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2

一路跟着程斯寻弯弯绕绕，到达停车场已经是半小时后。

周遇懊恼出门时没看天气预报，偏偏在裙子外面裹了厚重的毛呢外套，折腾这么一遭，颈后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从上车开始，旁边的人就把她当空气，只顾低头摆弄手机。

周遇将外套脱下扔到后座，转眼提醒他：“安全带。”

“嗯。”程斯寻依旧没抬头，单手扯过安全带，掌心向下‘咔嗒’一按。

车内又是一阵沉默。

周遇想开口说点什么，又觉得时机不对，最后还是收回视线，把手机扔到中控台。

跟随车流驶出停车场，周遇轻咳两声，扭头问：“怎么忽然回来了？”

半晌程斯寻才抬眼：“海城是我家，我不能回？”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这回答颇有抬杠的意味。

“我是说……”

“哦，你是说今晚对吧。”程斯寻从口袋里掏出有线耳机，修长的指尖不紧不慢地解着上面乱成一团的结：“按理说我是不会参加这种场合的人。”

程斯寻看了眼身旁的人，头偏过去轻嗤一声：“你觉得我是因为你去的？”

“……”

“放心，和你没关系。”

周遇闻言，胸口一梗，只能想方设法让他闭嘴：“路上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你休息吧。”

显然，她的反应令程斯寻心情大好。

程斯寻摘下口罩，将两根有线耳机塞进耳朵，合上眼睛。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零星小雨。

街景从四周如光影般掠过，路灯在车窗上洒下一片潦草的昏黄。

等红灯的间隙，周遇身体后仰靠上椅背，余光却不自觉飘向右侧的车窗玻璃。

他头发比上次见面要更短些。

利落的黑发垂在眉骨上的位置，那双总是充满侵略性的眼睛此刻紧闭着，连眼角的痣都显得乖顺起来。

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现在竟并肩落座在一起。

这让周遇感到恍惚。

她目光不自觉在程斯寻脸上停留了许久，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信号灯变化，跟在后面的车不耐烦地对她按了喇叭。

周遇心里一惊，想将视线收回来，却猝不及防对上车窗反光里程斯寻睁开的眼。

呼吸有刹那收紧。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周遇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谎话张口就来：“想告诉你快到了。”

显然这个蹩脚的借口并不成立。

她话音刚落，导航的距离提示音就在耳边响起。

程斯寻收回视线，唇角似笑非笑似的扬起，没再追问。

—

深蓝夜空被浓重云雾笼罩，车子一路上坡，缓缓在别墅区中间停住。

眼前是一栋重装过的复古洋楼，偌大庭院内种着枝繁叶茂的花草，还有供欣赏的假山拱桥，很是气派。

周遇抬手关掉导航，捞过手机想问问谢成哲到哪里了，转眼就瞥见车库外面的黑色宾利，以及撑伞站在不远处背对他们打电话的男人。

程斯寻早就醒了，手肘撑着车窗，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沉沉。

周遇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熄火关掉车灯，视线内瞬间漆黑一片。

雨声细密，敲打着车窗。

驾驶座的人莫名心虚，两手搭在方向盘上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坐姿，看上去像有什么话要说。

程斯寻解开安全带的动作停住，转眼看她，等待她开口。

车内的氛围静了又静，只剩下衣料摩擦产生的细微声响。

“你……”

没等周遇说完，程斯寻耐心耗尽，抢先开口：“有话跟我说？”

原本打好的腹稿被他打断，周遇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想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好语言。

“这次回国行程紧张吗？”

“还可以。”相比周遇，程斯寻的语气要自然许多：“MV已经拍得差不多，回来谈几个商务，顺便再去几个节目。”

周遇点点头，顺着话题往下说：‘不考虑再接点节目吗？’

“什么节目？”程斯寻眉眼微微上挑：“光影之夜？”

周遇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我和阿晋很熟。”

差点忘了。

几年前柴晋没出道的时候，他们俩曾共同经营过一间小型音乐工作室。

周遇摸不清程斯寻的态度，顾不得话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们节目对你的新专来说也是个不错的宣传手段，我希望你能考虑下。”

“谢谢。”程斯寻语气没有停顿，“还是不考虑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看错了。”注意到她的表情，程斯寻笑：“来接我就是为了这事儿？”

周遇很想说不是，但也想不出更恰当的借口。她收紧了抓在方向盘上的手，没吭声。

空气中带着一股柑橘调香氛的味道，随着男人的动作在狭小的空间内缓慢扩散。

程斯寻没再急着下车，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窗外那个男人身上落去。

“我哥最近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

程斯寻望向窗外，语气平淡：“他工作应该挺忙的。”

周遇沉默了一会儿，“对。”

抛开工作，周遇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可以继续的话题，更不适合夜晚在同一个空间里，像普通朋友那样寒暄。

半晌，程斯寻才抬手理了理前额有些凌乱的碎发，随口道：“行，那我有事先走了。”

周遇不明所以：“嗯？”

没等回答，车门就被他叩上，连同外面潮湿的空气也被全数隔绝。

费劲绕路把他从机场接过来，现在来了一句有事走人，连个解释都没有。

果然无论五年前还是现在，这人永远都随心所欲，压根不把人放眼里。

周遇坐在原地神色平静，胸口却逐渐涌上一股无名火。

也就几秒的时间，程斯寻绕到车前又敲敲她的车窗。

周遇沉一口气，摇下车窗，两人视线沿着玻璃缓慢相撞。

“不得不说你确实很了解我。”

“那家人恶心的嘴脸我早就看够了，根本不可能来参加什么家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斯寻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转而唇角上扬：“今天谢谢，希望下次别再见了。”

说完，他自顾地背过身对她摆了摆手。

等到程斯寻的身影从视线内消失，周遇的目光仍停在原地。

像从前无数次他们道别一样。

时间如同坏掉的橡皮筋，匆匆片段只停留在崩坏的一瞬，弹开时烟消云散。

所有对于今天见面的设想，精心设计过的对白，在此刻被人用手指轻轻一拨，全部推翻。

—

说是家宴，其实原本邀请的人就不多。

兰荔是改嫁到谢家的，没有背景的花瓶向来不被待见，亲朋虽然嘴上不说，骨子里还是没能瞧得上她。

几个妯娌纷纷有事临时推脱，这又冒出个程斯寻。

兰荔接到电话时差点没缓过气来，碍于面子只好对那头撂下一句‘等你回来再说’，转身整理好旗袍，对着镜子又补了些粉。

周遇在车内等谢成哲忙完才和他一同进门。

别墅有四层，一楼会客厅内陈设偏欧式古典，视线所及的台面上都十分应景地装点上新鲜插花，佣人来回穿梭备好茶水，左手边餐厅内传来阵阵食物香气，颇有几分热闹氛围。

听见楼下有动静，兰荔迈着碎步从二楼下来。

“来啦成哲。”

谢成哲送上祝贺：“兰姨，生日快乐。”

话音落下，坐在沙发上的谢茂盛不悦道：“什么兰姨，这是你妈。”

“哎呀叫什么都一样！”瞥见周遇手里拎着的礼品袋，兰荔眼睛瞬间弯成一道月牙：“来吃顿便饭就好了，还破费带什么礼物啊。”

“上个月在珠宝展看到的翡翠，感觉很衬您。”谢成哲顺势从周遇手里接过袋子，递了过去：“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只要是你们送的，我都喜欢。”

兰荔笑得合不拢嘴，半晌，才注意到周遇似的：“小遇也来啦，你们去洗洗手，我去看下菜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们开饭。”

和谢成哲恋爱期间她来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周遇习惯在这种场合降低存在感，她点点头顺势寒暄几句，便起身进了餐厅。

不到十分钟，蛋糕端上来，生日宴开始。

厚重的实木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码，显然不只是四个人的量。

周遇不确定谢成哲有没有在门外看到程斯寻，他没有过问，好像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似的。

她轻轻扫了谢成哲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生日宴比想象中冷清许多，一向话多开朗的兰荔今天也反常地沉默，空气中只有碗筷磕碰的微弱声响，连餐桌中间那几枝红玫瑰都显得寂寞。

菜没动几口，兰荔就放了筷子，用公筷往谢成哲碗里夹了两颗虾仁：“对了成哲，二栋那个房姨你还记得吗？她前段时间刚得了个小孙子，可真有福气。”

“嗯。”谢成哲抬眼：“听说了。”

“哎哟，真是给我羡慕坏了。”兰荔说：“我这辈子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着儿子成家立业。”

听完，谢成哲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笑道：“您已经把阿寻养得足够优秀了。”

“哎，阿寻……提这冤家做什么。”兰荔身体往他的方向侧了侧，脸上表情带着几分讨好：“看不见的当然不如在眼前的，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但相处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你当亲儿子看了。”

说着，兰荔看着周遇弯弯唇，顺便把谢成哲手边的空碗送过去，下巴朝汤碗的方向扬了一下：“你看你这么优秀，我又给你找了周遇这么个贤内助，以后啊她能好好照顾你，你也可以专心忙事业。”

闻言，周遇眉心不自觉收紧，接碗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气氛静默几秒。

谢成哲视线饶有兴趣地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自己接过碗，慢条斯理地盛上半碗松茸羹，缓声道：“我们俩都有事业要忙，不急。”

在两个人身上都碰了壁，兰荔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作罢。

—

回去路上，雨渐渐停了。

周遇和谢成哲都喝了酒，于是让司机先后送两人回家。

空气中带着雨后清新又潮湿的气味，周遇把窗户摇下一条缝隙，转脸凑过去。

饿了一整天，晚餐提不起任何胃口，胃部隐隐作痛却抵不过睡眠不足带来的倦意，她靠着窗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时离小区仅剩一条马路。

周遇缓缓睁开眼，打开手机确认时间，接着揉捏虎口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对着司机道：“师傅，在小区门口停就行。”

“没事儿，这外面下了雨地上都是积水……”

没等司机说完，谢成哲抬手一挥示意他不要再说：“听她的。”

红灯漫长，车内寂静。

和方才与程斯寻在车里的氛围不同，尴尬、慌张、不知所措的情绪散得一干二净，周遇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把手搭在腿边，视线放空。

“上次跟你说过订婚的事情。”四周光线昏暗，谢成哲侧身，轻轻牵住她的手：“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腕表冰凉的温度贴上来，刺得周遇一激灵，下意识把手抽了回去。

相亲认识那天起，他们心照不宣的目的就是奔着结婚去的。

近两年由于工作的原因，话题也被逐渐搁置。

周遇回避道：“过段时间吧，最近节目开播公司比较忙。”

谢成哲低头看了眼落空的手心，眸色转沉，声音夹杂些许冷意：“连续两年都在亏损，你还要继续做？”

“今年已经谈下了投资。”

“盛世华章。”谢成哲轻嗤一声：“他们刚花大价钱投了乐娱要推的综艺，还要请程斯寻过去，你不知道？”

去年年底节目签约的时候，周遇就知道乐娱在和盛世华章接触。

当时两档节目的定档档期相近，她一个小公司没办法和乐娱对打，只好错开档期调整策划案，才勉强谈下了合作。

合作下来没多久，对接的高管就升迁不再负责对接事项，新来的刘总是个喜欢仗势欺人的主，偏偏周遇是块硬骨头，几次三番啃不动，那边早就对周遇产生不满。

眼下如果投入是事实，那和他们抢人的很可能就是乐娱。

周遇指甲掐进掌心，没有作声。

谢成哲继续说：“在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所以奉劝你及时止损，我的条件可以保证你婚后……”

“……”

车子缓缓在小区门口停住。

很快，周遇整理好呼吸，身旁一晃而过的车尾灯划过她清冷眉眼，红唇扬起，直接打断了谢成哲的话。

“放心。”

“我不会输。”

—

次日，乐娱中心大厦。

本该是工作时间，8楼洽谈室外却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一群年轻男女，议论纷纷。

几个刚出差回来的组员经过，忍不住探头探脑看了两眼，问道：“谁啊这么大阵仗？签约还要几个高管去谈。”

“这你都不知道，程斯寻回来了！”

“真的假的？！我们把程斯寻给签下来了？他真人到底有没有网上传得那么帅啊，等会儿出来你能帮我去要个签名吗？”

“还不知道呢，据说只是在洽谈意向。外面那么多公司眼睛瞪着，这事我看悬……”

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小，瞥见主管阴恻恻地站在身后，那人才逐渐收声。

“一天到晚不是八卦就是丧气话，都不用工作吗？！赶紧给我散了干活去！”

门口聚集的人群被瞬间打散，五分钟后，洽谈室大门被推开。

走出来的男人个头极高，身材修长，一身黑色皮衣外套将他整个人衬出侵略性极强的气场。

他墨镜随意别在头顶，手里还拿着方才在洽谈室助理递上来的策划案，正偏头和对方说着什么。

那张优越的脸无论从眉眼到鼻梁，还是薄唇到下颌，比例完美到哪怕见过再多明星，也很难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助理晃神几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职业素养，伸手指引他电梯方向。

“程老师这边请，庄总预约了铭家饭庄的晚餐，如果接下来行程方便的话，我先送您回去稍作休息，傍晚安排司机接您过去。”

闻言，程斯寻了然。怪不得刚才条件谈得模糊，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我晚点再给你答复吧。”

他没有立即回答，笑着把墨镜戴上，转而快步走进电梯。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进到电梯，程斯寻后退两步，脊背松散地向后一靠，垂眼点开微信。

周遇，十条未读。

最早一条是昨晚发来的：【明天有空吗？有点事想和你见面聊。】

【看到的话记得回复。】

【行程排不开的话，你明天发个定位我去找你也可以，不会耽误你。】

……

【你家还是原来的地址吗？】

【我快到楼下了，给我五分钟。】

程斯寻垂眼盯着那几行字，忽而轻笑一声。

如果没有那几句前提条件，最后一句甚至让他有种回到四年前的荒诞错觉。

程斯寻手指很快退出聊天框，点开物业微信复制了一串数字，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你好，麻烦把这个车牌电子门禁卡去掉，谢谢。】

前面助理不断从电梯门板反光处观察程斯寻的动作，瞥见他一直盯着手机，猜想程斯寻可能等下还约了别家见面。

她顿了会儿，装作随口问：“最近应该不少公司找过您吧。”

程斯寻抬眼，看她。

助理干笑两声，继续试探：“最近领见传媒在到处找人给嘉宾补位，这不是怕抢人抢到我们头上嘛。”

听完，程斯寻指节贴着唇角摩挲两下，漫不经心回：“周遇？”

助理一惊：“你们认识啊？”

“认识。”

程斯寻盯着聊天界面被取消掉的门禁卡号，沉默几秒，淡声道：“不熟。”

有人会因为今天取消门禁而重金购入后悔药，那人是谁好难猜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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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02 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