缩、无助尽数褪却。业火淬过三尺长剑,凝铁成刃。

新芒初展。

她紧紧握着手中长剑,多年前师徒夜谈的画面再次展卷。

“你今日能有此心,为师很欣慰。”

安容道。

你看,我不仅有此心,还有此力。

此身沉浮几度,也叹世事倾轧,泥泞满路。或曲意逢合,或退缩不前,或死性难改。总有人南墙不回首,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也要去求个道心通明,执剑无悔。

其实这块算是一阳村的后续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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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道无悔(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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