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谈判

“最近情况有好转吗?”

主治医生在等待回答,手上的圆珠笔快速在纸上划动,龙飞凤舞的框架让沈清渡一时辨认不出这是否属于人类文明社会的文字。

“还是会经常眩晕,有时严重了甚至会头痛反胃,最近一次是……昨天早上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持续了大概三分钟左右吧,”沈清渡主动将细节交代清楚,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句,“但那种反胃和呕吐恶心的感觉差不多,医生,你说我会不会只是吃坏了。”

主治医生同他相处了三年,早就被他的嘴皮子功夫料理得见怪不怪:“根据你的临床表现上记录的‘食欲不振’来看,应该暂时可以排除这个可能。”

沈清渡撇嘴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昨天早上他在超市的冰柜里挑选牛肉时,那阵令他前额钻痛的嗡鸣声再次突如其来,周围生机勃勃的热闹嘈杂顿时化作失真的电波,耳机里的歌曲变得扭曲,最后成了尖利刺耳的一根线刺穿耳膜。很快,剧烈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这个声音并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从他的颅脑内炸开,殃及视觉与听觉,身体的其他机能也变得迟钝,胃部绞拧着,好似在过山车上才会有的离心感让他腿软。

待沈清渡的视线恢复正常,才发觉自己瘫坐在了冰柜前。一名好心的超市售货员正按着他的肩膀,担忧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叫救护车。四周还站着其他顾客,从他们的表情判断,他丧失对外界的感知不只有几秒钟。

沈清渡看着售货员头上还没摘下的圣诞麋鹿角头饰,所有的知觉总算慢慢回归僵硬的四肢,他摇了摇头,不敢出声回应,因为嗓子里像堵着石子似的异物,他怕自己会立刻吐出来,毛衣的针脚扎着后脖,有些刺痒,他伸手去抓——原来是出了冷汗。

“你现在的症状比三年前要轻很多了,”主治医生停下了手中的笔,沈清渡不过跟他汇报了寥寥几句,他就在病历本上记满了一页纸,“那我们接下来还是做些常规的测试。”

沈清渡抽空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时钟,协商道:“今天的复查能进行得快一点吗?我要去机场接人。”

主治医生已到中年,宽大厚重的镜片也遮不住眼角的皱纹,此刻他正眯起眼研究沈清渡的病历,听到他的话,那几道纹便更深了:“这要根据你的测试情况来确定,怎么了,是很重要的人吗?”

沈清渡毫不犹豫:“嗯,很重要。”

最重要。

然而最后他还是超出了预计的复查时间将近一个小时,主治医生说他的身体情况在好转,但心理方面不容乐观,于是又临时给他加了一套心理测试。沈清渡倒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精神方面的障碍,他每天过得平静又随意,无需沉浸在虚拟的战场上面对近乎真实的生死两难,家人和朋友也能天天联系,没有人再对他抱有那样强烈得可称为压迫的期望,他还有什么缺失的?

陶煊煜给他打了两个电话,发了很多信息,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怪罪他失约的意思,反而是关心居多。

【清渡,我到了,你在停车场吗?】

【复查的时间怎么延长了,一切都没问题吧?】

【我在停车场等了一会,没见到你,所以直接打车去你家了,你的钥匙怎么还放在水阀底下,上次就跟你说了要经常换个地方】

【我看到牛肉了,先煮了底料,等你回来一起吃火锅】

“等你回来”这几个字让沈清渡神色一柔,回复他自己已经结束复查在往回赶,陶煊煜未读,应该是在收拾行李。

沈清渡放下手机,望向窗外一闪而过的模糊街景,神游天外,车窗被砸下的雨滴戳出一个又一个水痕,灯影在越积越多的水面上反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坍缩颠倒,孤寂挤压在狭窄的车厢内,快要把他连同这个由马达驱动的金属甲虫一同压扁。

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显示是岑末阳发来的消息。沈清渡没有惊讶,他和岑末阳一直保持着联系,何夕作茧自缚,但没有**到限制其他人和岑末阳来往。沈清渡私心认为,何夕对当初无力扭转PT出卖岑末阳的事一直抱有自我惩罚式的愧疚,因此选择和岑末阳单方面断联,对双方都不公平。

所以每当沈清渡站在旁观者视角观看两个人纠葛的恩怨情仇时,情感上偏袒何夕,理智上却是站在岑末阳那边的。

岑末阳的信息里约他和陶煊煜见面,约定的地点就在沈清渡的住址附近,沈清渡隐约猜到可能跟岑末阳刚刚解约WTE有关,只是他没料到,岑末阳一上来居然就开门见山地问他有没有意愿复出比赛。

沈清渡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岑末阳是个识时务的人,不会在那件事之后还主动找上门请他复赛,既然攻略他不是岑末阳本人的真实目的,那背后就是某人操控的要求。

“你还真是长情啊,小羊。”沈清渡撑着下巴,明明平视,那眼神却像在睨着岑末阳,半是玩笑半认真地感慨。同样被从家里叫下来的陶煊煜坐在他身边,风尘仆仆,但依旧精致体面,正低着头看沈清渡带回来的病历本,似乎并不打算参与这番谈话。

岑末阳拿不准沈清渡的态度,一时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察言观色。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把我和阿煊一起约出来见面的理由,即使有可能我们两个人会一起拒绝你?”沈清渡觉得岑末阳也真是一如既往地敢想敢做,何夕提出这个难度系数极高的条件明摆着就是在拒绝陈琛和岑末阳的邀约,偏偏岑末阳这个人从不先预想失败,反而认为这是何夕给予他的具有可行性的机会,他得抓住。

“看似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但如果你真的选择了我们,煜哥就很好说服了,所以其实可能性是百分之八十,那我为什么不试。”岑末阳半点不避讳,对他而言,一场目的明确的谈判本就应该百无禁忌,单刀直入才更有效率,何况,跟沈清渡绕圈子没有任何好处。

沈清渡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微变,面上依旧端着平和温顺的疏离,眼神却已然冷下,如丛中匍匐的猎豹,他沉声警告道:“岑末阳,不要用我来动摇阿煊。”

陶煊煜这时才抬起头,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本能作出的反应,他没有一棒子敲断岑末阳的后路,而是很配合地留给岑末阳继续说下去的余地:“小羊,你为什么会觉得能够说服我们呢?”

“The Ghost的禁赛期已经结束了,我相信你们都知道,”岑末阳顾左右而言他,“刚一复出就夺下了全国青年联赛初赛的冠军,看来他们被禁赛的这几年也没闲着。”

陶煊煜点头:“是啊,如果你们不解约,Nightmare会是他们的强敌。”

岑末阳看他接话,马上顺杆爬地趁热打铁:“个人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拯救一个心神离散的团队的,煜哥,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次用那种卑鄙的手段拿下世锦赛奖杯吗?”

陶煊煜笑了,四两拨千斤地答:“我只不过是个普通观众而已,他们会不会拿下世锦赛的冠军,这些是与我无关的事,我改变不了,也不想改变。”

岑末阳终于拿出了杀手锏:“那清哥当年遭受的一切对你来说也无所谓了吗?”

“喂!岑末阳,你别得寸进尺。”沈清渡在陶煊煜有反应之前抢声打断,他的表情已经非常不好看,甚至让人感觉到了攻击性。岑末阳把他沈清渡当成了把控陶煊煜的最大筹码,如此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举动彻底把沈清渡惹恼了。

陶煊煜将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往他的方向靠了靠,给予安抚和安全感,沈清渡缓了口气,木着脸站了起来。

"阿煊到时候还要回去上学,没空陪你们玩,"沈清渡不由分说地将陶煊煜朝门外拉,“我们走。”

人去楼空,岑末阳懊恼地捶了自己脑袋一下,反思刚刚太鲁莽,过早地直击死穴,结果蚀了米一场空。

正当他犹犹豫豫绞尽脑汁地编辑道歉讯息,准备给沈清渡和陶煊煜滑跪认错时,刚离开不久的陶煊煜单独发来的一条私信让岑末阳再次燃起了希望——

【晚点再见一面吧,就我们俩】

再见面已是晚上九点,陶煊煜约岑末阳在江滨公园夜跑,上来二话没说开始热身,岑末阳几次性急想开口都被他不紧不慢地挡了回去。两人绕着公园的跑道一路跑,从大门跑到街道上,又路过POV总部大楼,岑末阳有保持运动的好习惯,体力和体格都不输陶煊煜,可看似瘦弱的陶煊煜耐力极强,步伐稳健,始终跑在他前方两步,怎么往前赶都追不上。

重新回到公园,岑末阳已是气喘吁吁,他就算再迟钝也觉出陶煊煜就是拿他泄愤,没办法,终究是理亏,他主动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给陶煊煜,两人一起坐在江岸边的长椅上,好一阵子,各自都一言不发。

“我这招确实太急功近利,欠妥当了,煜哥,对不住,也代我和清哥说一声,”岑末阳向来不是扭扭捏捏好面子的人,坦荡地承认自己考虑欠缺,又摆出了退一步的姿态,“至于要不要复赛,你们可以考虑之后再做决定,拒绝也可以,全凭意愿。”

“小羊,你想要多多回来,这我能够理解,但我不认同你用别人的伤疤作为谈判的一环,我想,多多如果知道你做了这样的事,他会很惊讶,你居然在外头学了这些威胁人的手段。”陶煊煜语气不算责怪,甚至听起来温柔无限,近似于对弟弟的宠溺,笑容也极其柔软,只是他的重音不偏不倚落在了“如果知道”这四个字上,岑末阳攥了攥掌心,发现自己起了一手汗。

陶煊煜看他绷直的脊背,故意拖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塞下定心丸:“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现在我们都捏着对方的把柄,这才算公平的谈判,不是吗?”

岑末阳幽幽地说:“你又是从哪学的这威胁人的手段。”

陶煊煜耸了耸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岑末阳被他噎了一句,嘴里发出一阵嘟囔,陶煊煜没听着,也不在意。

江面被风撩拨起褶,不远处有三个初中生在舞足蹈地复盘去年的世锦赛。陶煊煜听到岑末阳的名字,他好奇地瞥了一眼,看到其中一个学生的书包上挂着岑末阳的玩偶周边挂饰,玩偶穿着WTE的蓝白衫队服,右上角别着队徽,徽章logo外圈是一个地球仪的纹路,几根经纬线相交成'WTE'三个字母。

陶煊煜还记得PT的队服长什么样子,红黑色的,沈清渡说穿着像恐龙战队,队徽边框镀了一圈金色,好似盾牌的形状,三根荆棘如同毒蛇般灵活缠绕着中部的一颗黑色苹果,一口啃噬。

最终,是他们被吞掉了。

陶煊煜两手拧着矿泉水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的声音很轻,比起说在和岑末阳推心置腹,倒不如说只是在自言自语:“今天的事,也不全是你的错,我和清渡这些年间确实有意在规避当年的那些事,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有些矫枉过正,或许你说得有道理,必须要重拾一个共同努力的目标,才能让清渡忘记伤痛,远离孤独。”

他看向岑末阳因激动而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眼神里再次有了真实的笑意:“最多三天,我会给你答复。”

陶煊煜回到家,沈清渡已经洗好澡窝在沙发上看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了。桌上的草稿纸被收了起来,陶煊煜收拾行李的时候随意看了一眼,那张纸上记录着昨天青年联赛最后一场战局,沈清渡针对The Ghost的打法一共写出了三种瓦解战术。

走不出来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沈清渡听到他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朝这边望来,因为放松而变得惰怠的话音软绵绵地拖长:“刚回来就去江边夜跑,时差对你的折磨也太轻了吧。”

陶煊煜径直朝他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可能习惯了,毕竟每年都跑回来这么几趟。”

沈清渡注意到他的右手攥着,掌心里抓着什么东西,他睁着眼睛胡说八道:“这什么,给我补的惊喜礼物?”

陶煊煜笑了笑,对着他摊开掌心,是岑末阳的玩偶挂饰。沈清渡眉头一挑,看向陶煊煜的眼神中明晃晃写着“你居然暗恋岑末阳”,陶煊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解释:“线下周边商店买的,店员说因为解约风波,所以要下架了,我去的时候只剩这最后一个。”

沈清渡接过玩偶,泄愤似的用力捏住那软绵绵的棉花,左右用力扯,看着玩偶那副和岑末阳一模一样的囧脸,又情不自禁地被逗笑了。

“你看,当年天天缠着我们的弟弟,现在也有人把他视作英雄,”陶煊煜指了指沈清渡并排摆在电视机柜子上的五个穿着全黑战服的玩偶小人,“就像曾经的我们一样。”

沈清渡自顾自玩了一会儿玩偶,忽然垂下眼眸:“阿煊,我搞不懂多多他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和岑末阳提出交易把我们一起带进去,POV想要的是他,岑末阳期待的也是他,他会不知道吗。”

陶煊煜看着他:“那你呢,你真的不知道吗?”

沈清渡低着眼,没有回答,玩偶被他抓出了一个古怪的笑脸,滑稽的褶皱看上去似笑非笑,要哭不哭,他想起很多次,岑末阳输了比赛就是这样憋屈的表情,那时候,所有人都在一起。

“清渡,只有我们知道你的遗憾、不甘,还有恨意,你也知道这并不公平,你的内心在渴望重新和原来的自己产生联系,多多和我从来都尊重你的决定,但不要把我……我们关在外面,”陶煊煜握住他的手,暖黄的顶灯之下,沈清渡在他眼中望见邈邈银河,“不要再这样孤独了,我们一起,再试一次,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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