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浓雾

祝知禾被人放在柔软的床铺上,那是一床大红色的被子,在谭远来到虚境前,这里只是一个冰冷的白玉床。

“小禾?”谭远在风凌的重重神力下逃脱,硬生生带着他回了虚境,他却仍然呆楞着。

“怎么办......”

祝知禾无神地望着虚空,嘴唇轻启。

谭远问:“小禾,你看见什么了?”

“怎么办......”

祝知禾死死攥着谭远的衣袖,吞声咽泪。

“小禾,你看看我,好不好?”谭远弯下身子,一点点搓着他的手臂,顺着头发,可祝知禾仍像是神不在此。

祝知禾自诞生起,从未有一刻如同此时这般无助,他能跟谁说,他能跟谁讲?

他真的能将那个疑问述之于口吗?

虚境不会有其他人的身影,梨梦渺云居从未关过门窗,一股带着檀香味的风便顺着窗吹了进来。

好冷。

祝知禾喃喃。

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

世人求神问佛,可我呢,我又该去何处求?

湿润温热的唇蓦然落在额头,不过几息便缓缓下移,点在脸颊,腰被人搂得很紧,像是要融进血肉中。

祝知禾张开眼,落入谭远的担忧中,吻轻轻落在唇角,后腰在同一时刻被人捏了一下,那是谭远常用的手法。

他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只会表达一个含义——我可以吻你吗?

祝知禾望着那双眼睛,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引得他诞生了情感,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眉头上,将那皱起的肉疙瘩揉散,指尖轻轻下移,将那刺眼的泪水捻去。

随后他挺起腰,抬起头,在谭远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祝知禾对外界的感知极强,身后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脊骨,将他的颤栗揉碎,身前的人沉默地吻着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这副冰冷的躯体温暖起来。

自两人通晓心意后,从未有过如此沉默的亲热。

呼吸渐渐急促,祝知禾推了推身前的胸膛,谭远才退后一些,又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回神了?”

祝知禾额头抵在他肩头,雪白的发丝飘在他胸前,他望着摇摆的发尾,轻轻点头,“带我去那里。”

那里。

虚境中只有一个地方祝知禾从未起过名字。

他曾说,“待道回应他那一天,那个地方便会有名字,我要用天下最好、最美的名字献给母亲!”

“......”谭远看着他的发丝,良久,才道:“好。”

谭远稳稳抱起无力的人,走向那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那是祝知禾第一次见到谭远的地方,云雾飘渺中,他又跪下,长衫逶迤,他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缓缓阖起眼。

母亲。

玉京山下是什么样子的呢?

......

母亲,为何仅我一人困在虚境呢?

......

母亲,你为什么不愿意同我讲话呢?

......

母亲——

雾总是沉默的。

祝知禾深深垂下头,整个人蜷缩起来,白发滑落,将肌肤尽数遮盖住。

无尽悲楚像是滔滔江水一般向他涌了过来,浪花重重落下,砸向他。

这些问题他问了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

母亲,道真的存在吗?

祝知禾呜咽着,头磕在地上,颤栗不止。

您真的存在吗?

*

谭远远远站着,只能看见他的影子,他凝望着那那模糊的轮廓。

小禾日日问道,可今日实在异常。

他握紧重剑,心里烦躁不已,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东华那个疯子只知道砍人,半句有用的话也不说。

浓雾又总不愿驱散,只允许祝知禾一人涉足。

谭远在原地踱步,重剑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圈。

平地忽起凛风,吹得谭远衣衫阵阵作响,他骤然停下脚步,迎风而立,脸色乍变。

那道从他踏入虚境起就搭起的通天雾气,在他眼前突生了道裂缝,像是有人持剑从天而落劈开一般,而那阵阵凛风,正从那缓缓张开的云缝中吹向他。

云缝正中,一道他从未看到过的神力直指苍天,那道神力泛着金光,又极为透亮,能在白玉京有这滔天神力的,四斗中也没有一人能做到。

云雾深处,一道人影浮现,那人手持银剑而来,衣袂翩跹,踏出一步,云雾就散开一点。

谭远咬了咬牙,硬生生在这凛风中站稳。

“小禾......”

谭远话还没说完,就被那眼神看得一颤。

那双眼中尚泛着金光,眼尾却是一片微红,他抬手挽了个剑花,“轰”的一声,云雾骤散,那片仅有一人曾去过的无人知晓之地终于显露出来。

祝知禾自若道:“等我等了许久吧?”

谭远握住他的手,那颤抖的手才缓了缓,他问:“小禾,你做了什么?”

小禾最在意的无非就是道,浓雾散去总是有缘由的。

祝知禾的手在他的手心中微微发颤,另一只手仍握着剑,手掌剑青筋突起,指尖泛白,却没有松开手的想法。

小禾是从不用剑的。

祝知禾深吸一口气。

尚未平息的情绪再度带他回想起方才,他跪在地上,哽咽着吞声。

“道,您为何不在?”

他听到了。

这道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云雾中传来的。

而是骨骼,是心脏。

是他自己的话,在耳畔响起。

他跪了许久,久到那泪像是流尽了,不再扰乱他的视线,久到眼前的浓雾一点点的退去,不再遮挡前路。

祝知禾伸出手,第一次彻底使用那生来便有的神力,在浓雾中缓缓握紧。

冲天的神力弥漫,“轰”的一声,剑成。

随着剑意的诞生,一道剑气猝然外泄,直冲云雾而去。

祝知禾垂眸,道:“无事。”

他抽出手,万千繁星缓缓浮现在他身前,他随手点向一片星,道:“北斗。”

谭远身形一颤,捻着指尖,那里还有他的余温,眼前的人垂眸望星,一道从未有过的威压落在他身上,他抗下想要臣服跪拜的压力。

祝知禾与往日有些不同,眼前的他更像是一个天尊,一个掌权者。

那他还爱我吗?

没来由的,谭远鼻头有些酸。

他好不容易将小天尊养成一个懂情有情的人,一朝天地改,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又不复深情。

祝知禾看星星都有些看累了,却不见谭远说上半个字,正欲发火,一转头就见他红着眼瞪着他。

一副被辜负的样子。

谭远对上他的目光,沉默着等他开口。

祝知禾微微歪头,不明所以,只当与往日一般在索吻,于是踮起脚,仰头在谭远下巴轻轻一吻。

“你......有听我讲话吗?”

谭远的声音沉闷,不过尾音上扬,“嗯。”

祝知禾有些怀疑,“真的,我说什么了?”

谭远弯下身子,笑道:“你说,你爱我。”

祝知禾立刻把他的脸推远了些,“不正经,我在说正事。”

“好嘛你说嘛你说。”

祝知禾指着群星,道:“你们四斗是东南西北,我却是中斗,人间若提起只知四斗不知我,我也想和人间接触的更近些。

“我不要做中斗了,既是总监众灵,那便取中为上,我来做这个上斗,如何?”

谭远刚想点下头,一道光直冲天际。

虚境之下钟声阵阵,整个玉京震荡不停,金光从天而降,照彻万丈浮云。

东华缓步踏出居所,仰起头望着天,那里从前只有一片虚无,此刻却有一道光浮在上空,宛若白日。

“恍若日月......”风凌被那随着白日落下的神力压得俯首,她怔愣喃喃道。

玉京中,华灯次第点亮,一道道神力穿过。神君仙子皆跪拜俯首,这般大阵仗,却无一人开口询问,只因那神光劈空而下,将一件事深深刻入他们脑海——

上斗神君名渺,执掌万魂命途,平衡生死罪福。

“砰——”

祝知禾回头看他,谭远一袭黑衣,长衫披在玉砖之上。

“......你跪什么?”祝知禾问。

谭远仰着头,祝知禾垂眸望过来,脸上不复稚嫩神情,白发随风轻扬。

谭远笑了笑,扯着他的衣角说:“丈夫跪妻子,不是常事?”

祝知禾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谭远咬着嘴心慌不止。

“为什么我是妻子?”祝知禾问。

“那我是妻子。”谭远立刻改口,“夫君。”

祝知禾满意地点头,“那为什么还跪着?”

谭远一挥袖子,揽着祝知禾,靠在他身上贪恋地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谭远回头望了望空无一物地地方,“去哪?那什么都没有了,道回应你了,要取什么名字?”

祝知禾轻轻摇头,“名可名,非常名,那块地就只是那块地,不会再有名字了,至于我们要去的地方——”

他指向脚下。

谭远:......?

*

白玉京。

东华刚站起身,便听院外一阵小跑声,来人一身红袄,打扮的喜庆非常,手里紧紧握着笔忘记松开,只有那如同白馒头一般圆又白的脸上徒增几道墨痕。

“阿姐!你听到了吗?!”

风凌笑道:“云泱呀,姐姐不聋。”

“名渺便是上斗?我从未见过呀。”云泱围着她转圈,叽叽喳喳地像是枝头麻雀,“为何取中为上呢?去哪里能见到他,他好相处吗,是高是矮,是美是丑,是——”

“砰——”

一阵寂静。

风凌与云泱两人齐刷刷地跪在院中。

云泱:???

风凌:......“他要来了。”

云泱:“谁要来了?”

一道香味从风中传来,像是莲香,却又像是人间的香火味儿,有这般香火的神君,在玉京屈指可数把,云泱想着掰起手指头。

“东华姐姐、月倾兄长、北斗兄长......诶?玉京中哪来的风?”

她后知后觉的扬起脑袋。

两人并肩而立,站在院外。

北斗兄长她是认识的,可他身边那位,却好像从未见过呢?

她微微歪头,仔细地看去。

那人扬起眉,对云泱嫣然一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2章 浓雾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