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梦沉酣,待安然睁眼时,窗外的天光已透过雕花窗棂,暖融融洒在锦被上。
正揉着惺忪睡眼起身,窗棂忽然又传来“笃、笃”轻响,不似风动,倒像有人在刻意敲击。安然轻推开窗,抬眼却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斜斜倚着一抹亮眼的赤色身影。
少年的身形已褪去三年前的青涩,愈发颀长挺拔,黑发用一枚鎏金竹叶冠束起,玄色发带随晨风轻拂,垂至腰侧。与昨日的玄衣不同的是,今日一身赤色,衣袍上还绣着竹叶。
他慵懒地斜靠在粗壮的枝干上,一手随意搭着树桠,手中还捏着半块圆润的石子,见她开窗,嘴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润。
“睡醒了?安大小姐。”
安然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窗户才修缮不久,今日又传来阵阵敲击声,还以为是工匠手艺不精未修缮好,原来是祁小将军往我窗户上扔石子啊,爬我院子这棵树的习惯怎么还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待会我爹撞见了,又该说你不走正门整日爬墙了。”
少年从树上轻跃而下,走到安然面前,他的目光中暗藏一抹相思,在眸色里浅浅的晕染,仿佛了无痕迹,却又深刻得难以掩饰。
随即手腕轻轻一抬,替她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指尖若有似无擦过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
“在军中习惯了早起,今日醒得早,想着你素来贪睡,便来院里等你。”
晨光恰好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将下颌线勾勒得愈发分明,“快些去洗漱吧,早膳该要凉了。”
安然脸颊微热,垂眸轻轻点头。
“好,那你呢?用过早膳了吗?”
少年望着她耳尖的薄红,眼底笑意深了些,颔首应道:“用过早膳了,我去府外等你吧。”
“好,待会见。”
少年在安府门外的大树下牵着马,安静的等待少女到来。
安然刚踏出府门,便看见祁慕站在树下,眼底笑意温软。晨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的赤色衣袍上,将那竹叶绣纹照得愈发鲜活,倒像这三年的时光,从未在两人之间隔过分毫。
她走上前,还未开口,眼尾已先弯成了晨辉的月牙。
“祁小将军,久等了吧?”
祁慕闻声侧首,晨光恰好落满少女肩头。昨夜暮色沉沉,他未细瞧,此刻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与三年前相比,确实长高了些,人也更漂亮了。
一身墨色暗纹马面裙衬得身姿愈发灵动,裙摆拂过青石板时,裙上银线绣就的云纹随步履轻晃,竟比天边的云更添了几分流光溢彩。
往日里藏在温婉眉眼间的英气,倒被这一身裙装衬得愈发鲜明,腰间悬着的莹白玉佩垂在裙侧,正是三年前赛马时,他输给她的那枚。
玉佩上的缠枝纹经了三年摩挲,愈发温润莹亮。
祁慕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旋即敛了神色,双臂随意环在胸前,手中却悄悄摩挲着袖中另一枚纹路相合的碧绿玉佩。
他唇角噙着的笑意似是藏了几分雀跃,连声音都轻了些:“不久,我们走吧。”
风吹过庭院,檐角铜铃轻响,天际恰好有一行白鹤振翅飞过,羽翼划破澄澈晴空。而少年袖中的那枚碧绿玉佩,正随着他的心跳,悄悄贴着掌心发烫。
少女不知,这双鱼玉佩原是天生一对的信物。古往今来皆是一人执一佩,以寄双鱼相守之意。她腰间那枚莹白玉佩,是鱼头朝下、尾朝天际的姿态;而他手中的那枚碧绿玉佩,却是鱼头向上、尾鳍轻拂着下方。若两枚玉佩并置,则恰如星河中相逐的双鱼,首尾相衔,不分彼此。
两人牵着马缓步朝城外走去。
这条路,安然已有三年没与祁慕一同走过,连带着年少时常约的赛马,也成了久未触碰的回忆。
她忽然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祁慕,按照裴兮晨推算的路程,你不是最快也要七日后才能抵达上京城吗?怎么提前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祁慕闻言,微微攥了攥紧马缰绳,语气听着与往常无异:“并无甚大事,许久未回,归心似箭罢了。”
他并未告知安然,提前回来的真实原因其实是害怕错过她。即使没收到裴兮晨的飞鸽传书,他亦会快马加鞭地赶回上京城。
因为他真的,很想她啊。
日夜兼程赶回,却还是将心思藏在了眼底未说的话里。
安然见他不愿多提,便也不再追问。毕竟当年跟在她身后的小少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小将军,总该有自己的心思了。
二人并肩走过人声渐稀的长安街,高大的城门已在眼前。
安然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忽然挑眉笑道:“祁小将军,还是老规矩,从城门口开始,谁先骑着马到了日月山脚下,谁就算赢,输者要给赢者一份礼物。”
祁慕转头看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眸光微微一转:“好,不过今日的彩头我想换一换,输者答应赢者一件事如何?”
安然清澈的眸子轻轻眨了眨,阳光落在她眼睫上,映出细碎的光,“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上马,蓄势待发。
“三、二、一!驾!!!”
话音刚落,安然已策马飞奔,祁慕也不甘示弱,迅速追赶。两人齐头并进,不分伯仲,一时之间竟难分高下。
安然惊讶,不过三年未见,祁慕的骑术竟精进至此,她尽全力也才只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更何况一别三年。
反观祁慕面色从容,相比起关外的飞沙走石、祁连山脉的纵横交错,城外的路已经算得上是平坦开阔,骑得十分从容了。
他手中松松拢着缰绳,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落在身侧少女的侧影上。她鬓边的银铃随着马蹄轻晃,鼻尖沁出的薄汗沾了碎发,明明已累得呼吸微促,脊背却仍挺得笔直,半点不肯示弱。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的那次赛马。那时的他揣着双鱼玉佩,辗转了好几日,终究没敢直接递到她面前,便借着赛马故意慢了半拍,看着她攥着玉佩笑眼弯弯,才松了口气。
幸好,这双鱼玉佩很衬她,而她看上去也很喜欢。
安然使出全力追赶祁慕,最终还是稍慢祁慕一瞬。
“祁小将军,你赢了,甘拜下风。”安然输得心服口服。
祁慕翻身下马,伸手去扶她,“安大小姐,承让了。”
他眼底藏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深邃的瞳仁映着她的影子,竟比日光还灼人。
安然下马,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娇俏的狡黠。
“愿赌服输。说吧,祁小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风忽然静了些。祁慕看着她眼底的光,喉结轻轻滚了滚,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缰绳,声音压得有些低:“你和苏煜……是什么关系?听闻你对他有意?”
安然闻言,愣了愣,随即想起苏煜温文尔雅的模样,眼底不自觉漾开些笑意:“倒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他面容姣好,性格温和,是个君子,相处一下倒也无妨。”
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笑容,少年眼睛黯然失色,眸底掠过一抹隐隐的执着,蕴含等待和无望的期许。
“在你眼里他是翩翩君子,那我呢?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安然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笑了:“如何看待你?你不是一直都是我的知己好友和弟弟吗?”
“我不是你弟弟。”祁慕坚定地望着眼前人。
安然脸上的笑意淡了,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你不是?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的情分,现在连姐弟都算不上了吗?”
“我们是青梅竹马,从来都不是姐弟。”
祁慕薄唇微抿,下颚绷紧,极力克制着情绪外露,“这次赛马你输了,我想让你做的事,就是从今日起,别再把我当成是弟弟。而是像看待苏煜那样,把我当成一个男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期许。
“安然,不要太快让旁人住进你心里,好不好?”
安然彻底怔住了。
风卷起她的衣袂,也吹乱了她的心。
少年将军终是对少女表露出了他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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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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