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初次请安

王氏回府的第三天,沈清辞第一次主动去了正院。

按侯府的规矩,嫡出子女每日卯时到正院给主母请安。但这条规矩在沈清辞身上从来不作数——原主胆子小,加上王氏明里暗里嫌她"身子弱就别来",久而久之连表面的请安都免了,像是刻意要把她从这个家里抹掉。

所以当沈清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带着阿蛮站在正院门口时,门口的丫鬟足足愣了三息。

"大小姐?"守门的丫鬟上下扫了她一眼,"您是来——?"

"给母亲请安。"沈清辞微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院子里的人听到。

丫鬟面露难色,正想找个理由打发她,院子里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让她进来。"

是王氏。

沈清辞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正院的格局和偏院天差地别。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院子中间铺着青石板,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石榴树。廊下挂着两只画眉,食罐里盛着金黄色的精米,比偏院的人吃得都好。早晨的阳光从琉璃瓦上折下来,满院子都亮堂堂的。

沈清辞在心里估了个价——光是这个院子里的摆件陈设,不算家具,至少值三百两。

她走进正堂。

王氏坐在正中的酸枝木暖榻上,身后站着两个大丫鬟,其中一个正是那天送冷粥的翠痕。王氏今年三十六岁,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湖蓝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的手炉。

她左手边坐着沈清雪,右手边站着长子沈明轩和次女沈清雨。

一家子齐齐整整,像一幅精心布置的全家福。

而沈清辞穿着旧衣站在门厅的光影交界处,是这幅画里唯一不和谐的那一笔。

"来了,"王氏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跟空气说话,"身子好些了?那天听下人说你掉湖里,我还担心了一场。不过看你今天能来请安,想来是无碍了。"

说着"担心",脸上却一丝关心的表情都没有。

"谢母亲挂念,"沈清辞低头行了个礼,姿态温顺得像一只不设防的兔子,"女儿养了这几日,已经大好了。"

"大好就好。"王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年冬天冷,偏院那边炭火够不够?不够跟管事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辞打补丁的袖口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清辞看见了。

她确定王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个穿着旧衣、面无血色的嫡长女,是她经营了十几年的成果。一个被榨干了存在感的木偶,放在那里提醒所有人:侯府的真正主人是谁。

"够了,"沈清辞的声音依然温顺,"偏院的炭火够烧的。"

够烧个屁。阿蛮在她身后使劲低着头,怕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偏院的炭火篓早就见底了,最后一点炭还是赵嬷嬷从灶房捡回来的碎炭渣。

"那就好。"王氏把茶杯放下,转向沈清雪,语气瞬间温暖了十倍,"雪儿,今天要去顾家赴赏梅宴,娘给你准备的那套红宝石头面还在首饰盒里,等会儿让翠痕给你梳头。"

沈清雪今天的装扮确实精致。一身水红色绣白梅的缎面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雀钗,衬得她肤色如雪。她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门口的沈清辞,脸上浮起一个完美的、没有温度的甜笑。

"大姐也一起去吧?顾家的赏梅宴是京城最有名的,去了说不定能见到顾大公子呢。"

这话说得体面又大方,但沈清辞听出了藏在里面的刺。沈清雪在试探——这个落水后一直窝在偏院的大姐,敢不敢应这个邀?

更关键的是,沈清雪提到了"顾大公子"。

顾家大公子顾衍之,十九岁中举,今年春闱夺魁的热门人选。京城世家圈子里的所有适龄千金都想攀上的高枝——包括沈清雪。但沈清雪这么轻松地把顾衍之的名字挂在嘴边,像是在告诉沈清辞:这个人是我看上的,你连想的资格都没有。

去顾家赏梅宴?穿着这身打补丁的旧衣裙,去跟全城的世家千金站在一起?

沈清辞要是真去了,那才叫正中下怀。这是等着让她自己出丑,让大家看看定安侯府的大小姐混成了什么模样。

"二妹的好意我心领了,"沈清辞微笑着回绝,"身子还没好利索,不敢吹风。"

沈清雪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她没料到沈清辞这么干脆就认了怂——像是卯足了劲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个大姐掉湖之后……好像变聪明了?

王氏放下茶杯,把话题接了过去:"不去也好,在家养着。我听说——"她刻意顿了顿,"你院子里那个翠儿,调走了?"

来了。

沈清辞知道王氏一定会问这个。

翠儿三天前从偏院跑回正院,跟王氏说了一通,什么"大小姐自从掉湖之后就性情大变""晚上不睡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人的眼神瘆得慌",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但翠儿没有提账本——她不敢。所以她给王氏的说法是"大小姐不待见她,她待不下去了"。

这个版本对沈清辞来说,再好不过。

"是,"沈清辞垂下眼,"翠儿姐姐伺候了这些年,女儿觉得——不好总耽误她的前程。母亲这边家大业大,正需要用人的地方多,让她回来,也是女儿的孝心。"

王氏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体谅翠儿、对继母尽孝,实际上看不出任何锋芒。王氏在沈清辞脸上找了半天,没找到任何她预想中的"反抗"或"不满",只有一副柔顺乖巧到了极点的表情。

她反而有些拿不准了。

翠儿说的那些话——性情大变、眼神瘆人——是真的,还是翠儿自己吓自己?

"也好,"王氏最终挥了挥手,"偏院清静,多你一个人也够住。回头我跟管家说一声,再多拨个丫鬟过去。"

不用了——但沈清辞没说这两个字。

"多谢母亲,"她笑着应了。

多拨个丫鬟过来?不就是再安插一个眼线。拒绝反而让王氏起疑,不如大大方方地接。来了以后再想办法就是。

沈清辞说完这句话后就自觉退到了一边,安静地站着,像一株不起眼的盆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一直在正院站着,听着王氏跟管事们处理家务。

而她真正在做的,是观察。

过目不忘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在一遍的时间里收集比别人十倍更多的信息。

管事的拿着账目来给王氏过目,王氏翻了翻就递回去,沈清辞扫了一眼——腊月开支的流水账,采购单上写着猪肉三十斤、精米五十石、绫罗绸缎若干。她把这些数字一一记在心里,回头再和侯府明面上的收入做比较。

后厨的婆子来报今天午膳的菜单,报完了,沈清辞在脑子里记了一笔:王氏的日常午膳——四荤四素两道汤四碟点心。比偏院一个月分例还值钱。

更重要的,是看王氏怎么管事。

王氏在管事们面前,和在儿女们面前,是两个人。

对儿女,她温言软语、体贴入微。对下人,她眼神极冷,说话短而狠,给一颗甜枣打一棒子,分寸掐得精准到每一个表情。一个管家报错了账目,王氏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在王氏面前腿都软了,跪下自己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沈清辞把这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

王氏之所以能在侯府一手遮天二十年,靠的不只是娘家的背景——她是真的会管人。这样的对手,硬碰硬是下下策。

她的策略很明确:先在王氏面前彻底扮好一只兔子,让王氏完全不把她当回事。而在这层柔顺的外壳下面,她一步一步收集信息、积蓄力量。

兔子急了会咬人,但聪明人的策略——是在咬人之前,先把牙磨尖。

请安结束时,沈清雪走到沈清辞身边,压低了声音。

"大姐,那天在冰湖边的事——"沈清雪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好姐妹说悄悄话,"你可别乱说。"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她。

沈清雪的脸很美,杏眼桃腮,笑起来的弧度像是精心测量过。但她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不是愧疚,是威胁。

"那些事大姐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应该看都不该看的。要是大姐在外头说些什么不该说的——"沈清雪凑近了些,笑得更甜了,"影响了咱们侯府的名声,父亲回来也饶不了你。大姐,你说对不对?"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也笑了。

"二妹说得对,"沈清辞轻声说,"名声最重要。所以二妹也要当心——毕竟,有些事,看到的人不一定只有我一个。"

沈清雪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清辞已经转身走了。

她带着阿蛮沿着游廊走出正院,脚步不快不慢,背脊挺直。早晨的阳光穿过廊檐的缝隙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裙上,斑驳的光影像是碎金。

阿蛮亦步亦趋地跟着,快到偏院的时候才小声问:"大小姐,二小姐刚才——是在威胁您?"

"是。"

"那您回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推开偏院的木门:"告诉沈清雪,我也能威胁她。"

她走进院子,赵嬷嬷正在石炉上煮着新熬的药。沈清辞走到石凳边坐下,脸上的柔顺乖巧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利落。

"嬷嬷,"她说,"跟我说说我娘嫁妆的事。"

赵嬷嬷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大小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沈清雪今天邀请我去顾家的赏梅宴,"沈清辞接过阿蛮递来的热茶,目光平静,"她敢当众这么挤兑我,是因为她知道我连一件能穿出去见人的衣裳都没有。我需要知道——"她抬起头,"我本来该有什么。"

赵嬷嬷沉默地扇着药炉,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姑娘当年嫁进侯府的时候,苏家陪嫁的嫁妆,在京城东郊那边,也算是拿得出手的。"赵嬷嬷顿了顿,"东郊三百亩良田,每一亩都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上等水浇地。按如今的粮价,一年光是租子就有二三百两银子。"

"三间铺面,一间在东市,两间在西市。东市那间在棋盘街上,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卖什么都能挣钱。"

"还有现银——姑娘出嫁的时候,苏家陪了三千两压箱银子。"

"三千两,"沈清辞轻声重复。

三千两是什么概念?侯府一年的进项也才五千两。生母留给她的压在箱子底下的现钱,就够她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她问。

赵嬷嬷的手指攥紧了扇柄,指节发白。

"田契——在王氏手里。姑娘难产走了以后不到一年,老爷续弦娶了王氏。王氏一过门就以侯府主母的身份,说苏氏留下的田产要统一归入公中打理。那时候大小姐您才不到一岁,赵嬷嬷一个下人,哪有资格跟新主母争。"

"三间铺面,王氏一转手就租给了王家人。东市那间租给了她哥哥的小舅子,开来一家绸缎庄,一年少说赚五百两。西市的两间租给了她娘家的管家开的当铺。这些年利滚利——"赵嬷嬷的嘴唇在发抖,"那些铺面的租金,一文钱都没到大小姐手里。"

"现银呢?"

"现银——"赵嬷嬷闭上了眼,"姑娘入土不到半年,王氏就说府里开销大,先把苏氏压箱底的银子'借'走了。说是一时周转不开,等缓过来就还。可这都十六年了——"

她没再说下去。

炉子上的药咕嘟咕嘟地沸腾,冒出苦涩的白雾。

沈清辞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渣,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嬷嬷,"她忽然说,"给我看看娘的嫁妆单子。你手里有副本吗?"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缝在衣襟内侧的暗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卷发黄的纸。这卷纸已经在她身上藏了十几年,纸边都被汗水和体温浸得变了色。

"这是当年姑娘出嫁的时候,苏家列的单子,一式三份。一份在侯府祠堂,一份后来被王氏收走了,一份——姑娘走的时候留在了妆匣里,奴婢一直偷偷收着。"赵嬷嬷把纸卷递过来,"大小姐,您要这个做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而是展开了那卷发黄的纸。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每一笔都工工整整:田产的位置、大小、四至;铺面的地段、间数、租金;金银细软的名称、重量、成色。十三件金器、二十六件银器、三十六匹绫罗绸缎、成对的玉镯和点翠头面——每一样都标着估价。

她的目光在纸上缓缓扫过。

片刻后,她把单子还给赵嬷嬷。

"大小姐——?"

"看完了,"沈清辞说,"我都记住了。"

赵嬷嬷愣了一下,但没追问。她已经习惯了——这几天在偏院里,大小姐做的事情,每一件都让人意外,但每一件都好像在她的掌握之中。

沈清辞把手拢在袖子里,轻轻呵了一口白气。

她已经估算出了母亲嫁妆的总价值——按现在的市价,不算十六年的增值,仅本金就值八千两以上。加上十六年的田租和铺面租金,王氏吞掉的这笔钱,保守估计在一万五千两。

一万五千两。

够她买下整个偏院一百次。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属于她的每一文钱——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风吹过偏院的枯草,带起一片簌簌的轻响。

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七。距离除夕还有三天。

沈清辞算了算日子,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成型。

除夕的家宴,侯府所有人都会在。沈国公如果回京,也会在除夕露面。那是她第一次在所有人——包括父亲——面前正式亮相的机会。

她不能让这个机会平白溜走。

"阿蛮,"她叫了一声,"今晚不用准备晚饭了。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

"东市,"沈清辞站起来,拢了拢衣领,"去看看那些——本来该是我的东西。"

阿蛮和赵嬷嬷对视了一眼。

赵嬷嬷看着沈清辞站在石炉边的背影——旧衣、素面、瘦削,但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忽然觉得,这十六年吃的所有的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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