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苏墨辞已经站在栏杆边,望着院中的雨幕。月光被乌云遮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月白的身影立在昏黄的灯光下,衣角被夜风吹起,猎猎作响。
“阁主。”洛书珩走到他身边。
苏墨辞没有看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院中。
洛书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雨幕里,那几道黑影已经散开,正往客栈各处潜去。他们的目标,不止一个方向。
就在此时,凤暮白也从房中出来。他站在廊下,目光如刀,盯着那些黑影。
“刺客?”他沉声道。
苏墨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洛书珩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什么。
可洛书珩感觉到了。
那人是在告诉他:小心。
下一瞬,苏墨辞纵身跃下栏杆,往院中掠去。凤暮白紧随其后。
洛书珩正要跟上,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直直向他袭来。
那人来势极快,一掌拍向他的面门。洛书珩本能地侧身避开,抬手格挡。两臂相交,“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那人的招数诡异,身形飘忽,像鬼魅一般。他用的不是寻常的拳脚功夫,而是一种洛书珩从未见过的身法——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明明就在眼前,下一瞬却到了身后。
洛书珩与他交手数合,心中忽然一动——这些人的身法,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另一道黑影从侧面袭来,直取他的后心。
洛书珩来不及躲闪。
生死关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他侧身,抬手,五指如爪,直取那人咽喉——那是一招极狠极快的杀招,没有任何花哨,只求一击毙命。
“影刺”。
那是暗影楼的招式。
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失忆也忘不掉。
可就在他出手的那一瞬间,剧烈的头痛忽然袭来。
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漆黑的甬道,冰冷的石室,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身影,还有……血。
很多很多的血。
他眼前一黑。
下一瞬,背后传来一股巨力,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雨地里。
耳边传来苏墨辞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洛书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廊下。
头还在疼,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昏黄的灯光和密密的雨丝。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不远处,苏墨辞和凤暮白相对而立。
月光冷冷地照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雨还在下,可他们似乎都感觉不到,只是那样站着,对峙着。
“让开。”凤暮白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苏墨辞没有动。
“你的人,我不管。”凤暮白一字一句,“但他的招式,是暗影楼的。暗影楼的人,为什么会跟在苏阁主身边?为什么会和我们一起查案?云莺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云莺的死?
洛书珩心头一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柳云莺的房间。
门开着。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凤暮白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那些刺客,分了两路。一路引开我们,一路……”他的声音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路杀了她。”
洛书珩躺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海里一片空白。
柳云莺死了。
那个红衣女子,那个眼睛弯弯的姑娘,那个说要亲眼看着、亲耳听着、亲手找到凶手的人——
死了。
苏国墨辞的声音响起,依旧淡淡的:
“他昏迷的时候,柳姑娘还没死。刺客分了两路。一路引开我们,一路杀她。他是被算计的那个,不是同谋。”
“你怎么知道?”凤暮白逼近一步,“他失忆了?他装的?你凭什么信他?”
苏墨辞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里:
“凭我信他。”
凤暮白愣住了。
洛书珩也愣住了。
苏墨辞迎上凤暮白的目光,一字一句:“他是什么来历,我不在乎。他用什么招式,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骗我,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这些日子,他跟着我,没有害过任何人。这就够了。”
凤暮白盯着他,目光复杂极了。
“苏阁主,”他缓缓开口,“你这是护短。”
“是。”苏墨辞没有否认,“他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护他。”
院中一片死寂。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瓦檐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月光被乌云遮住,只有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雨中摇曳,将那道月白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苏墨辞就那样站着,身姿笔挺,没有退让半分。
洛书珩躺在地上,望着那道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暗影楼的事,我可以解释。”
众人循声看去。
原亦尘站在廊下,月色落在他脸上。他抬起手,在脸侧轻轻一抹——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落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清俊而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朗,轮廓分明,和那张温和谦逊的“沈清”截然不同。
“在下原亦尘,”他说,“南疆人士。”
顾星眠不知何时也醒了,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沈清?不是,你是——”
原亦尘看向他,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我不是沈清,真正的沈清无事,被我安置在安全之处。借他身份,是不得已——我来此,是为找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也没有说自己是暗影楼的杀手“无痕”。
更没有说南疆与朝廷的关系。
他只说该说的。
“柳家的案子,与南疆有关,与城主府也有关。”他看向凤暮白,“噬心蛊是南疆秘蛊,能用它的人,在南疆地位不低。而能把这东西带进中原、用在柳家身上的,必定有人在本地接应。”
凤暮白盯着他,目光如刀:“你既然知道,为什么早不说?”
“因为我在查别的事。”原亦尘顿了顿,“也因为,那个用蛊的人……我认识。”
院中又是一阵沉默。
阿罗。
他认识阿罗。
十年前追着马车跑的那个孩子,如今已成了杀人不眨眼的蛊师。
他没有说出这层关系。可那一刻,他眼底闪过的复杂,顾星眠看见了。
雨还在下。
柳云莺的尸体已经被抬回了房里。
凤暮白跪在床边,抱着她,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抱着她。
洛书珩被人扶起来,靠在廊柱上。他看着凤暮白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起白天那个红衣女子,想起她弯弯的眼睛,想起她说“我叫柳云莺”时那一脸明媚的笑容。
她还那么年轻。
她还没成亲。
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可现在,她躺在那儿,再也不会笑了。
洛书珩垂下眼帘,指尖微微发颤。
苏墨辞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蹲下。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洛书珩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清冷,平静,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阁主。”洛书珩开口,声音沙哑。
苏墨辞看着他。
洛书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人在月光里静静望着他的模样。
心口那股闷堵的感觉,忽然被什么冲开了一道口子。
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苏墨辞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待着,一个蹲着,一个靠着廊柱,在雨后的夜色里,谁也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凤暮白从房里出来了。
他的眼睛红着,可神色已经平静下来。他走到院中,看着众人。
“云莺没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很稳,“可这事还没完。”
他看向原亦尘:“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原亦尘沉默片刻,道:“他叫阿罗。南疆旁支出身,擅蛊术。他与我在南疆时相识,后来……”他顿了顿,“我来了中原,便再没见过。”
“他为什么会来中原?”
“我不知道。”原亦尘摇头,“但他出现在这里,一定和柳家的案子有关。”
凤暮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向苏墨辞。
“苏阁主,”他开口,“你的人,我不问了。但下次见面,如果我发现他和这件事有关——”
苏墨辞打断他:“不会。”
凤暮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他点了点头。
“行。”
他转身,走回房里。
门在他身后合上。
院中只剩下雨声。
那一夜,没有人睡着。
洛书珩靠在廊柱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反复想着凤暮白最后那句话。
——你的人,我不问了。
他偏头看向苏墨辞。
那人坐在他身侧,望着雨幕,神色淡淡。
洛书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阁主。”
苏墨辞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您方才说……信我。”
苏墨辞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洛书珩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您……为什么信我?”
苏墨辞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你眼里还有光。”
洛书珩愣住了。
这话他听过。三个月前,他在崖底醒来时,那人就是这样说的。
那时他没听懂。
现在……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那光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人看见了。
那个人,一直看得见。
雨渐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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