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终究舍不得

直至太阳高照,小楼附近鸟雀争鸣。

满室浮沉的尘埃落在寂静里,晨光被木窗分割成细碎的薄影,静静覆在两人之间。

林檀生低着头,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像是被狂风折了羽翼。他的指腹死死抵在檀木牌粗糙的纹路上,坚硬的木棱硌得皮肉生疼,可这点痛,比起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涩与愧疚,根本不值一提。

林檀生从前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辗转难眠的委屈,在此刻尽数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昨夜出逃被拦下的争执还盘旋在脑海,方才何溶槐吐露的只言片语,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胸口。从前积攒的怨怼、辗转难眠的委屈,此刻尽数搅作一团,荒唐又沉重。他望着案上散落的残纸,万千情绪堵在喉咙,眼泪再也憋不住,夺眶而出,颗颗落在木牌之上。

何溶槐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低头抽泣的少年。昨夜失控拘人的戾气已经褪去,余下的只有彻夜未歇的疲惫。他迟疑片刻,才缓缓朝前走了两步,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林檀生的后颈,动作生涩,带着全然不熟练的安抚。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僵硬。

一大早的对峙,加上方才冲击心神的对话,林檀生本就思绪纷乱,听见这一句,一时竟有些发怔。

明明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劫煞、所有本该倾覆林家的灭顶之灾,尽数转嫁,压在了何溶槐身上。可现在他还是一副早就过去的态度。

为什么何溶槐这么平淡?

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说,任意被曲解?

“为什么……”

林檀生喉间哽咽,破碎的字句轻得像一缕风,消散在潮湿的海风里。他抬眼时,眼底早已泛红,泪水再次涌出,又模糊了眼前人的身影。

林檀生挣开何溶槐搭在后颈的手,双手擦拭着泪水,往后退一步。他尝试着看何溶槐苍白清冷的面容,看他眉心那点经年不散的朱砂痣,看他腕间轻轻晃动的老山檀手串。

从前林檀生只觉这手串是权贵配饰,是何溶槐用以静心镇煞的物件,此刻才知晓,这每一寸木纹里,都裹着数不尽的苦楚。

“檀生,我说了,到这里就可以了。”何溶槐蹙着眉看着他。

“为什么……”

可是林檀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问题,只是执拗着问何溶槐。

“无话可问,对吗?”良久,何溶槐轻声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熬夜未歇的疲惫,也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是我问你林家祖辈为何狠心,问你双亲为何不择手段,还是你想问我,这十几年的灾厄,熬得痛不痛?”

字字句句,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狠狠砸在林檀生的心上,砸得他五脏六腑俱颤。

林檀生再次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这次重重抵在冰冷的书柜上,堆积的旧账册微微晃动,落下细碎的灰尘。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辩驳的声音。

林檀生好像,无从辩驳。

也没有资格辩驳。

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才是这场阴谋算计里的受益者。

他二十年的安稳,全是旁人半生血泪换来的。

这是何其残忍,又何其荒唐。

何溶槐承受了林家所有的罪孽,而他,安然长大,被阿嫲悉心呵护,度过二十年无忧无虑的安稳岁月。

“我……我不知道。”林檀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的泪水第三次忍不住滚落,再次砸在掌心的檀木牌上,晕开一片温热的湿意覆盖了原本的那片被眼泪浸透的痕迹。

“阿嫲从来没有说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尽林檀生的一半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何溶槐抬眸,漆黑的眼眸深深锁住他狼狈脆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转瞬既逝。

“他们自然不会说。”

海风穿窗而入,卷起满地尘埃,拂动何溶槐肩头的衣料,也吹凉了他眼底仅存的温度。

“世上没有人会愿意承认自己双手染血,没有人会愿意告知后代,家族的荣光,是踩着别人的命数换来的。”

何溶槐缓缓抬起左手,目光落在腕间那串温润深沉的老山檀手串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纹,动作温柔,眼底却是彻骨的寒凉。

“这木牌,是我父母亲手打磨的,十二岁之前一直贴身佩戴的物件。”

时隔二十余年,何溶槐终于亲口提起那段尘封的过往,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恨意滔天,没有痛彻心扉,只剩千帆过尽的荒芜。

“我幼时命格极稳,福寿安康,本是无灾无难的顺遂一生。”

林檀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

耳边关于何溶槐的声音越来越远,是一道刺耳单一的声音占满了耳道,看见何溶槐一张一合的嘴。

在说什么?

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了,何溶槐到底在说什么?

林檀生身子有些软了,可还是蹒跚着走到何溶槐跟前,手颤抖着松开攥紧何溶槐衣襟。

“在说,什么……”林檀生声音沙哑干涩。

随着木牌脱手掉地上,林檀生也彻底倒进了何溶槐怀里。

何溶槐接住晕倒的林檀生,目光盯在木牌上,随后又移到林檀生的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泪。他心里掠过一丝茫然。

从前无数个痛不欲生的日夜,何溶槐不是没有动过念头。

只要杀了林檀生,所有苦楚,就都了结了。

可他终究舍不得。

何溶槐见过少年纯粹温柔的模样,见过他眉眼澄澈、不染尘埃的模样,见过他被困于此,依旧心存柔软的模样。

这份心绪,何溶槐尚且理不清。

他慢慢抬手擦去怀里少年眼角未干的泪。

何溶槐沾满罪孽与血腥的一生,早已破败不堪,他不愿再亲手碾碎上天留给他的最后一份干净温柔。恩怨归恩怨,罪孽归罪孽,何溶槐终究做不到对林檀生下手。

何溶槐仔细端详林檀生,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疲惫与温柔。

这些苦楚,本就无人还。

小楼之内,此刻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海浪声不断,像是在诉说数十年未曾平息的冤屈与遗憾。

何溶槐将落在林檀生旁边的木牌捡起来,小心放进林檀生的手里,然后打横抱着精神交瘁的少年,步伐稳健走出小楼。

林檀生算不上重,他甚至比正常男性要轻不少。何溶槐抱着他,游刃有余,还有余力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免得被下人看见。

穿过回廊,路过的下人根本不敢看,只敢把头埋得更低,更专注于手中的事。

何溶槐抱着人回到内室,轻轻将林檀生放在铺着薄褥的榻上。他捡来薄毯盖在少年身上,那块木牌依旧安稳的待在林檀生掌心。

何溶槐没有离开,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撑着头,眼神意味不明地盯着榻上的人,静静等候。

不过一会儿林檀生被噩梦惊醒,那是一种灵魂深处被撕扯的痛苦。他大口喘气,浑身发冷,抬眼就看见何溶槐。所有的回忆瞬间回笼,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木牌,冰凉的木头让他清醒。

嗓子里憋不出来一句话,卡得林檀生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好好休息。”何溶槐看出林檀生的复杂,起身走出去,给足他空间。

眼睁睁看着何溶槐离开,林檀生跟泄了气一样靠在榻边,垂眸看着手中的木牌。

指腹情不自禁在木牌的“何”字上摩挲起来,眼眶瞬间通红,整个人缩起来,头埋进腿间,林檀生还是忍不住,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呜咽起来。

仿佛刚才在小楼里哭得都不算,还得再来一次。林檀生想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可那些抽泣声根本控制不了。他对何溶槐说不出来一句话。

怜爱吗?

可是他怎么可以对何溶槐产生怜爱呢?

他要离开的……

门扉薄,屋里压抑细碎的呜咽一声一声钻出来,混着廊下海风的咸腥。

何溶槐立在门外,指尖微微蜷起。他本想走远,可脚步像钉在了原地。二十余年的灾厄,蚀骨的苦楚他都独自熬过来,早已习惯了沉寂。可此刻房内少年压抑的哭声,却一下下撞在他心上。

何溶槐清楚,林檀生的痛苦是割裂的。一边是生养庇护他的林家,一边是被林家毁掉一生的自己。林檀生本身没有错,却要扛下两代人的枷锁,这份煎熬,比单纯的仇恨更磨人。

许久,屋内的呜咽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何溶槐这才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声音放得很轻:“檀生,我送了温水过来。”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来沙哑微弱的一声:“……进来。”

何溶槐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白瓷水杯,水汽袅袅。林檀生蜷缩在榻上,肩膀还微微耸动,眼睛通红,掌心依旧死死攥着那块檀木牌。看见他进来,少年下意识将脸往膝盖藏了藏,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何溶槐将水杯放在榻边矮几上,没有靠近,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站着。

“哭够了?”

林檀生缓缓抬起头,睫毛湿漉漉的,眼底蒙着一层水雾。他看着何溶槐苍白清冷的眉眼,盯着他眉心那点朱砂痣,喉间发紧:“你明明……恨林家。为什么不迁怒我。”

何溶槐又不是真的菩萨……

“想过。”何溶槐淡淡地回答。

林檀生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心口一阵发寒,随即又归于平静。他差点忘了,何溶槐本就不是什么无悲无喜的善人。道理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

指尖用力,紧紧扣住掌心里那块冰凉的檀木牌,眼底的水雾慢慢褪去,透出一点执拗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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