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5

周遇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她的母亲林女士是个极度健康主义倡导者，18岁前在家里生活的时候，一日三餐都可以用清汤寡水来形容。

直到大学周遇去外地念书，第一次和同学走进大排档。

她才知道原来同一种食材可以有这么多种做法，原来玻璃杯里晶莹剔透的啤酒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喝。

现在想起来周遇都觉得离谱。

可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并不能一朝一夕改变，以至于她在大排档门前的长桌坐下时，仍有种莫名其妙的心虚。

程斯寻扯过纸巾抹掉桌面上附着的油渍，顺手把菜单推到周遇面前。

“吃什么？”

周遇目光自上而下从菜单上扫过，摇了摇头，又重新递回去：“你点吧。”

程斯寻没急着接，抬眼道：“不喜欢可以换个地方。”

瞥见天色已经很晚，连道路上都没几个人，再找地方的话又不知道要走多久。

周遇妥协了，况且她也确实有点饿。

“那就——”

青椒肉丝，番茄疙瘩汤，她随手在菜单上指了两个。

程斯寻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松开合上菜单：“能吃辣吗？”

周遇：“还行。”

说完，她就看到程斯寻拿着菜单走到身后的收银台，跟老板娘说了些什么，接着打开面前的冷藏柜拎出两瓶冰镇豆奶放到桌上。

很快，空气中飘来阵阵烧烤香气，桌面也逐渐被热气腾腾的碗碟填满。

“尝尝这个。”

程斯寻递给她一串裹满酱料的不明物体。

周遇接过来，垂眼端详半天也没看出来它的本体，半信半疑地张嘴咬下去。

入口微甜，口感软糯，带着适口的辣味。

她又端起玻璃杯喝了口豆奶。

食物所带来的满足感，让大脑分泌出令人愉悦的多巴胺。

周遇眼睛一亮，神情认真：“这个很好吃。”

程斯寻道：“炸年糕，这家店的招牌。”

听到“炸”这个字眼，周遇下意识摇头：“太热气了。”

“只要嘴巴开心就有利于身心健康。”程斯寻看她的样子故作叹息状：“像你这种来大排档都不会点菜的人不会懂。”

初春的晚风还带着丝丝凉意，吹动树叶在头顶窸窣作响。

这种时间0.5倍速缓慢流动的感觉，让人的神经都开始松散。

“如果我还在念书的话。”周遇低头看了眼时间：“门禁是晚上八点，不可能陪你坐在这里吃宵夜。”

程斯寻一口水呛住，连着咳了好几下也没压住涌上来的笑意：“门禁？”

“对，门禁。”

周遇闭上眼睛，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不准笑，吃你的。”

程斯寻笑得更欢了。

—

这个时间点不好叫车。

吃完宵夜从大排档出来，两人在十字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不远处驶过来的空车。

“我走了。”

周遇对着前方招手，转头对程斯寻说：“时间不早快回去吧。”

“等等。”

“嗯？”

程斯寻朝她伸手，“手机给我。”

周遇拿出手机，没明白他的意图。

眼看车子在路口停住，程斯寻侧身站到她对面，微微弯腰大手覆过她的指节，举起手机对准面容解锁。

来不及躲，视线全然被深灰色的衣料所遮盖。

他起伏的气息短暂靠近，又不着痕迹地拉开。

周遇低头，才发现通讯录里多了一串数字。

程斯寻替她把手机丢进包里，微微俯身叮嘱她：“路上小心，到家记得发消息。”

或许是他刻意拉低了声线。

周遇出神地站在原地，竟不自觉因为这句话心虚地摸上后颈。

回到家里，她把挎包往沙发上一扔进到浴室，等出来时再解锁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一小时前程斯寻给她输入的那串号码。

他还当真不加微信，只留给她一串电话号码。

周遇点开微信，把复制的数字粘上，弹出CSX缩写的名字，她手指颤了颤。

一顿宵夜过后，他们并不是可以继续联系下去的关系，

几秒时间，周遇得出结论，动动手指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过去。

周遇：【我到家了。】

对面很快回复：【原来你住得这么远。】

周遇：【没有，刚才在洗漱。宵夜多少钱？我A给你。】

程斯寻：【不用。】

周遇：【行，那账单卡号发来，我请你。】

程斯寻：【……】

没一会儿，手机又震。

程斯寻：【你经常请别人吃宵夜？】

周遇本以为话题就该在这停止，却在无形中被引导着，开始用如此复古的方式一来一往传送讯息。

周遇：【你觉得我像吗？】

程斯寻：【啊，门禁。】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肆无忌惮的笑脸。

周遇深吸一口气：【我要睡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索性就把手机丢到床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钻进被窝。

宵夜果然还是不能吃太多。

周遇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手机静静地躺在她枕侧，折射出窗帘缝隙微弱的月光。

她缓慢地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在录音室里程斯寻说过的话。

虽然摸不清程斯寻是怎么想的。

至少在那一刻沉默之下，周遇认为她与那些卑劣的加害者没有区别。

所以她只能说服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只要节目可以顺利进行，其他事情不必插手。

周遇攥住被角抛开凌乱的思绪，试图在焦虑中酝酿出一丝睡意。

忽然，眼前有微弱的亮光闪过。

她睁开眼睛，瞥见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下周录制你会在现场吗？】

光线持续几秒，四周又悄然变暗。

周遇目光定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一个干瘪的气球，一点一点缓慢膨胀，最后“嘭”地炸开，将她粉饰过的所有借口摧毁得一干二净。

过了很久，她才回道。

——【可能吧。】

—

两天后，程斯寻按照约定发布公开道歉，并重新回到节目组准备接下来的录制。

一切都回归正轨，只是从那之后他就没和周遇有过联络。

他拿出手机，翻开消息列表，停留在前面的还是那晚和周遇有限的几句对话。

其实她的想法，程斯寻再清楚不过。

从找上门说要帮他，到借口还衣服不请自来，面对他时周遇总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她带着明确目的，或许和那些人一样没在乎真相，哪怕其中有片刻松动。

道歉本就在他计划之内，之所以会对周遇那样说，只是程斯寻恶趣味的试探。

急着撇清关系，那就让愧疚缠住她好了。

半晌，他关掉手机推门走进工作室。

人刚站住，阿晋就急匆匆地捧着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到最新的推送了吗？”

程斯寻不明所以，推开他靠上来的脑袋，坐到一边去：“什么推送？”

“张扬霸凌的帖子爆了！”

“后台那段视频不知道是从哪流出了完整版。”阿晋表情看上去十分兴奋：“我说你小子真是聪明啊，他拳头都要到你脸上了，你还能忍住不还手，张洋这下算是完蛋了……”

视频看上去像是监控画面，程斯寻背对镜头，看不到表情动作，反而给张洋过激的肢体动作留下更多想象空间。

事态转变几乎是一瞬间，并且有之前学校的同学出来发帖讲述自己曾经被他霸凌的经过，还有不少人在下面跟帖。

程斯寻没说话，夺过他手机，仔仔细细将那条帖子从头看到尾。

“不对，不应该是这个……”

阿晋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什么？”

程斯寻问：“还有别的帖子吗？”

“哦！”他想起来：“还有你之前在学校比赛的事情，有人说他剽窃，不过这都不重要，连节目官博都回应正在核实，他完蛋了！”

没有澄清，没人联系他，事情顺利得好像剧本一样。

“当初逼你道歉敷衍了事的是他们，现在又摆出一副公平公正的态度。”阿晋只觉得气不过：“有这么耍人的吗？”

程斯寻两手焦躁地抓了抓头发，脑海中瞬间就联想到一个名字。

他看向被丢在桌上的手机，手指动了动，很快，又将刚才的想法反驳：“谁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

这场风波没有持续太久。

似乎比起剽窃这种难以界定的事，校园霸凌带动起的情绪更能引起共鸣。

程斯寻也从原先的施暴人变成受害者，事件细节真真假假，却足以变成压垮张洋的稻草。

三天之后，张洋退赛。

一切回归平静。

半决赛结束后，程斯寻被安排到后台等待接受专题采访。

通告负责人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周遇两个字，她却在整个录制过程中都不见踪影。

很快，采访室的门被推开。

程斯寻下意识抬眼望过去，进来的却是一个同样戴着工牌的年轻男人。

他面色恢复正常，接着从座位上起身。

“没事，你坐。”齐凛摆摆手，抽出一份资料递给他。

“这是等会采访的内容，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对方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还有关于张洋的内容，你要是不想回应可以忽略，或者想要我给你提点正向建议也可以。”

“没问题。”程斯寻没考虑太久。

该说的说完，齐凛这才将视线从提纲上挪开，看了眼时间：“采访半小时后开始，你准备吧。”

“对了。”他人刚走到门口，又想到什么似的转身：“我能问你一句题外话吗？”

程斯寻跟着抬眼。

齐凛说：“在这之前周遇有找过你吗？”

听到她的名字，程斯寻微怔，心底忽而涌上一股莫名的焦灼感。

很快，他神色恢复正常，转眼看向通告单，反问道：“没有，她今天怎么不在现场？”

这个反应瞬间勾起齐凛的好奇心。

“嗯，因为你。”

齐凛直直地看向他，语气直白：“周遇被停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