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娘道:“其人名叫江繁,驸马可记下了?”
只是提到名字而已,窈娘便难掩蔑视。
其中缘由,窈娘没去解释。
卫疏疑惑道:“你家公主为何禁谈此人?”
窈娘对卫疏口中的“你家公主”很不满意,她勉强保持客气,道:“这规矩并非公主立下。江繁是公主最初招进府的僚属之一。公主一开始对他多好呀,客客气气将他迎进府里,千呼千应,有求必应,为他举荐官职,可他呢?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目的达成后,便离公主而去,甚至反咬公主一口,欲陷公主于不仁不义之地。每每提到他,公主总会不快,这种人,有何谈起的必要?”
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当真如此?
卫疏微微蹙眉,却觉得,事情未必像窈娘说的那样。
虽然窈娘所说不见得就是错的,但她与青雀毕竟是公主的婢女,是公主的人,立场天然站在公主这边。若是有谁与公主反目成仇,她们还能怎么说?必然会说是对方的过失。
卫疏将信将疑,便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家公主待我如何?”
窈娘道:“公主待驸马自然是极好极好的,瞧您的院子不就知道了?在您入府之前,公主还特意叮嘱下来,说驸马喜净,命奴婢们进出驸马院落时要格外注意清洁。公主对驸马您可谓是用心至极。”
果然一面之词。
窈娘所言,令卫疏心感哀凉。自迎永乐公主出降、踏入永乐公主为他建造的那间院落以来,目之所及,处处可见公主为他着想的痕迹。
若非公主个性体贴入微,只能是她对他的爱慕之情并非泛泛!
如此,甚是棘手。
这爱慕之情非他所求之物,又岂能算作待他极好?
“驸马,您不要总是你家公主、你家公主地讲话。未免太显生疏,像是陌生人。”窈娘终于忍不住说道,“您总不能因为一条不准您带琴入府的规矩,便同我们公主置气。”
卫疏闻言眼睛微眯,看了窈娘一眼。
永乐公主行事恣意惯了,就连她身旁的婢女也沾染上她的作风,言语肆意,毫无忌惮。
说来也是罕见,寻常仆役那种仿佛深至骨髓、怎样都磨不去的低声下气、小心谨慎,在永乐公主两个贴身婢女身上却都是一丁点都寻不见。
卫疏问:“不知当初江繁反咬公主一口,欲陷公主于不仁不义之地之事,究竟是何事?”
窈娘情绪激愤道:“提起此人的罪过,真是人神共愤、罄竹难书!若非公主抬爱,他不过一介田舍儿,竟也敢伤公主的心,蛮畜一只!就该把他丢回乡下去啃麦草!”
卫疏:“……”
全是情绪,难见实情。
卫疏又问:“为何江繁没有将他的弟弟带走?”
窈娘皱眉道:“此贼人品何其低劣,岂能容他将月奴拐走?”
到底是江繁人品低劣,还是公主将人逼上绝路?卫疏无从判断。
知道从窈娘口中问不出什么,卫疏便没有继续再问,只是心里想到,若非江繁做了恶事,兴许江月奴与江繁兄弟二人是因公主一己私欲被迫分离,不由得多对江月奴生出几分同情。
不过,此时的卫疏对公主府这些僚属浑然不在意,至于他们有怎样的经历、怎样的痛楚,又与永乐公主有怎样的恩怨情仇,卫疏一概没心情去穷根究底,一探究竟。
公主府占地极广,今晨,卫疏仅仅看过桃花小榭、几间僚属居住的院落与其中间错的大小建筑,加上昨夜见过的那一些,只算是窥见公主府一角。
纵然卫疏出身地胄高门,自幼生长于攀比成风的建康豪族之中,见识过不少竞富之举,仍然对公主府之豪奢感到匪夷所思。
卫疏反感这种奢靡攀比的风气,清楚这种风气由陈氏带起,自幼厌极了陈氏。今日见识到公主府之奢,对永乐公主之厌便又多一分。
这之后,卫疏回到他那间院落。
李乐音已不在。卫疏往内室一瞧,昨夜婚床上的装饰都被撤下,婚被换作簇新锦被,枕头也换了新。
令卫疏心下稍安的是,床上,新换的枕头只有一只。
对公主府有大体了解后,卫疏发现,他的院子位置亦是极佳,距离公主的院落,不比江月奴的院落远上多少。
然而,得到永乐公主厚待,不过是叫卫疏忧心起永乐公主对他的喜爱程度,为卫疏平添忧愁罢了。
一想到江月奴,卫疏的眉头更是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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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窈娘完成任务后,返还回禀公主。
听说窈娘还带卫疏去看了几位僚属的居所,李乐音问:“对于薛跖他们,卫小郎君有什么反应?”
窈娘道:“态度友善和睦。”
友善和睦?这可真是奇了。李乐音道:“你们具体都聊了什么?”
窈娘道:“公主,若是奴婢一五一十说了,您可千万莫要生气。”
李乐音怪道:“何故令我生气?”
站在一旁青雀搭话道:“怕是会提到江繁。”
窈娘点点头,道:“就是那个人。”
李乐音一怔,轻声道:“无妨。”
窈娘便将她与卫疏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同时抱怨道:“驸马总是你家公主,你家公主,总是不肯好好称呼公主,真是令人着恼。”
青雀道:“这卫疏出身卫氏高门,又承教于养正山人膝下,养正山人何等风骨?他所教养出来的孩子自然眼光极高,傲骨极重,怎甘心屈居他所不屑的人之下?”
“他门第再高,能高过我们公主吗?不屑?他敢对公主不屑?”窈娘拔高了声音。
李乐音这时看了青雀一眼,缓声道:“青雀说话越来越厉害了,竟是一语中的。”
窈娘惊讶万分。
她不止为卫疏竟敢瞧不上公主感到惊讶,更为李乐音的反应。
纵使外界传言纷纷,窈娘作为贴身伺候的婢女,却知道,公主性子淡,抑或说,公主性子惫懒,鲜少辩驳,也鲜少认同什么。
同窈娘一样,青雀也很意外,默默垂下头去。
李乐音各自扫了青雀、窈娘一眼,说道:“窈娘,你觉得我样样好,却有人觉得我样样不好。”
她提醒窈娘:“你说这卫小郎君态度友善和睦,可你分明见过他对人真正友善和睦时的样子。”
窈娘回忆起什么,恍然道:“之前公主带我们去云水居,奴婢见过策马疾驰的驸马,那时他脸上挂着好大的笑容。”
当时李乐音隔着一层幂篱轻纱,虽是未见,却也能想象出以卫疏的样貌神韵会是怎样一番明朗灿然。她问:“你好好想想,自卫疏昨日入公主府那一刻算起,他可曾笑过?”
窈娘慢慢一回想,摇摇头,道:“不曾了。”
李乐音心道:“别说笑了,眉头没舒展过。上回青龙山见他,可不是爱皱眉的人。”
李乐音又问:“先前派人去打听卫小郎君的生平,不是都打听出来了?他自幼聪敏,才学颇丰,却不致仕,能是为何?”
窈娘不知,一味摇头。
李乐音问青雀:“青雀,你可知道,养正山人卫鸿乙为何不致仕?”
青雀沉默半晌,答道:“病了?”
李乐音道:“他辞官的理由倒还真是称病,然而那不过是个说辞,究其内情,无非是他不服陈氏,却又奈何不了陈氏,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氏一手遮天,而他继续留在朝堂上的要么效力陈氏,要么受陈氏迫害,只好辞官著书,也是无奈之举。明明学富五车,抱负却无法施展,他定然痛恨极了陈氏。”
窈娘恍悟:“驸马既然受养正山人教导,定然也痛恨陈氏,故而不肯致仕。”
李乐音点头:“是了。”
窈娘笑了,转瞬笑容消失,道:“可公主的母族不正是……”
“正是你想的那样。”李乐音道,“我想,若非怕给家族招致祸患,那日青龙山上,卫疏应该会指着我大骂陈氏。”
窈娘道:“可是驸马对薛跖等人当真毫无敌意,这一点奴婢看得真真切切,薛跖练刀时,他还站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呢。驸马与他叔父养正山人毕竟性情殊异,兴许他对公主并没有那么痛恨……”
李乐音摇摇头道:“有些人的心之高、气之傲,在皮不在骨,不过是妄自尊大、自命不凡;也有些人,在皮亦在骨,看上去便是十二分的风骨峭峻、卓尔不群,譬如养正山人;可是,这卫小郎君的心高气傲,却像是在骨不在皮。
别看卫疏瞧着只像个富贵闲人,上至世家清贵,下至寒门庶士,皆能在他那小月谈里把酒言欢,可见他待人接物不看出身,毫无成见。既是不受世间俗礼拘束,蔑视礼法我心有主之人,又怎会一来便对我府中的僚属报以敌意?”
窈娘道:“是,我瞧着驸马他听我提起薛跖、周辰安他们,一点都不生气。”
李乐音点头,道:“可是,对我永乐公主就不一定了。”
窈娘的笑再度凝在脸上。
李乐音道:“你们也看到了,驸马节俭,永乐铺张;驸马洁身自好,永乐视名声于无物;驸马被痛恨陈氏的养正山人养大,永乐公主恰好诞于陈氏女;驸马不想致仕,尚了永乐,却要被迫食禄——驸马当然会不屑永乐,不肯屈居她下了。”
窈娘听得一阵愁苦,道:“可我觉得,奴婢带驸马在府里走了一遭,见到公主对物之珍爱、对人之善待,指不定他会对公主有所改观呢?”
与此同时,卫疏正站在书房桌案前,眉头深锁,悬腕垂笔,心中不断回想自入公主府他所见到的一切。
动辄逾制的建筑,铺张的用度,十一岁的僚属月奴……
他面前一张缣帛,手中寸管笔尖滞空,饱满的一滴墨汁纠结中即将落于素白帛上,凝结成几个字:
讨永乐长公主檄。
尚永乐长公主次日,卫疏便想奋笔疾书,写檄文讨伐公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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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水火不容(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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