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温和的慈悲

闽南的秋天,海风一吹,到处都是冷丝丝的潮气。

咸涩的潮气漫过泉州老城的飞檐,厚厚的云层压在海湾上空,细雨绵绵,打在番仔楼雕花玻璃窗上,给玻璃窗蒙上了一层水雾。

何府老宅藏在侨乡深处,是中式古宅与南洋洋楼混搭的大院落,高高的封火墙隔绝街市喧嚣,院子深处宗祠香案上,因为有何维安守着祠堂,所以香火终年不绝。香炉日夜飘着檀香,烟缠上房梁,渗进青砖缝隙

老人何维安不光守着祠堂的列祖列宗,更是守着何溶槐的那盏黄铜长明灯。何溶槐命里带煞,院里除了何维安都以为这盏灯是为了镇压何溶槐的煞,只有何维安知道,这是他拿来压何溶槐身上病痛的。

林檀生经常伫立在回廊里日复一日的看着袅袅升起的烟,他已经住进何府有一个月了。

别人都说,是何溶槐念旧情,是何溶槐菩萨心肠收留了他这个落魄少爷,只有林檀生心里清楚。

这份好心是假的,收留他只不过是一场交易。

他像是被困死在鱼缸里的鱼,几乎不可能回归自由,因为何溶槐从没有给过他真正的外出许可,更没有可以往外投递书信的权利,断绝了和外界所有的往来。每到农历七月十五,都要跪在祠堂一整夜,为何溶槐续命。

这一份体面的收留,本质上就是一场裹着温情外衣的囚禁。

窗外夜幕慢慢落下,秋雨刚歇,院子里弥漫着雨后的青草泥土香。

林檀生斜坐在二楼露台藤椅上,一身月白改良长衫,料子轻薄,是何府为他备下的衣物。何溶槐从来没有克扣他的吃穿用度,甚至算是府里的上乘。但这些林檀生并不稀罕,他稀罕的是每月初随仆从采买时,那一时的自由。即使这份施舍来的自由随处还能见到一双双顶着他的眼睛。书页摊开在膝头,目光却越过纸业,落向远处翻涌的香火。雨后晚风穿庭,吹动他额前细碎黑发,少年的眉目温润干净,外表温顺安分,袖中攥紧的指尖,却泄露出心底从未熄灭的逃念。

林檀生对何溶槐的恨意就像是眼前的香火,绵延不绝。

林家的骤然倾覆,双亲的猝然离世,所有祸事的源头,全都指向这个名声响彻闽南南洋的男人。

他在等,等一个可以挣脱这座牢笼回家的机会。

底下木质阶梯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来人掀起的风吹乱了烟,是何溶槐回来了。

林檀生心神一凛,飞快敛去眼底全部的戒备与不甘,垂落眼眸,装作专心看书的模样。

淡淡的檀香先一步飘到露台,不是宗祠那股厚重香火,是何溶槐左手腕那串老山檀串散出的气息,色泽沉暗,像常年浸在血水里。

“天色不早了,风口寒凉,怎么在这里坐这么久?”

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润,听不出半分戾气,如同庙宇之中念诵经文的人。

林檀生抬眼,暮色勾勒出何溶槐修长挺拔的身影,一身鸦青色暗云杭绸长衫,衣摆垂至脚踝,纹样隐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他皮肤白净,黑发用红绳绑着乖顺的垂在身后,观音似的眉眼间却有一点朱砂痣,带着他眼神间的锋锐破开了一层慈悲的假象。

这便是外人交口称赞,一眼便觉得和善慈悲的何溶槐。

可林檀生见过这幅菩萨皮囊下的阴戾。

他睫毛煽动一瞬,这个人可没什么菩萨心肠,浑身没一处是好心。

何溶槐缓步上前,抬手将露台半敞的木窗合上大半,隔绝刺骨的海风。

大抵是刚处理完船运商事归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潮气。

林檀生稍稍往后坐了些,他合上书本,轻声应答:“想着出来透气,看书入了迷没注意到。”

何溶槐一时没有吭声,林檀生抬眼看去。

只见何溶槐只是侧身靠在窗边,目光望向远处的宗祠。

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左手抬着,指腹反复摩挲腕间那串老山檀,指节微微收紧。大概是今夜已有病痛发作的征兆。宗祠长明灯虽然能压制几分,可每逢阴雨夜,骨血之中那股阴寒便会四处窜动,痛如啃噬血肉,这份痛总让何溶槐稍显狼狈

可林檀生偶尔会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痛楚,那并不全然是天生凶命的冷酷,更像是受过无尽搓磨之后留下的旧伤。只是这个念头每次升起,都被他强行压下。不管过往如何,覆灭林家、囚禁自己的,便是眼前之人。

“头疾又犯了?”

话语脱口,就连林檀生自己都微微一怔。他本不应流露出半分关切,眼前的人害他灭门,囚他在此,但何溶槐总是在他这里漏出平常不曾显现的复杂痛楚,忍不住让林檀生多想几分。

林檀生吸了几口气,欲盖弥彰的翻了翻刚放下的书。

何溶槐闻言转过头,视线沉沉的落在少年脸上,带着一丝丝讶异。见多了旁人的谄媚逢迎或者满心惧怕,可敢如此直白点破他病痛的,唯有眼前人。

“你竟看得出来。”他语气淡淡。

“每逢阴雨夜里,您常常这般。”林檀生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夜风掀动他的长衫边角,他沉默片刻,何溶槐一生笃信神佛因果,却摊着无法化解的灾劫,祠堂长明灯岁岁长明,手串日夜不离,但病痛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疯长。何溶槐都一个人苦扛了三十年,如今却有一人能看破他的伪装。哪怕如此,他也希望他这种人,能够有这唯一。

“檀生,”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雨

“你怕我吗?”

林檀生心口骤然一缩。

他当然怕。惧怕何溶槐是人之常情,试问何府乃至整片闽南谁不惧怕何溶槐翻覆闽南海面的权势,惧怕这幅慈悲面孔之下转瞬即逝的阴狠,更惧怕自己永远困死在这宅院里,不得翻身。可恐惧缝隙之间,又生出别动情绪——是窥见对方孤身熬痛时,那一点不受控制的恻隐。

他抬眼,神色克制,半真半假回话:“先生收留我,我心怀感激,只是……难免心存敬畏。”

他不敢说恨,不敢说怕,不敢说恐惧。

何溶槐静静打量他温润干净透亮的眉眼,林檀生不怕他才不正常。但为什么林檀生的害怕里还藏着时不时的关切。

像是老天爷给灰暗痛苦的半生里,留下的难得的暖色。

何溶槐慢慢蹲下了身子直视着林檀生。

明明恨自己,心底里藏着对自己的怨怼,却依旧保留着那一份未被打磨的心软,哪怕自己再这么风生水起,可看见自己受苦,最不忍还是他。

原本决定留下他,是为了惜命。可朝夕相处一月,这初衷已经慢慢偏移。

何溶槐此时最想要的,不只是借对方的命苟活,他更贪心了。

他想要这个人。

想要这份独独属于他的温存,独独属于他的悲悯。哪怕林檀生一心想要逃离,哪怕这份羁绊,建立在血泊旧怨之上。何溶槐信奉因果,却甘愿亲手造下新的业障。

“所有人都害怕我命带煞,避我如同躲避蛇蝎。”何溶槐低声,睫毛低垂,掩住眼底偏执,“人人都怕沾染上我的灾劫,唯独你,虽然怕我但也敢站得这样近。”

“是先生并未加害于我。”林檀生轻声说。

“只是时辰未到。”何溶槐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浮在表面,没有抵达眼底,“命数之事,从来由不得人自己做主。”

骨血之中阴寒一阵阵往上窜,太阳穴突突作痛。他不愿在林檀生面前太过于失态,强压□□内翻涌的不适。

“我去泡一壶热茶。”林檀生避开他视线,打破沉默,匆匆转身走下露台。

两个人的身形错开,林檀生的长衫上好闻的烟香味扑到了何溶槐的面上,他转头看着林檀生清瘦素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起身。脸上温和的表象缓缓褪去,何溶槐抬起左手,老山檀手串在腕间沉沉滑动,下意识的盘动,发出响声。眉心那一点红痣,在夜色之下,艳得近乎凄厉。

他太清楚自己所作所为何等卑劣。强行拘住仇人的后代,一边利用对方命格为自己续命,一边贪念少年身上那点干净温度。可他早已深陷劫数泥潭,什么仁义道德,早就被命运碾碎大半。

海边的月影倒出一缕微光,像是宗祠的长明灯遥遥映过来一点微光。

何溶槐望向海面,心底两种念头不断撕扯。他盼着林檀生心甘情愿留下,又清楚,血海横亘在前,这份心甘情愿何其渺茫。

楼下传来茶水煮沸的细碎声响。

不多时,林檀生捧着青瓷茶盏重新踏上露台,热气袅袅升腾。夜风卷着檀香扑面而来,一深一浅两道身影伫立在夜色里。

林檀生递过茶杯,指尖碰到何溶槐微凉的手背,飞快收回。心底反复告诫自己,眼前人的温柔都是牢笼的伪装,千万不可沉溺片刻。

可看着男人隐忍病痛的模样,那份怜悯又悄然冒出来。

他内心乱成一团。

何溶槐接过茶盏,温热触感传到掌心。他抬眼看向少年紧绷的侧脸,轻声道:“多谢。”

夜色沉沉,整座何府暗流涌动。

林檀生低着眼眸看着地面青砖,何溶槐每次跟他道谢都让他心里一颤。

这份优待和妥协,他明知全部都是枷锁。可在长久的囚禁相处之中,自己竟然对满怀恨意的人,生出来不该有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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