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雨后的汴京笼在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里。
隔着半堵土墙,姑母王氏的嗓门穿过来一声比一声高。
“二十贯?张嫂子你可别诓我,那丫头手上有活会认花草会绣样,绸缎铺那边要是出二十五贯你转手一倒也能赚五贯。”
苏雁卿的手在被褥底下攥紧了。
她慢慢坐起来,理了理衣襟推开偏房的门。
堂屋里光线昏暗,姑母王氏坐在桌边,对面一个穿靛青比甲的中年妇人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麻纸。
苏雁卿不用走近就能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淮西女子苏氏,年十七,略识花草织绣,无父兄庇护,市价二十贯交子,可做商户妾室或工坊长工,立契即付全款。
底下压着一方牙行的朱砂印,红得刺眼。
媒婆张嫂子把麻纸拍在桌上推过来半串交子。
“先付五贯定钱,余下十五贯人领走当日结清。王嫂子您看这价钱,满甜水巷打听打听谁家能卖到这个数?”
隔壁刘婶子靠在门框上嗑瓜子把苏雁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皮嫩手也细,二十贯真不贵。”
苏雁卿的表兄王富贵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叼着半块炊饼含混接了一句。
“娘,二十贯够我下聘了,把她送走正好。”
姑母一把扯住苏雁卿的衣袖把人拽到灯前,把她的右手翻过来摊在媒婆面前。
“你看这手,常年采草染布磨出来的,做活不偷懒,值不值这个价?”
苏雁卿的指尖冰凉。
她没抽回手也不敢抽回,只能低着头让姑母拽着。
媒婆凑过来捏了捏她的手腕和指节,又拨开鬓边碎发看了耳后,像在掂量一匹布的成色。
苏雁卿往后退了半步,姑母那只手立刻按在她肩膀上五指牢牢扣住肩胛骨把她钉在原地。
“二十贯,三日后我带全款来领人。”媒婆把麻纸往姑母面前推,“嫂子您先把契摁个手印,五贯定钱就落袋了。”
姑母犹豫了不到一息伸手去够印泥匣子。
“姑母。”
苏雁卿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轻又哑。
“明日凝锦阁应工,我若能进去每月三百文,三年就是十贯八百文……”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姑母的手顿在半空回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没有心软只有盘算。
儿子娶媳妇的聘礼还差八贯,三年才凑十贯,太慢了。
“凝锦阁?”媒婆嗤笑一声把印泥匣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那是汴梁最大的香锦商号,没行会担保你连门都摸不着。王嫂子你别听她拖,拖一天少一天价。”
她把定钱搁在桌上起身整了整比甲出去了,刘婶子嗑完最后几颗瓜子也跟了出去。
姑母锁好柜子回过头来扫了苏雁卿一眼。
“听见没?安分点。全城牙行我都打过招呼了,你一个外乡丫头跑不掉。”
苏雁卿站在堂屋角落后背抵着冰凉土墙,指甲陷进掌心,细密的刺痛从掌心窜到胳膊肘。
眼眶发酸她咬着下唇内侧把泪意逼回去,不能哭,哭了只会挨骂。
她想起父亲站在汴河岸边被河风吹得乱飞的胡子,想起他说“卿卿你去汴京把证据找回来”。
父亲变卖了最后三亩薄田把她从清溪那个泥坑里拉出来,却不知道她落脚的这座院子是另一个能把她标价卖掉的牢笼。
她身上还藏着母亲的合香手札和那方雁纹绣帕,一旦被卖进商户做妾,秘方和纹样迟早会被人翻出来,清溪那桩谶语纹样的诬告就会追到汴京来。
苏雁卿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推开门走出去。
后院里雨气未散,墙根下一丛栀子被夜雨打歪了,她蹲下去把花株扶稳湿凉的泥土沾了满手,低头把土压实站起来推开了院门。
凝锦阁在汴梁城东离甜水巷三条街。
苏雁卿到的时候天已大亮,雨后初晴的阳光把门头黑底金字匾额照得发亮。
三间门面开间前店后坊,两侧货架上陈列着青瓷螺子香盒,墙边木架挂满绞缬印花帕样,柜侧立着一块浅木牌刻着香行祖师梅葛二仙的小字。
门口两个伙计正从马车上往下卸沉香木料,香气浓得隔半条街都能闻到。
她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店内比她想象中要素净。柜台后面墙壁上悬着四个大字:草木有本。
一个穿石青直裰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点茶,银匙搅了两圈又搁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扫了一眼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和掌心的茧。
“应工?”
“是。”
“叫什么?哪里人?”
“苏雁卿,淮西清溪人。”
顾晏山往后靠了靠椅背。
“淮西清溪。你家中是做什么的?谁荐你来的?”
“家父乡塾教书,母亲织染。无人荐自己来的。”
顾晏山目光在她手指、袖口、鞋边泥渍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回她脸上。
“家中可有亲眷涉官司?汴梁这地方行会收人先查清白。”
苏雁卿心口骤然一紧,袖口里的绣帕隔着布料被她攥得发皱,顿了半息才垂眸低声作答。
“没有,家中都是清白乡民。”
顾晏山没再追问但也没全信,朝后堂方向抬了抬下巴。
“后头库房有今早新到的三筐花草,你去分出来。桂枝归桂枝,艾草归艾草,栀子归栀子,霉烂变质的挑出去。”
苏雁卿跟着伙计绕过前店进了后坊。
库房光线昏沉,三只竹筐挨着墙角码放,一股草木的潮气扑面而来。
她蹲下去手指触到那些花草的一瞬间整个人松弛了几分。
桂枝要拣青中带褐的,全绿的太嫩;艾草要叶背带白绒毛的;栀子花苞要闭合紧实的。
她低着头一株一株分,每株都分得很准码得整整齐齐。
分完一整筐站起来膝盖发麻,扶着墙揉了揉,转身发现顾晏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前店柜台上已经摊开了一纸契书,麻纸新裁墨迹没干,行会印鉴盖在左下角。
顾晏山把契书推过来。
“汴梁香锦行会统一学徒身契,签约三年。每月三百文包食宿,期间不得私自外出做工不得私传商号配方,违约赔付行会纹银五十两。看得懂就按手印。”
苏雁卿低头看那纸契书,手指在“违约赔付五十两”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五十两纹银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但她没有犹豫,右手拇指伸进印泥盒按了一下落在契书末尾自己名字旁边。
“明日卯时上工。”顾晏山收了契书搁进铁匣子里,“后坊香作那边先干着,冯匠会安排你。”
苏雁卿从凝锦阁出来已近午时,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轻了些。
每月三百文慢慢攒着总能攒够买《证类本草》抄本的钱。
二十贯的卖身价,她迟早会用自己的手艺一根一根掰回来。
她低着头盘算走到甜水巷口那间茶馆时,里面传出一声惊堂木脆响,说书人拖着长腔的声音从门帘子后面飘出来。
“话说嘉祐二年秋,渭水河畔三千流民被西夏乱兵围困,朝廷遣兵救援——”
苏雁卿脚步骤然慢了。
茶馆门口围了一圈听客,说书人站在最里面一张桌后手边搁着扇子和醒木。
她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往里挤,但那句话像根细针扎进耳朵里让她挪不动脚。
“援军先锋陆砺铮率千人断后!三千流民活着撤出来了,可那一千断后的将士呢?”
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屏息。
“逃了!那姓陆的武举魁首贪生怕死丢下士卒畏罪潜逃至今下落不明!朝廷通缉三年,可怜那渭水河边的白骨啊——”
堂下一阵唏嘘,褐衣茶客拍碗唾骂,唯有角落白发老兵攥紧茶碗,垂头不语。
苏雁卿悄悄从怀中摸出父亲手抄的那本薄册子翻到折角那一页,蝇头小楷抄着《论语·子路》里八个字:见危授命,舍生取义。
旁边一行朱批:“卿卿记之,临难不苟活,方为大丈夫。”
她指尖沿着朱批摸过去,父亲教了她十年,一个敢率千人断后护流民撤退的人不会逃跑。
她低着头从茶馆门口退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撞着两件事:
一件是方才说书人嘴里那个逃将,一件是昨夜雨巷里那个痛到发抖却一声不吭的男人。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同一个,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二十贯的标价暂且搁下了,可雁纹的祸事还悬在头顶。
与此同时,榷武司衙门后堂的书房里,沈衍之把一卷卷宗摊在陆砺铮的桌案上。
陆砺铮坐在案后左腿伸直搁在矮凳上,久坐让箭毒旧伤隐隐作痛。
他把玄铁拐往身前挪了挪,指腹按压膝下那道陈年疤痕。
“曹仲景灭门之前托人带出过几件遗物。”沈衍之抽出一页纸递过去,“清单末尾附了一行字。”
陆砺铮接过来看了一眼。纸面泛黄,墨色褪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潜香法要一卷,传淮西同门苏氏。
他的指腹停在“苏氏”两个字上。
沈衍之把另一份户籍卷宗翻开。
“苏慎之,淮西清溪人。嘉祐元年在渭水游学,入曹仲景帐下做过半年书吏。”
陆砺铮没有接话。
他把案角那方旧帕拿过来,和昨夜那方雁纹棉帕并排放着。
旧帕针脚粗糙潦草,新帕针脚细密齐整,雁尾七刀一刀不少。
他伸手去够案角的水碗,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搁回去。
指尖轻轻抚过雁尾七道针脚,从第一针摸到最后一针
线痕微微凸起,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丫头身上那方帕子,”沈衍之合上卷宗,“就是曹仲景的活招牌。”
陆砺铮把两方帕子叠在一起收回怀中。
“她如今在凝锦阁。”
“对。卯时入的阁,签了三年身契,分在香作冯守拙那边。”沈衍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冯守拙固守老派宫廷香方,对新人格外提防。她一个外乡孤女进去,没人护着。”
陆砺铮眉头拧了一下。
“你那帕子找了三年,现在布后面站着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她那方帕子不能被人认出来。行会那帮人为了争香方印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旦认出雁纹是曹仲景的暗记,安个谶语纹样的由头往开封府一送,她全家都得折进去。甜水巷巡防我已经加过了,她出入凝锦阁的路线我要一份。”
沈衍之把卷宗拢好抱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昏黄里陆砺铮重新坐回案后,左手握着那只昨夜收到的竹筒,指腹摩挲着蜡封边缘。
筒口沾着一小片干掉的栀子花瓣,大概是昨晚从她竹筐里掉出来时沾上去的。
他没有拂掉。
沈衍之带上了门。
桌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案角卷宗末页那行字映在光里。
他寻了三年的人如今揣着那只雁纹和曹氏全部秘方,困在派系林立的凝锦阁里。
稍有不慎,一纸谶纹诉状便能碾碎她来汴京之后拼出来的全部生路。
陆砺铮把竹筒凑到鼻端又闻了一下。
桂枝、艾草、干姜、柏子仁,和他三年前在渭水伤兵营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想起昨夜雨巷里那个蹲下来给他递药膏的少女,雨水顺着鬓角淌到下巴,她连抬手擦一下都没有,只顾把竹筒往他手里塞。
她说“别碰雨水,化脓就废了”,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带着一股全无防备的笃定。
那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蹲下来,而不是绕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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