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过目不忘

沈清辞是在整理原主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秘密。

说是遗物,其实寒酸得可怜——一只掉漆的妆匣,里面装着几根褪色的头绳和一面铜镜;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裙叠在床尾的木箱里,上面还打着补丁;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账本,翻开一看,是原主记录每日分例的本子。

三年前,王氏以"大小姐需要静养"为由将原主迁到偏院,按例该拨的月钱、炭火、米粮,十成里能到三成就算烧高香了。原主胆子小,不敢去理论,只能在本子上偷偷记账——某月某日,月钱扣了五钱银子;某月某日,该送的过冬棉衣被换成了旧棉袄。

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背着人偷偷写的。

沈清辞翻着账本,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她合上账本,在脑子里把刚才翻过的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数字过了一遍——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三年前七月初三,月银扣了四钱。

去年腊月十八,炭火只送了半篓。

今年三月十二,本该发的春衫被王氏以"料子不够"为由克扣,改成了沈清雪穿剩下的旧衣裳,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

沈清辞睁开眼睛,手指微微攥紧了账本的封皮。

过目不忘。

这具身体拥有的,是真正的过目不忘。

她放下账本,开始有意识地测试这个能力的边界。她站起来走到矮柜前,把缺了齿的木梳、半块用剩的皂角、三根长短不一的银簪在桌面上摆好,看了一眼,闭上眼睛在脑中重现——位置、角度、甚至连银簪上的细小划痕都清晰可见。

沈清辞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的兴奋。

她前世能够成为顶尖的投行CEO,靠的是三个东西:精准的判断力、对数字的敏感,以及——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前世她的记忆力是后天训练出来的,靠的是大量的阅读和刻意练习。而现在这个能力,比前世强了不止一个量级。

这简直是老天爷给她开的挂。

沈清辞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脑海中开始飞速运转。

这个能力最大的价值,不在于背书和记账——而在于信息差博弈。她在商场上了十几年,太清楚信息本身就是最大的武器。谁掌握了更多的信息,谁就掌握了主动权。而现在,她有能力把一切看到的东西都刻在脑子里,在任何需要的时候随时调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成为这个侯府里最了解每一个人的人。

沈清辞重新坐回床边,闭上眼,把原主所有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一次,她不再走马观花,而是像一个分析师在审阅一份厚厚的尽职调查报告——每一条信息都不放过,每一个人物都反复揣摩。

定安侯府位于京城东城,占地约六十亩,四进院落带东西跨院。东跨院是王氏和她三个儿女住的地方——正院最大,采光最好,光是正堂就能装下三个偏院。西跨院住的是侯府的几个庶出子女和年老的姨娘,虽然比不上正院,但至少暖和。而临水居——她所在的偏院——在最西边的角落里,紧挨着荷花池,冬天湿冷入骨,夏天蚊虫遍天。

光是这个地理布局就说明了一切。

侯府的主子是沈伯安,但沈伯安不在京城的这十几年,中馈大权一直握在王氏手里。王氏是户部侍郎王崇勋的嫡女,王家在京城不算一等一的世家,但在户部盘踞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王氏嫁进侯府后,生了两女一子:长女沈清雪,十五岁;长子沈明轩,十三岁;次女沈清雨,十一岁。三个孩子都是王氏的心头肉,尤其是沈明轩——侯府唯一的嫡子,王氏后半辈子的指望。

除了王氏这一脉,侯府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老姨娘周氏。

周氏是沈国公生母的陪嫁丫鬟出身,如今已经六十多岁,在侯府辈分极高。她没有儿女,常年吃斋念佛,深居简出,连王氏都不太管得了她。原主的记忆里,小时候周氏曾经偷偷塞给她一包糕点和三两碎银子,让她去买新衣裳穿。但后来被王氏发现,周氏就没再敢明面上接近她。

这是一条潜在的暗线。

沈清辞继续往下捋。

侯府的财务情况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定安侯府明面上的收入来源有三块:一是沈国公的俸禄,二是朝廷赐给侯府的食邑,三是祖上留下的田产和铺面。按说这三块加起来,侯府一年的进项至少在五千两上下。可是原主在偏院一个月的分例只有二两银子,还经常拿不到。

那些钱去哪儿了?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段模糊的场景——一次王氏和管家在账房里低声争执,管家说"老夫人那边的开支已经加到每月三百两了",王氏说"让她再等等"。原主当时只有十二岁,路过账房时无意间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但沈清辞现在解读这段记忆,立刻就嗅到了味道。

"老夫人"指的是原主的祖母,老侯爷的夫人,两年前搬到城外庄园养病去了。老夫人深居简出多年,每月三百两的开支显然远超一个老人的日常所需。这里面有猫腻——不是老夫人以养病为名在往庄园里藏东西,就是王氏在以老夫人的名义做假账。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她未来翻盘时可以用的牌。

而原主生母苏氏的嫁妆,才是真正的核心。

苏家是江南的书香门第,苏氏出嫁时,苏家陪嫁了京城东郊三百亩良田、三间铺面、以及价值不菲的金银细软。这些东西名义上属于沈清辞——按照大梁律,生母的嫁妆由亲生子女继承,继室无权处置。

但苏氏死后,王氏以"代为保管"的借口把嫁妆全部接手了过去。三百亩良田的田契在王氏手里,三间铺面被王氏改了名字,租给了她娘家的人。而那批金银细软,早就被王氏花了个七七八八。

原主不懂这些,沈清辞懂。

她上辈子做投行,做过无数起资产重组和不良资产处置的项目。账面上的猫腻、产权归属的漏洞、权力交接中的利益输送——这些都是她吃饭的本事。

沈清辞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线。

左边写:短期目标——在侯府站稳脚跟,把赵嬷嬷调回身边。

右边写:中期目标——收回生母嫁妆,建立独立经济来源。

然后她在线的最下方重重画了一横:长期目标——摆脱侯府,做一个谁也不能随意摆弄的人。

做完这些,沈清辞觉得眼睛有些酸。她用冷茶润了润嘴唇,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天空阴沉沉的,看起来又要下雪了。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郑玉郎。

那个把她推下冰湖的男人。

原主的记忆里,郑玉郎是王氏的外甥,也就是沈清雪的表哥。王家在京城有些根基,郑玉郎的父亲是个五品小官,靠着王家的关系在工部谋了个闲差。郑玉郎本人不学无术,终日流连烟花巷陌,是京城纨绔圈里排不上号但也算一号的人物。

沈清雪为什么会跟他搞在一起?

沈清辞想了想,心里有了一个推论。

沈清雪今年十五,正到了议亲的年纪。王氏一直想让沈清雪嫁进高门,首选目标是首辅顾家的公子顾衍之。但顾衍之是京城出了名的少年才俊,十九岁中举,今年要参加春闱,大概率能中进士。这样的人家,门槛太高,王氏就算想攀,也得拿得出手才行。

而郑玉郎虽然不学无术,但王家是他舅舅家,他对沈清雪言听计从。沈清雪在郑玉郎身上找的,是操控感和被讨好、被追捧的快感——一个是高不可攀的翩翩公子,一个是唾手可得的舔狗。沈清雪两个都不打算放。

而原主撞破了这段私情,就成了必须要被"处理"掉的威胁。

沈清辞无声地笑了一下。

沈清雪,你运气不好。

要是放在前世,沈清雪这种级别的对手,连她的实习生都斗不过。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基本的生存技能;董事会斗争中,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都是家常便饭。沈清雪那点小白花演技,在她面前还不够看的。

不过她现在不急。

沈清雪推她下湖这件事,是一把悬在沈清雪头上的剑。这把剑什么时候落下来,取决于她什么时候出鞘。过早出鞘,王氏有一百种方法把这件事压下去;但如果在最合适的时机亮出来——比如沈清雪议亲的关键时刻——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这才叫按兵不动。

窗外起了风,破窗户被吹得咣当作响。沈清辞伸手扶住窗框,看着远处侯府正院的方向出神。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今晚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侯府正院在摆宴。红烧肘子、清炖鸡、八宝饭——那些饭菜的香气飘不到偏院来,但沈清辞不需要闻到也能想象出来。

前世的小年夜,她通常还在加班。给团队点一顿海底捞外卖,吃完继续开会。

王家的老宅在城东,每年小年夜,王氏都会带着沈清雪和两个嫡子女回娘家吃团圆饭。今年也不例外——侯府正院的宴席是给王氏母子践行的,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出发回王家。

"小年夜不在夫家过,跑回娘家,"沈清辞自言自语,"王家的面子比侯府还大?"

沈伯安一个戍边的军汉,可能从不在意这种内院的规矩。但沈清辞知道,在世家大族里,过年过节都是有严格规矩的。除夕和初一必须在夫家,小年夜虽然没有除夕那么严,但按大梁的风俗,嫁出去的女儿小年夜应该在婆家操持,外嫁女回娘家过小年是不合规矩的——除非娘家比夫家强势得多。

侯府是武勋世家,王家是文官清流。论品级,定安侯比王侍郎高得多;但论朝堂影响力,文官集团的水比武将深多了。

王氏敢这么做,说明她根本没把侯府的规矩放在眼里——也说明沈伯安在侯府的话语权,比他名义上的地位小得多。

沈清辞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夜渐渐深了,侯府里的喧嚣也慢慢平息。正院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廊下几盏灯笼还亮着。

沈清辞吹熄了桌上那截烧得只剩拇指长的蜡烛。

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雪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继续梳理原主的记忆。今晚她不打算睡了——这具身体太虚弱,昨天又掉了冰湖,现在最怕的不是熬夜,而是感冒。古代的医疗条件,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裹紧被子,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原主这十六年的记忆。

每个人。每件事。每句话。

过目不忘这件事,比她想象的更有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

然后,沈清辞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细。

像是有人踩在了院子里的枯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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