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内心丰盈者,独行亦如众。

沈知微话音刚落,“结案”二字尚在大堂中回荡,安砚之便快步至安然身前,眉头紧锁,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满是焦灼。“女儿,你怎么样?昨夜没受伤吧?”

安然轻轻摇头,连忙宽慰:“爹,你放心,我没受伤。”她顿了顿,“倒是苏大人为了救我,挡了刺客一刀,现下还昏迷未醒。”

安砚之松了口气,脸上的担忧散去大半:“你没事就好。”他沉吟片刻,追问:“苏修撰伤到哪了?伤得重不重?他现在何处?既然是为了救你而受伤,于情于理,你都该亲自去探望一番,当面道谢。”

安然脑海中闪过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幕,声音低了些:“刺客一刀捅进了苏大人的胸膛,流了好多血。大夫昨夜为他上药包扎时,说这一刀再偏半分,便会刺中心口,届时神仙也难救。他还在医馆,我已经让人去苏府传了消息,请他们派人来接,现下想必苏家的人应该已经到了。”

安砚之点了点头,“回府后我便让人备些滋补的药材送往苏府,待苏修撰醒来,你务必亲自登门探望,好好答谢。”

安然颔首,“好,我记下了。”

祁慕见二人言谈渐缓,便趋步上前,恭敬行礼:“安世伯。”

安砚之转头见是祁慕,目光落在他英挺却不张扬的眉眼间,微微颔首,语气中满是嘉许:“是瑾初啊!此番出征大捷,得封靖安将军,少年得志却不骄矜,实属难得。这般气度,将来必成大器。”

祁慕爽朗一笑,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的坦诚:“世伯谬赞了,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本就是武将天职。”他抬眸,目光恰好与安然撞个正着,耳尖遂即泛红,语气愈发恳切:“此次大捷,亦非我一人之功,乃是将士们浴血拼杀、朝廷调度有方之果。我不过是恪尽职守,不敢辜负家国重托。”

祁慕望向安然的眼神亮得像盛满了盛夏的光,安砚之看得通透,抚须含笑:“好一个恪尽职守!昨夜还要多谢你及时赶到,从刺客手中救下小女。”

祁慕眉眼弯弯:“世伯客气什么!安然是我从小护到大的人,别说是从刺客手中救下她,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豁出性命,我也一定会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说着,转头看向安然,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再说了,要是让你伤着了,伯母不得念叨我好些日子?”

安然被他说得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从小护到大’?小时候难道不是我护着你更多一些吗?”

祁慕眼底漾开笑意:“安大小姐,在世伯面前,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安然被他的言语逗笑:“知道啦,祁小将军。”

虽然已经晋封为靖安将军,但他还是更喜欢她喊他“祁小将军”。

这个称呼,他只喜欢听她喊。

安砚之看在眼里,眼中赞许更甚:“你这小子,还是这般嘴甜。罢了,此番多亏有你,老夫定要好好谢你。”

科举舞弊案轰动了整个上京城,大街小巷皆听闻了安然替蒙冤举子状告翰林院卓家父子的事迹。一时间风头正盛,街头巷尾,无人不赞赏安然的胆识与智谋,无人不骂卓家的嚣张跋扈、仗势欺人。

夜色渐深,上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些闪烁的灯火里,有学子们燃起的希望,有权贵们暗藏的焦灼,更有寻常百姓对公道的期盼。

盛夏的风裹着荷花香,漫过苏府的朱漆大门。安然昨日听闻苏煜已经醒转,今日便提着滋补的药材来了苏府。门房引着她穿过游廊,一路往苏煜养伤的西厢房去。

安然步子放得极轻,声音十分柔缓:“苏大人可醒着?”

厢房里的小厮掀了帘子出来,躬身回话:“安小姐来了,大人醒着呢,只是伤口疼得紧,刚歇下没一会儿。”

安然点点头,又将药材递过去:“这是些滋补的药材,有利于苏大人的伤口恢复。待他醒了,煎给他服用。我问过医馆的大夫,这些药材与他先前养伤时服用的药材并无药效冲突,可以一起服用。”

小厮应了,正要转身,门内却传来苏煜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是子衿来了吗?请进来吧。”

安然心中一颤,掀了门帘进去。

屋内窗棂半掩,苏煜斜倚在软榻上,中衣松松垮垮地搭着,肩头缠着一圈白绫,渗出的血渍将绫子染成浅褐,看着触目惊心。他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眸,见她进来,倏然亮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苏煜想坐直些,一动,却牵扯了伤口,疼得他眉头蹙起,额角沁出细汗。

安然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担忧:“你是因我才受伤,我定是要来探望的。”

苏煜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不过是些皮肉伤,养几日便好了。”

安然垂下眼,“多谢,若不是你挺身而出,想必此刻的我已经……”

“不必言谢,好在受伤的人是我。”苏煜打断她,“你冰雪聪明足智多谋,在公堂上扳倒了卓家父子,还天下举子一个公道。如今,上京城人人称赞。”

安然低下头摩挲着手指,“可我总觉得这个案子结束得太快,也太过容易。”

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苏煜发现她每次认真思索案情时,便会摩挲自己的手指。“为何会这么想?可是又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安然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的直觉罢了。”

觉得此事还未完全结束,尤其是沈知微急于结案的样子。

苏煜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岔开话题:“对了,陛下最后给他二人定的什么刑罚?”

安然抬眸望向他,郑重开口:“按《南朝律》第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数罪并罚。判卓松樵斩立决,并追夺官阶、削籍除名。卓耀远革去功名,永不录用。杖一百,流三千里。卓家家产抄入国库,父兄子弟永禁科举。”

苏煜轻声道:“卓家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安然颔首,“贡院已经重新放榜,陆清禾榜上有名。”

她答应陆青禾的事,总算做到了。

苏煜闻言舒展笑容,“太好了,我就说以他的文采必定能高中!”

暮色四合,小厮来禀,晚膳已经备妥。苏煜笑意浅浅地望向安然,“天色将晚,不如留下用了晚膳再回府?”

安然看向苏煜的伤口,应了一声:“好”。

晚膳摆在西厢的廊下,一张乌木小桌,几碟清淡小菜,正是安然爱吃的口味。苏煜伤在左胸膛,左手行动不便,安然便替他盛汤夹菜。

苏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饭后,苏煜让小厮取来棋盘棋子,摆在廊下的石桌上。“难得今夜月色正好,不如与你手谈一局?”

安然不忍扫了他的兴致,便点头应下。

棋盘铺开,黑白子错落有致。苏煜伤臂不便,落子稍慢,却依旧思路缜密。安然执白先行,落子干脆利落。

“长珏,该你了。”安然紧盯棋盘,思索下步该怎么走。

苏煜执黑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她托腮思考的侧颜上,棋子落盘时不经意偏了半分。

安然抬眸疑惑地看向苏煜,而他却慌忙移开视线。

一局棋缓缓下完,最后安然略胜一子,她笑着挑眉:“我赢了。”

苏煜嘴角微扬,“子衿好棋艺,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月色浸得院中风露生凉,安然拢了拢衣袖,抬眸看向苏煜,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好好养伤。”

苏煜闻言眉峰微蹙,方才下棋时的闲适散了大半。他不顾肩头的伤,撑着石桌便要起身。“我送你……”

安然听见他闷哼一声,脸色骤然白了几分,额角沁出冷汗。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伤口裂开了!”

苏煜强撑着笑道:“没事的,许是方才起身急了些。”

小厮闻声赶来,瞧见苏煜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忙转身去取伤药和干净的纱布。

小厮看着苏煜胸膛处渗出的血迹,一脸窘迫:“大人,小的……小的笨手笨脚的,怕碰着您的伤口,安小姐心细,不如……不如劳烦安小姐帮忙上药?”

月光落在苏煜微敞的衣襟上,隐约可见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正殷殷渗着血珠。安然垂眸,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抬眼看向苏煜,见他正望着自己,眸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罢了,你退下吧。”安然接过小厮手中的伤药和纱布。

小厮如蒙大赦,将苏煜扶进房间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二人,晚风穿堂而过,拂得帘幔轻轻晃动。安然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苏煜染血的中衣,手指触碰到他微凉的肌肤时,两人皆是一怔。

安然屏着呼吸,不敢太靠近,只轻轻用棉帕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渍。药酒带着些许凉意,触碰到渗血的皮肉时,苏煜的胸膛微微绷紧,硬是没吭一声。

“疼就说一声,我轻一点。”安然垂着眼,不敢看他。

苏煜瞧见她泛红的耳根,声音低沉而温柔:“不疼。”

他思虑再三,终是开了口:“你可曾有过倾心之人?”

“……不曾。”安然抬眸,神情中满是疑惑,就连眉头都皱了起来。“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苏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那你这二十年间不会觉得孤单吗?没有倾心之人,心中难道不曾有过空落之感吗?”

安然反问他:“没有倾心之人,心中便要觉得空落吗?”

她从容一笑,“这二十年间,我先是读书认字,学习经史典籍,以及琴棋书画、骑马射箭各项技艺,后来便是随着父亲勘察都察院内的各种奇案。得空时亦会翻阅各式各样的书籍,想要从字里行间了解当地的地貌特征、风俗习惯等。”

“虽然没有倾心之人,但也并未如你所说,心中有空落之感。”安然看向苏煜,目光笃定:“内心丰盈者,独行亦如众。这大千世界,精彩纷呈。如果目光永远被困于一方天地,只望见眼前的人和生命中的琐事,岂不是太可惜?”

安然篇就要结束了,下一章会有新的人物登场。

其实我很喜欢安然身上自由的气息,以及她不被困于眼前一方天地的通透。

这也是她成为我笔下女主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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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内心丰盈者,独行亦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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