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日晒雨淋终于停了。

花人衣抬起苍白的脸,体温开始回暖,蜷缩着手指,麻木地蹲在一方天牢的角落,要将自己隐匿起来。

待在角落很有安全感。

双手抱着伏在膝盖上,沉重的脑袋埋进手臂膝盖一同打造的一方更小的天地。

一只温暖的手摸了摸她的发,她愣了一瞬,心里又迸发出期待,头从手臂上离开,饱含期待的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明繁里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体面地在花人衣身旁坐下,脸上还是那副温暖的笑,无声地诉说着“不要怕,有我在。”

有他在身旁,花人衣就觉得安全,仿佛悬浮在半空中的心如今也安稳地落回在胸膛中。他就是她的定心丸。

花人衣定定地看着明繁里,用眼神描摹他的眼,他的脸,还有他的唇。

似有所感,明繁里也回望她。

漆黑一片的天牢唯有北面墙上高空之处开了一处四四方方的小格,只有几缕光线误打误撞地照进其中。

花人衣藏在角落,浑身隐匿在黑暗之中,明繁里坐在她身旁,半边身子落于黑暗之中,半边身子沐浴在白光之下。

一个拥抱,明繁里将花人衣拥入怀中,他和花人衣一同坠入角落的黑暗之中。

紧紧的拥抱,坚实可靠,花人衣在他怀中闭上眼,她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一个好觉都没睡过,此刻已经是疲惫不堪。

苍生与私情。

在明繁里还小的时候,卸星帝君就问过他这个问题,苍生重要,还是私情重要。

他还记得那时小小的他,稚嫩的语气却坚定地选择了“苍生”

他以为会看见卸星帝君赞赏的目光,却只看见一双流露着忧郁痛苦的眼,藏着小小的明繁里不懂的隐痛。

“苍生比私情更重要,所以天宫才会规定这条律法,禁止神仙私下谈情。”柯秣怜和置刑帝君谈论着如何处置明繁里和花人衣。

置刑星君捋了一把自己的白胡子,皱纹如沟壑的脸已看不出表情,铁面无私地说:“依照律法,每人受九道天雷,幽禁在明雾岛,直到双方自愿饮下忘情水,再历经九世轮回,方可回到天宫。”

“明雾岛如今还有几人?”

“回天后,明雾岛如今只剩一人。”

“啊?方末天君和凌波仙子……”

“方末天君正在人间历经第四世,凌波仙子她……始终不愿饮下忘情水。”

柯秣怜难得叹了口气,“还以为情比金坚,原来也不过如此。”方末天君在众神面前护住凌波仙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却没想到再听闻时,尽也成了负心汉。

“你说,繁里和花人衣,能撑住多久?”

令下即行。

知晓刑罚的明繁里上行刑台前,猛地伸手抓住督刑天君的衣袍,面色凝重又带渴求地对他耳语一番,督刑天君坚决摇头拒绝,明繁里又从手中变幻出一只锦囊,将其放在督刑天君手中。

感受到锦囊的分量,督刑天君这才松口,说一句“好吧。”

明繁里这才心安,浑身轻松地站上了行刑台,等待着十八道天雷的降临。

身为皇殿下,真龙血脉,抗下十八道天雷不在话下,可若是花人衣,怕是连三道天雷都抗不下去。

每一道天雷都带着威视而来,噗呲噗呲响着摄魂的声音,每一道都势必要取人性命的力道,朝着行刑台的明繁里鞭打。

第十道天雷时,明繁里已瘫倒在地,奄奄一息。

关在天牢里的花人衣,心惊胆战地数着次数,第十次时,她心一跳,明晃晃地不对劲,她急得趴在牢门前,双手紧紧抓着门把扭动又拍打,大喊:“停下!停下!这是第十道了!明明是九道就该停止了!”

无人理会她。

“殿下!”

“可恶,你们这些笨蛋,放我出去!”花人衣罕见地愤怒,又气又急,手拍门,脚踹门,制造出不可忽视的响声。

督刑天君悠悠地从行刑台下来,走到关押着花人衣的牢房门口,手里抛了一下锦囊,又稳稳接住,斜了一眼花人衣,那张不怎么美丽的脸,也不知是怎么勾得明繁里,竟然自愿替她受刑。

“叫什么叫?再等四个时辰,他就能下来了。”

“不是九道吗?为什么还在放天雷?”

督刑天君不喜欢这话题,在一对有情人面前,倒显得自己贪财无情似的:“他自愿替你受刑,总共十八道。”

花人衣呆愣着,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傻傻的殿下,眼泪从她的眼眶流出,无声地哭泣。

是她的错,明知天宫有禁令,她却藐视它,只随着心要和明繁里殿下在一起,如今害得他生生受下十八道天雷,和自己一同幽禁在明雾岛。

就算殿下当即饮下忘情水,也要九世之后才能回到天宫。

纠结的心也自私,她一面希望明繁里有个好前程,一面却又希望他和自己一同在明雾岛中厮守。

毕竟她也押上了自己的前程。

等待,每一道天雷与身躯的相撞之声,花人衣的心就颤一下,好不容易数到第十八下,她终于见到明繁里。

在出行刑台见花人衣时,明繁里摆脱督刑天君替他施一个净身术,恢复成受刑前的状态。

督刑天君这下没有暗示他给好处了,毕竟见到受刑之后的明繁里,就连他这样冷心冷肺也流露出一丝不忍。

“人衣。”

“殿下,你怎么样了?痛不痛?难不难受?你不应该替我的。”花人衣紧紧揪住明繁里的衣袍。

“我没事,不过是几道天雷,咳咳……咳”明繁里捂住唇,一丝凉意从唇边溢出,他很自然地抹去,随后将手藏在身后,只假装自己的喉头不适。

“天后有令,即刻启程明雾岛,不得有误。”督刑天君的声音在一旁无情地响起,那声音冷得像铁,像雪。

——

要想将明繁里困在制造的梦境中,并不是一件易事。

虽然梦中只有罗满衣和明繁里是真的,但所有的人和事情都是依照着真实的境遇去伪造的。

除了花人衣的结局有所变动,明予溪在其他事情的细节之上也力求逼真。

若是让明繁里察觉到此刻的世界有漏洞,那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付诸东流。

明明是他布下的陷阱,此刻也惊讶明繁里的选择。

苍生和私情的问题,就算心里想的是私情,可提问者是卸星帝君,就该回答苍生。

可偏偏明予溪大逆不道,念出“私情”,一个不符合天宫律法的回答。

什么是私情,如果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感情牵绊是私情,那他和母亲就属于私情,生他养他的母亲自然是比天下苍生重要的。

苍生与他何干?

此刻他的所作所为,也是遵循年幼时的回答。

杀死明繁里,杀死柯秣怜,杀死一切阻挡他复活母亲的人。

梦里的明繁里,嘴上说的苍生,行为确实私情。

多年来积攒的仇恨,此刻竟也松动半分,却依旧无法撼动他的计划。

至少,在明繁里临死之前,告诉他真相,死得明白。

——

明雾岛的时光彷佛静止,日升月落,月升日落,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一切仙术都在这里失效。

只有满岛的明雾花,还有两颗古明树,两眼泉,一片湖,一座小木屋。

湖里有数不清的银鱼,明雾花可食用,再用木棍钻木取火,有肉有菜,花人衣打量着明雾岛,在心中盘算着日后在此的生活。

她接受得很快,只是一愣神,就见到那一座木屋的对面又平地升起一座一模一样的木屋。

原先的木屋里,走出一位白衣仙子,飘飘衣袂,气质非凡,清冷绝尘,面无表情地扫了花人衣和明繁里一眼。

她已在此久居,自然不记得花人衣和明繁里的身份。

既已打定主意在此永远不出去,天界就如同前尘往事般被她扫进识海的一角。

“敢问阁下是凌波仙子吗?”明繁里知道明雾岛曾关过不少违反禁令的谈私情的神仙,不过依稀记得在册中记载还生活在明雾岛的只剩下凌波仙子和方末天君。

凌波仙子微微点头,她情绪稳定,不因外人闯入而波动,也不因他叫出自己名号而惊喜。

“你们是?”

“我是明繁里”“我是花人衣。”

“哦。”

明繁里和花人衣对望一眼,皆有些微愣,不过随即凌波仙子又主动开口了,将她的规矩提前摆明。

“既然都住在明雾岛,我想有些规矩提前厘清对大家都好。”

凌波仙子也不管他们是否回应,接着往下说。

“我不喜欢吟唱,若是你们有吟唱的需要,请劳烦在离我的木屋远一点的地方唱。”

“银鱼和明雾花属于明雾岛,所以我不希望你们和我划清地盘,作出这半边是我,这半边是你的姿态。”

“左边的那口泉是忘情泉,喝下之后,忘却所有记忆,进入轮回,九世之后重归天宫。”

“右边那眼泉,温水泉,可饮用可沐浴,木屋里锅碗瓢板俱全。”

“在此生活,如同凡人,不过我们却还是拥有神仙的寿命,如果还想重回天宫,就趁早喝下忘情水,免得在此忍受千百年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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