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庭的正式议程在五分钟前结束。神体成员陆续离开。

花初云收了最后一份签字文件。

苏弋还坐在原位，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终端上的数据。

卓恩已起身。

赛高伸懒腰，长腿踢到了桌角。他似乎是早就受不了这枯燥的会议，拍了拍卓恩提议今晚去喝一杯。

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朱焕。

高马尾，白色实验服，左胸工整地别着蛇纹徽章。他身后追着两名议事庭保安，苏弋抬了抬眼，把人遣了出去。

朱焕没看任何人，径直穿过半间议事厅，在花初云和卓恩中间站定。他个子不高，拦在两名神体之前，螳臂当车，显得徒劳。

“花初云，我有事问你。”

花初云垂眼看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慢条斯理地把袖口拉平，又整了整领口。然后才开口。

“说。”

“半个月前，枢的安全官放走了两个报废育体。”朱焕的声音在空荡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楚，每个字都压着火，“今天白塔核对报废清单，才发现这两个报废品的动向标注是‘外派观测’。已经离开永生庭了。”

苏弋翻页的手指停住，抬起了眼。

“其中一个，218。”

卓恩把刚拿起的外套，搁在椅背上，转过身来。

本已经走到门口的赛高，闻言又折回来，就近找了个沙发躺下，跷起腿，紫色的眼睛盯着他们。

朱焕继续说：“报废清单上的评估参数被人动过。那两个人本来不够格进报废名单。外派指令出自白塔内部，但我和首席都没有授权过。你的安全官根据指令放行，绕开了我。”

他向前逼了半步。

“这件事，你不需要解释吗。”

花初云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权限链完整，流程没有瑕疵。”他说，“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朱焕的脸色骤然涨红，又强压下去。他猛地转头，看向卓恩。

“卓恩，你也清楚。218身上带着神体基因库。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永生庭。你知道神体基因在晦城黑市是什么行情？”他的语气开始发紧，“身体切片卖。一滴腺液，一片组织，都能拆开按克标价。218是银瞳，他的信息素浓度再低，在黑市也是天价。”

“所以这是你要终身囚禁他们的理由？”卓恩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朱焕冷笑。“终身囚禁？看你怎么想。在我手上，报废品走‘永生’处理，做一辈子的美梦，身体还能继续抽取腺液。现在人不见了，基因样本流失。这个责任，谁担？”

没人接话。

苏弋把终端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朱焕。”他的语气很轻，带着那种人人都熟悉的、恰到好处的温和，“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说法。”

朱焕转向苏弋。他的嘴角绷紧，喉结动了动。整个白塔，他只肯听苏弋的话。但此刻，他的火气压不住。

“首席，这不是小问题。伪造转出指令，没有神体层面的人配合，不可能完成。这件事我要直接向庭长大人报告。我有这个权利。”

“你可以去。”花初云接口。

朱焕转头看他。

“白塔问题缠身，连续暴毙的案子还没结。你现在去报告，庭长问起来，你怎么说。”花初云的声音不疾不徐，“白塔管不住人，枢按流程放行。你想把责任推给谁。”

朱焕盯着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苏弋起身，绕过会议桌，在朱焕肩上按了一下。

“先回去。”他低声说，“把报废清单和转出指令的原始数据发给我。我来追溯。”

朱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朝门口走，脚步极快。

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

“首席。烦请尽快，我到要看看是谁捣鬼。”

“好。”

门关上了。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苏弋没有回到座位上。他站在会议桌旁，目光落在花初云身上。

“朱焕太急躁了。但有一点他说得对。”他顿了顿，“育体管理确实很重要。”

花初云原本已经伸手去拿外套，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他侧过身来。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那个人的事——你介入得太多了。”苏弋的语气似笑而非。

“花初云，你想独占一个育体，我可以满足你——但不能是他。”

二人间气压骤降。

卓恩站在二人中间，握紧了拳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赛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件事已经“有趣”到超乎他的想象了。

花初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外套放回椅背，走近苏弋两步。

“如果，”他开口，一字一句道，“你想独占一个育体，我也可以满足你。”

苏弋笑了，那笑还没到眼底，便消失了。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峙，谁也没有再说话。

赛高受不了这场面，忽然开口道：“你们俩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他紫色眼睛弯成两道弧，“依我看，这不像讨论育体，更像在抢人。依我看，两个神体，产生这种低级迷恋，真是丢脸。”

花初云没看他。

“闭嘴。”

赛高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但嘴角还挂着笑。“好凶啊。我不过说句实话。”

“行了。”卓恩直起身，“都别把话说绝。当务之急是别再闹出乱子。你们两个……”他看了一眼花初云，又看了一眼苏弋，“为了一个beta……传出去不好听。外面盯着永生庭，不是一天两天了。”

赛高晃到卓恩身边，脑袋一歪。“卓恩，他俩抢beta，你操什么心啊。”他顿了顿，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而且——76号能从beta变成育体，这可就更有意思了。庭长大人等金瞳育体，等了多少年了。我等着看好戏。”

花初云转头，瞪着他。

“你再多嘴一句。”他的目光停在赛高脸上，声音冷若冰霜，“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永远闭嘴。”

赛高不笑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回沙发里，嘴里无声嘟囔：“真凶。为了个beta，连同事都威胁。”

苏弋忽然笑出声来，走回自己的座位，收起终端道：“行了，赛高说的没错，童之西的问题绕不过白塔的。”他抬眼，看向花初云，“你更清楚。”

花初云没有接话。他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寮的管事出现在门口，手里托着一个透明方盒。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压着喘。

“卓恩大人。”管事躬身，把盒子双手呈上，“打扰了。今天整理114号遗留物品时，发现了这个。属于高价值物品，不敢私自处理，特来请示。”

卓恩看了一眼盒子，侧过头，朝赛高抬了抬下巴。

“问他。”

赛高忽然变了脸色，快步走到管事面前，伸手抓过方盒，举到眼前。

盒子里是一株发光蘑菇。几乎死了。菌盖发黑，边缘卷曲，伞包边缘依稀有蓝绿色的荧光。像是油尽灯枯前最后几下火苗的颤动。

赛高盯着那点光。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蘑菇的伞盖。

伞盖碎了。荧光彻底熄灭。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管事压抑的呼吸声。

“114号的东西怎么在这里。”赛高神情阴鸷，声音从喉咙口挤出来。

“114前天已调离。今天整理他的房间才发现。”管事垂着眼，声音平稳，“这个被收在床板内侧，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调离。”赛高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看向卓恩。“调去哪了。”

“朔城。”卓恩说，“他主动申请的。”

“主动申请去朔城？”赛高冷笑了一下，“最近去朔城，只有白塔的项目。他哪里来的消息源。”

卓恩没说话。看了一眼花初云。

赛高顺着卓恩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转向花初云，手指静静攥着方盒，指节泛白。

“你的76号，送走了我的114？”

“注意你的措辞。”花初云说，“童之西只是转发了一份公开招募公告。”

“公开招募。”赛高他笑了，笑得很轻，“114没有朋友。整个寮，他只跟76号说过几句。76号在他的出走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提供了他需要的公开消息。”花初云的语调仍然平稳，“仅此而已。”

赛高指间的方盒忽然裂了一丝缝隙，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赛高一直在控制情绪，但手环已经在衣袖下开始闪烁，红光开始高频闪动，像过载的心脏。

“他连我的艺术品都不要了。这蘑菇是他用体温养出来的。他明明可以拿它来找我，满足他的任何愿望。他居然不要了！还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声音拔高，紫色眼睛怒目圆睁。

“不可能。他不可能不要这个。一定是有人把他骗走的。”

“赛高大人。”管事在旁边小声开口，“不是这样……是114自己想走的。他申请了三次，前两次被驳回了。我劝过他，他不肯留下。没有人骗他。”

赛高像被什么东西刺中心脏，猛地转头。

他胸口的起伏突然变重，瞳孔皱缩，手环的红灯几乎长亮。

“住嘴！”

一股压碎性的精神威压从他身上炸开。

管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脸瞬间涨成紫红色，身体向前弓起，舌头几乎从嘴里伸出来。

他被赛高的精神压制，直接“闭嘴”。

卓恩上前，苏弋想去拉赛高。

电光火石之间，花初云已经抬手。

没有任何预兆。空气被看不见的力量扭曲，从花初云身上涌出无数紧绷的弦，碾压了失控的赛高。

赛高身体一僵，手环的红光灭了。

他后退了半步，撞到后面的桌子。

两股威压同时消失。

管事瘫倒在地，氧气剧烈灌入胸腔，他差点窒息地晕厥。

赛高也喘着气，他的手撑着桌面。方盒早已碎裂在地，蘑菇碎成一滩渣。

“你从不至于失控。”卓恩开口，声音不大，落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却格外清晰。

赛高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地上那滩灰，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转向苏弋，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懒散，但尾音还拖着一丝没有散尽的哑。

“那个项目在哪儿？”

“朔城。白塔分支。”苏弋看了看他，又道：“多型人体试验，基本申请的都是重刑犯。”

赛高盯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挺适合他。”赛高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

他用手遮着着涨红的面孔，压着急促的呼吸，摇头道：“搞成这副样子。真他妈丢脸。”

说完，他踢开脚边的一块玻璃碎片，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花初云紧随其后，正欲离开。

苏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转出指令的事，我会给朱焕一个说法。”

花初云没接话。

他推开椅子，往门口走去。卓恩忽然走过来拉住他，低声说：“那小子真想去朔城，别拦着。”

“不拦。”

说着，离开了纷乱的议事厅。

原本打算走的卓恩，回到苏弋旁边，道：“赛高不太对劲。”

苏弋笑了。

“他什么时候对劲过。”

“这次不一样。”卓恩皱眉道，“他自己没察觉。”

苏弋抬起眼，看着已经合上的门，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你先管好寮。赛高不会来找你麻烦。”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终端，“在我拿到76号的最终检测结果之前，我不想节外生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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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内部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