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鸟鸣,传入耳尖。
童之西睁开眼。
苏弋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正在套衣服。银白色长发散在肩后。
晨光漏进来,落在他的肩线上。童之西清楚地看见了他后背上几道抓痕。
是他自己留的。
苏弋侧过脸看他。
童之西缩到被子里。
“眼睛好点了?”苏弋语气轻松地问道。
睁开眼就发现,视线完全恢复了,可苏弋怎么知道的呢。
“知道怎么好的吗。”苏弋又问。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童之西说。
苏弋走过来,弯腰,伸手顺了一下童之西的头发。
童之西没躲。他感到苏弋掌心的温度贴着脑袋。
他动了一下。被子里带出白麝香的气味。手腕,小腹,后颈,每一处都渗着那个味道。
童之西推开被子,撑着坐起来,浑身发酸。
他抹了把脸,昏沉沉地下床。
脚刚踩在地板上,膝盖软了一下。苏弋搀了他一把,他站住了。
他瞪了苏弋一眼,甩开他的手,踉跄走进浴室。
关上门。水开到最大。
热水砸在肩膀上,烫得他皱眉。他拿起肥皂,抹上后颈,用力搓。
创口痛得他咬牙,皮肤烧起来,火辣辣地疼。他用毛巾对准标记痕迹,擦到破皮。
白麝香从腺体里渗出来的,这味道越洗越浓。
他抬头看镜子。水汽氤氲,他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
镜面里——那银纹变得突兀。
金瞳之中,那道银纹比昨夜之前更粗,从瞳孔中心往外蔓延,像一道冰河。
他盯着那道纹路,越看越怕,忽然他控制不住地一拳砸向镜子。
玻璃从他的拳头下裂成蛛网。把他的脸切成几十片。
血从指节上淌下来,顺着镜面往下流,滴进洗手池里,被水冲成淡红色。
他看着碎成一片片的金瞳,大喘气。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但没人说话。
童之西从浴室出来时,T114拿着医疗包站在墙边。
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抓起童之西的手开始包扎。
童之西任由他清创,消毒水敷在伤口上的痛,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要走了。”童之西轻声道。
T114没说话,继续消毒,但他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点。
童之西单手从衣领里扯下那条项链。
金属还带着他的温度。他拉起T114的手,他的手指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旧疤。
童之西停顿一秒,把项链压在他掌心。
“帮我保管好吗。下次见面给我。”童之西说,“可能这一阵子。也可能是一辈子。”
T114低头看掌心。项链很细,吊坠里的金属薄片看起来并不昂贵。他把项链收进内侧口袋,贴着胸口放好。
贴好纱布贴,T114抚摸童之西的手,确认包扎到位才放开。
“你不是一直问我叫什么。”T114说。
童之西点头。
“下一次见面,我告诉你。”
“好。”童之西笑了一下。
小黑猫忽然从角落里凑到114的脚边,来回蹭。
114把他抱进怀里。
小猫伸长颤悠悠的脖子,朝童之西叫了两声,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童之西伸手,搔了搔猫的下巴。小猫缩回去,把脸埋进T114的胸堂。
“照顾好自己。”T114说完,便抱着猫离开了。
房间里,苏弋正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戴上白手套。
他瞥了一眼童之西带伤的手。视线上移,落在那双金瞳里。
“你的眼睛。”苏弋说,嘴角浮起弧度,“更好看了。”
童之西拳头握紧了,好半天才低声道“恶心”。
他没有看苏弋,他骂的是自己。
骂身体里洗不掉的白麝香,骂自己刚才在苏弋怀里醒来时没有马上推开,骂自己用……换一张回程票。
嗓子眼一阵酸。他干呕了一下。他撑着膝盖,脊背弓起来。
苏弋的动作停了一下,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定睛看着童之西。
“怎么?受不了了?”他说。
童之西没接话。他背过身去,换衣服。手指不听使唤,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他知道苏弋在看他。那道视线贴着他的后背。
“项链呢,送给别人了?”
童之西没回头:“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弋笑了一下,双手摩挲着,开口道:“我可以带你回去。但你想清楚。永生庭吃人。”
童之西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无垠滩,海风,那个少年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去过无垠滩吗。”他抬头。
苏弋笑了:“听都没听过。”
童之西没再问。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赶紧走吧。”他加快动作套好衣服。
“我一秒都等不了了。”
“我这人一向步步为营。”苏弋起身,往门口走去,“你是唯一的例外。”
童之西正在扣最后一颗纽扣。他的手指停了一秒,回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苏弋说。他的神色恢复成那种疏离的的调子,先一步开门出去,“走吧。”
——
飞行器上。
天光从窗外照进来,很亮。他的眼睛才刚好,受不住强光,闭了起来。
苏弋调低了玻璃透光度。
童之西蜷在座位上。
他很累。身体像被碾过一遍,意识越来越沉。暖风吹在他的脸上。
童之西的呼吸慢慢变长。
他偏了一下,身体歪在苏弋身上。
苏弋没有动。童之西的头发蹭着他的肩。毛茸茸的头发刮擦着苏弋的脸,睫毛轻颤。
飞行器穿过云层,舱内光线忽明忽暗。
醒来时,童之西发现自己正枕在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耳朵贴着心脏。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传过来。
不知谁渗出来的白麝香,包裹着童之西。
他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发愣了几秒,一动不动。
“醒了?”苏弋的声音在脑袋上方传来。
童之西应激地一把推开这个声音的主人。忍不住瞪他。
“刚睡过,不用这么生分。”苏弋笑了,“又没外人。”
童之西张了张嘴,骂不出声。
他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奋力往旁边挪,把脸转向窗外,距离拉到最远。
天已经泛黄了。永生庭的圆顶轮廓在远处浮出来,远远看来就像一个华丽的倒扣的蛋壳。
“回去以后,”苏弋忽然说,“我不会把你藏着。你会作为金瞳育体,重新收监。”
童之西没回头,冷冷道,“无所谓,反正你们不舍得杀我。”
苏弋不说话了。他看着童之西的后脑。那人缩在座位里,很小。
阳光打在他半张脸上,金瞳里的银纹随着角度不同,忽明忽灭。
“你真是有恃无恐。”苏弋说着,嘴角微微扬起笑了,可他眉头皱着,一时间分不清悲喜。
童之西冷眼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忽然说:
“我们的事你不要和别人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苏弋一根一根手指地捋过。半晌,他说:“你眼睛里的东西,瞒不了。”
飞行器穿过云层,朝永生庭下降。
舱内响起即将降落的语音提示。
两个人各坐一边,各怀心事,却笼罩在同一层白麝香里。
那味道从童之西身上来,也从苏弋身上来,分不清源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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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安全屋·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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