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各归其位

辰时刚过,香坊的活就铺天盖地压下来了。

冯守拙的大徒弟周顺一指库房角落那几摞沉香木料,眼皮都没抬:“新来的,把那批料搬到操作台底下去。手脚快点,别耽误今早的活。”

苏雁卿看了一眼那堆木料。

每一块都有小臂长短,沉水香质地密实,看着不大,掂起来坠手。

她没说话,弯腰抱起最上面一块,转身往操作台那边走。

第二趟的时候掌心已经被粗粝的木棱硌得发红。

第三趟,旧茧边缘开始泛白,像要剥离。

第四趟,指根处渗出一线细密的血珠。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没停。

“利索点!这批料辰时就得归位,磨磨蹭蹭的,这活计还干不干了?”

苏雁卿没吭声,弯腰又抱起一块。

第六趟的时候膝盖开始发软,手里那块沉香像是比刚搬时又重了一倍。

她咬着牙从库房抱到操作台,手一松,木料“咚”一声落进台下木槽,震得虎口发麻。

最后一块搬完,她撑着墙站了片刻,两只手从腕骨到指尖都在抖。

香坊里的人已经陆续散了。

她等到四周安静下来才独自走到后院的井台边,把两只手浸进冰凉的井水里。

冷水激在掌心裂开的细口子上,刺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血珠在水中散成淡红细丝,很快被井水冲淡。

她把手指蜷起来藏住掌心的伤口,垂下袖子盖住手腕。

日头升到半空,坊墙另一侧,印花坊内另有一番严苛教习。

崔绣娘把一柄梨木刻刀搁在案上,刀锋朝外。

她取出一块新刨平的梨木板,指尖在板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做标记。

“雕版第一刀,看清楚了。刀要正,手腕不要晃。一刀下去就是一刀,偏了只能重来。”

她握住林晚禾的手腕带了一刀,木板表面留下一道干净利落的浅槽。

“你自己试。”

林晚禾深吸一口气,握紧刻刀落板。

第一刀便偏出半厘。

崔绣娘不言,只将梨木板翻面:“再来。”

第二刀偏了三厘,第三刀歪出去一截。到第四刀的时候,终于走出一条直的线来。

崔绣娘点了点头,把一块新板推到她面前:“今天把这条线走三十遍。刀拿稳了再碰花样。”

林晚禾低头练了近一个时辰,指腹被刀柄磨出一层新泡,粗糙的梨木板边沿在掌心压出一道红痕。

崔绣娘转身去整理案角的旧版子,没有再管她。

林晚禾趁她低头翻版的间隙,往印花坊门口扫了一眼。

苏雁卿的布包搁在香坊那边的角落,没人留意。

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包干桑叶裹好的栀子花,蹲到门口,飞快塞进布包的夹层里。起身往回走时隔着那道粗布帘子看了一眼,苏雁卿正蹲在井台边低头揉手腕。

林晚禾嘴唇动了动,无声比了个“垫着用”的口型,转身钻回了印花坊。

后院井台边,苏雁卿甩了甩手上的水准备起身,忽然闻见袖口方向飘来一缕淡香。

她顿了一下,低头翻开布包夹层。

一包干桑叶裹着干燥的栀子花,花瓣蜷成浅黄色,还带着余香。

她没有回头往印花坊那边看,只是把那包花轻轻放回夹层,重新系好布包口。

午后,账房隔间的门半敞着。

前店后坊都忙,没人留意账房这边。

赵砚舟趁库房盘点的间隙,从柜中抽出近三个月的入库簿,厚厚三本,摊开在案面上。

他手边是一卷当月的香料市价行单,与入库簿上的价格逐笔对照,眉头越拧越紧。

南洋龙脑香,行会市价每斤四贯二百文,凝锦阁入库簿写的是每斤六贯整。

沉香,市价每斤七贯,入库簿写的却是九贯八百文。

算盘拨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对得上。

周慕财经手的香料入库价,比市价普遍高出四成到四成五。

差额全部挂在“南洋运损”“漕运加价”的名目下面,一笔笔造得清清楚楚。

他把算盘搁下,从案角抽了一张空白麻纸,把出入库比对数字逐项抄了一遍。

抄完叠成窄条,弯腰卷进鞋底的夹层里,又伸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做完这些他把入库簿合上放回柜中,起身带上门,神色如常地走回前店。

暮色四合,坊内杂役散去。

苏雁卿蹲在后院井边把晒了一天的艾草收拢起来,林晚禾从印花坊那边过来挨着她坐下,手里攥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桑木边角料递到她面前。

“往后搬木料垫在掌心,不会再磨破皮肉。”

苏雁卿接过来,指尖沿着边缘摸了一圈,光滑圆润,没有一根倒刺。

她低声道了句谢,又从身侧拢了一把干燥艾草推过去:“煮水擦手,刻刀磨出的裂口消得快。”

林晚禾接过艾草,把怀里半张半成品的雕版小样摊开,板面上是一条折枝桂纹,枝头的弧度走得不太流畅。

“今日崔匠教我雕版第一刀,我练了一下午还是刻不好这个弯。你帮我看看?”

苏雁卿凑近看了看,比划了两下:“枝头转折处刀锋收得急了,慢半息走弧线应该会顺很多。”

林晚禾把板子小心收进袖中。

赵砚舟从账房那边走过来,在苏雁卿身边的石台角上搁了一小截晒干的柳枝。

“内皮碾碎外敷,治磕碰淤伤。”他话很短,“冯匠的账目我抄好了,藏妥了。”

苏雁卿攥着柳枝没有说话。

林晚禾低头看见苏雁卿袖口磨破了一道长口子,摸出针线拉过她的袖子,一针一针缝起来。

晚风卷着桂花瓣落满肩头。

苏雁卿把桑木垫和柳枝收进包袱,往肩上颠了晃,往后院门走去。

翌日午后,汴京城西榷武司官衙,一叠凝锦阁的通关牒文被送到了陆砺铮案头。

每月例行报批,商号需提交出入货物、工匠名册及学徒名录,附于牒文末页,由榷武司核验存档。

陆砺铮一份一份批过去,翻到第三份时,笔尖顿住了。

牒文附页的“学徒名录”末尾有一个名字:苏雁卿。淮西清溪人,嘉祐四年三月初十入阁,香作杂役。

陆砺铮的目光停在“香作杂役”四个字上。

香坊杂役要做什么,他清楚得很。

去年核查凝锦阁仓储时他亲眼见过那几库房的沉香木料,每一块都湿重坠手,寻常男子搬一天都吃不消。

他想起那双递药膏的手。

指节细瘦,掌心有薄茧,但指尖是细的。

案角瓷碗里的茶凉透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方洗得发白的雁纹棉帕,帕角七针雁尾已被指腹磨得微微起毛。

三年了,针脚还在,人终于找到了。

他把帕子叠好收回怀中,重新提笔,在牒文侧边批注。

“凝锦阁仓储积压沉香超三百斤,榷货人力配比不合规。三日后着人赴坊核查,重体力活计不得安排新进女工单人作业,依榷货仓储章程另调配比。”

批完合上牒文,搁在“待发还”格里。

这份牒文封好送出,三日后差役登门。

三日后卯时,两个穿皂衣的榷武司差役站在了凝锦阁后坊门口。

顾晏山亲自出来接的人,引着他们在库房转了一圈,查看沉香仓储情况和人力安排。

苏雁卿那天被周顺支去晾晒艾草,没碰木料。

她站在后院晒架前,把湿艾草一把一把铺平,远远看着那两个皂衣差役在库房门口盘问周顺。

问的是“新进学徒每日分派哪些活计”“库房重物搬运是否分批轮换”。

差役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纸上红笔批注隐隐透出来,但隔得太远看不清字。

差役问了小半个时辰,又记了几笔才走。

顾晏山送出去的时候脸色淡淡的,回身扫了一眼香坊方向,什么也没说。

苏雁卿把最后一捧艾草铺好,低头搓了搓掌心。

前日磨破的口子结了薄痂,已经不渗血了。

她心头隐隐掠过一丝念头:今日差役到访,难不成是冲着库房分派重活一事而来?

转瞬又自嘲压下,她不过一介异乡杂役,怎会有官差特意为她费心。

想来只是商行仓储本就不合规制,恰逢稽查罢了。

暮色四合,三人又聚在后院老桂树下。

林晚禾低声问:“今日那差役来查库房,听说专门看了学徒的活计分派。你猜是谁递的话?”

苏雁卿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今日确实没人让我搬木料。”

她摊开掌心看了看,那片薄痂在暮色里泛着淡粉色。

一旁赵砚舟淡淡开口:“冯匠囤积沉香本就超仓储定额,榷货司定期核查本是定例,只是恰好约束了苛待学徒的规矩。”

苏雁卿没接话,把掌心的薄痂又看了一眼,收回袖中。

三人各自收好手中的东西,没有再多说什么。

汴京城西榷武司后堂。

差役躬身呈上核查笔录:“已按批示勒令凝锦阁重新调配人力,不再令新进女工单人搬运沉水沉香。”

陆砺铮未抬眼,只淡淡颔首,将笔录搁至案角。

待堂内只剩烛火,他取出怀中竹筒,烛光照亮筒内干枯泛黄的栀子花瓣。

这般便足够,不必让她知晓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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