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幽谷,静若空无。
“小姐,请进。”
“咔”的一声,木门带上,刺鼻的香薰味扑来。呛得苏棠不得不捂住口鼻。
“白锦,九阴阵法,你为何要设... ...你难道不知此乃禁术,会反噬吗...白日我果真未曾看错,你要教韵儿剑术教便是,为。”
“小姐,不必再说了。”“若不破此印,我授于她功夫,又何用之有?我祖辈世代立以血誓护苏氏周全。且现下,唯一能起此阵的,只有我。”
“阿锦,苏氏早已不复,只余我与韵儿二人,你这又何苦以命相抵!难道你的命不是命吗。”
“小姐,您可忍心相看她,终生不可修行么?”“苏韵她到底是苏氏的后人,如同我族一般,有生来的使命,而她的使命便是修行与守护。”
“且不论小姐如何看待,她生母,定也不愿看韵儿她沦为囚鸟罢。”
“阿锦,够了。我料到你是因阿姐才如此的... ...”“可真的值得么。”
“小姐,亥时快过了。再不回房,恐岑将军担忧。”
... ...
*** ***
送走苏棠,她转身向屋后走去。
床榻的背后,一双手娴熟地解开了系在中央的巧结,她轻轻拨开黑色垂地的轻纱,突然,双膝跪地,眼神聚焦于面前精致无比的烛台之前,愣神住一会,点燃三支细香,认真的叩了三首。
... ...
“砰”的一声巨响发出,是烛台上的酒盏打落,旁边还有东倒西歪的几支酒瓶... ...
而床榻角落,那人在抵着,在呢喃着。
"苏梨,你何时能放下对我的恨呢... ..."
“小姐她苛责我为韵儿解开那咒印,还真是如你当时一样的性子呢。”说罢,她冷笑起来。“我这样做... ...待我死后,倘若再相遇,你会原谅我么... ...”
"梨,那咒印好歹毒,我快撑不住了... ........."
“可我知道,你是心软的,你定也希望那孩子好。就算她是... ...”
“我怎可容许了那混账玷污你。”
"梨,你说人死后还会有魂识么,你现在可否看得到我?"
“阿梨,小姐总说我是这家中的一份子,可我知我出身低微,这又怎可呢。”
“我若真可以如小姐所言的,怕是韵儿,不该叫我这劳什子的小姨了... ...该称我一声娘亲才是。。。才是...”
说完这一句,白锦似有些心虚,四处环望了一圈,一向板着的脸庞也晕染起薄红。却像想到了什么,又凝重起。
... ...
“梨儿... ...韵儿她如今正随我习武... ...我...定将毕生所学倾而授之...待到她将这些基本习好,便送去那儿了。”“你莫要心疼,小姐出事之后,韵儿她便是苏家唯一可修仙法之人,又有你甚高的天资相承... ...是必然要去的。”“大小姐,非我擅作主张,家主当年的遗嘱便是要我带出韵儿,再者,顺京城寻小姐身影,永世...守护着。”
… …
*** ***
浮云一日后,流水十年秋。
漫步于记忆中的庭院,一花一草,一石一木,处处是那样清晰,可又充斥着虚无与飘渺。
时间长廊流转于苏韵脑海之中…庆历六年..正是
“算算日子,正直那年历练,此时玄灵应尚未出世,师尊也… …好,既然逆转一次,我又能否阻止那浩劫呢?师尊… …”
“小姨,我此番历练,细数已该是折回的日子,我打算明日便返回山界,家中多杂事,还劳烦您多上心。”
“小姐,可这…还是正月… …”
“小姨,太多的事理不清道不明,每拖一日,我便多担忧一日。”“我此去,不知下次再见何时… …”
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夺眶而出,她侧过身,不愿小姨看到自己红肿的双眼。
“小姐… …我便去收拾些您的衣物了。”
苏韵踏入父母生前的房间… …房间依旧如当年般干净,应是小姨每日都有好好打扫… …
游走于其中,指尖轻触便泛起回忆的点点波澜,一砖一木,都记载着与亲人的回忆,只是叹那几年的笑语晏晏。
“咚”的一声,是腰间的海棠玉佩被什么勾住而落到地下。
她俯身要拾起,随意一瞥,不起眼的角落,却躺着一只梨花木盒。上面还覆盖有母亲生前的刺绣帕巾。
将木盒一并拾起,她轻拍去上面的一层灰尘,掀开帕巾,斑驳的血迹虽已模糊,可依然能够识别的出“苏韵亲启”四个大字。
是母亲留给我的…么…
而此木盒,竟是儿时爹爹教授于自己的“百木锁盒”,已多年未再见到,可儿时上百次的练习,依旧铭记于心。她轻轻阖上双眼,回想起那年的场景。
那是记忆中不得多得爹爹在家中歇息的一段安逸时光。
午后暖阳斜斜地切进书房,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料与旧书册混合的暖香。
爹爹盘腿坐在蒲团上,膝上躺着一只暗沉的木匣——那便是“百木锁”了。它约莫一尺见方,通体是岁月摩挲出的乌润光泽,细看才能辨出并非整木,而是由近百片色泽、纹理各异的木片,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咬合而成。
“看这里。”父亲粗糙的指腹抚过匣面一道极细的缝隙,声音低缓如自语,“这是沉香,千年结香,厚重如夜。”他的手指游移半寸,点向另一片颜色稍浅的木纹,“这是崖柏,生于绝壁,吸风饮露,纹理里都是坚韧。”
苏韵伸出稚嫩的手指,学着岑弦的样子轻轻触碰。沉香那片温润微凉,崖柏那片则带着些许粗砺的刮感。原来每一片木头,触感都不同。
“百木锁,锁的不仅是物件。”岑弦的手掌整个覆上木匣,苏韵的小手便叠在他的大手上,“它锁的是百木之性,是造它的人读懂这些性情后,设下的谜题。要解开它,你得先听见木头的声音。”
岑弦不再言语,双手捧起木匣,置于耳畔,微阖双目。苏韵屏住呼吸,学样将耳朵贴上另一侧。起初,只有一片寂静。渐渐地,在岑弦平稳的心跳声之外,她仿佛真的捕捉到一丝极幽微的声响——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脉动。不同木片因温度和压力的细微变化,在极其缓慢地呼吸、低语。
“这是第一步:‘听木’。”岑弦笑道。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除去习剑道之外的午后,父女俩便对坐在那张宽大的矮几前。岑弦从不急着教她如何拨动那些隐藏的机括,而是将拆解下的木片——那些紫檀、黄杨、铁力、柚木、花梨——一片片放在她掌心。
“紫檀性坚,质密如铁,却最重承诺。你承诺了它,它便千年不移。”岑弦用紫檀木片轻轻敲击矮几边缘,发出笃实清越的响。“黄杨木长得极慢,一寸百年,所以性子最是沉稳平和,用它做的部分,往往是枢纽,急不得。”
苏韵抚摸那些木片,感受它们的重量、温度,甚至嗅闻它们独有的气味。紫檀是沉静的甜,黄杨是清淡的苦,松木有阳光晒过的树脂香,樟木则带着驱虫的辛辣。她开始明白,爹爹说的“听见木头的声音”,是去懂得它们的过去,它们的脾性。一块曾为树心的木料,或许渴望再次成为中心;一块承受过风霜的边材,或许更懂得如何守护。
一个月后,岑弦才开始真正让她触碰完整的百木锁。
“韵儿,现在,试着‘问路’。”爹爹将木匣推到她面前。
苏韵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些木片的性情。她的手指拂过表面,不再是无目的的摸索。触到一片温润微弹的楠木时,她想起爹爹说楠木软韧,常被用作缓冲或隐藏的活舌。指尖稍加用力,那片楠木果然极轻微地陷下去半分,旁边一片坚硬的枣木随即发出“嗒”一声轻响,凸起如一枚纽扣。
她的心怦怦直跳,抬头看爹爹。爹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鼓励。
解锁的过程异常缓慢,有时一连几日毫无进展。阿翎会沮丧,小嘴撅得老高。爹爹便递过一杯温水,或是带她去看院中那棵老槐树。“你看它,”岑弦指着树干上一个巨大的树瘤,“那是受伤后长出的‘锁’。可正因这锁,这里的纹路才最美,最结实。有些关卡,不是要你强行破开,而是要你懂得,为何它要守在那里。”
苏韵望着树瘤扭曲却有力的花纹,似有所悟。再回到百木锁前,她面对那片始终纹丝不动的阴沉金丝楠时,不再焦躁地去撬。她想起父亲说这种木头深埋河底泥沼千年,吸尽阴柔与隐忍。于是她不再对抗,而是用手指极轻柔地、仿佛安抚般贴着它,感受它凉沁的体温,另一只手则去抚摸可能与它呼应、生于向阳坡地的爆仗竹木。一阴一阳,一隐一显。忽然,“咔”一声轻响,如冰层初裂,阴沉楠木滑开,露出一枚藏于深处的、光滑如卵的黄花梨小榫。
那个黄昏,苏韵解开了她的第一个“关节”。
随后是“归位”。“细细来感受,试着将此突兀的木片归位于其原来的位置,韵儿。”
当最后一片鸟足紫檀归位,内部传来一阵如清风穿林、溪流漫过卵石的连绵细响,木匣顶部悄然滑开一道窄缝,夕阳的金辉正好涌入,照亮匣内空无一物的、光滑如镜的内壁——岑弦从未在其中存放任何珍宝,解锁的过程本身,已是全部意义。
苏韵没有去看那空匣,而是抬起头,望向爹爹。他眼中映着夕阳,也映着她小小的、熠熠生辉的脸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掌心厚实温暖,带着木头与岁月交融的芬芳。
*** ***
她嘴型开开合合,在摸索木盒的时候,同旁边细声念着:“听木”...“问路”
手指玲珑的在木盒上辗转,游走于数多种木片之间,时而碾过,时而摩挲。
...最后是“归位”。
随着一滴热泪滚下,念词声也就此截断。
听闻到“咔”的一声,苏韵睁开双眼,此次盒中不再是只有落日的余晖。木盒中躺有一把扇子,是娘亲随身佩戴的那只、一封泛黄的书信和一只… … … …沾有血迹的毛绒老虎,是母亲生前绣的,多年前苏韵便翻找过多次,视为儿时的一丝念想,却未果。没想到竟留存在这儿。
“前世以为再见不到的这些器物,反而是回溯,竟令自己寻到了。”
白皙的手抚上那木扇,口型在说着什么,她来回摸索着、感受着苏棠留于世间的一丝温存。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