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安平镇地处偏僻,人丁稀少,然这镇上唯一的酒馆”潘家楼”倒还说的过去。虽称为'楼', 但其实只是一间两层的屋子,楼下搭了给路过的行人喝茶饮马的棚子,楼上算是雅座,放了几张桌子条凳,布置简朴,好处是此处厨子手艺不错,自家酿的米酒更是广受好评,镇上居民得闲时便喜欢来这里喝酒聊天,加上偶尔来往的商队旅人都需要在这里歇歇脚,因此此地可算得上是整个安平镇最热闹的地方了。

此时未出正月, 风里还透着凉意,街上尚且残留着一些过年的欢闹气氛,而大部分农家已然开始忙起了春耕的准备。酒楼里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人。只见二楼南首坐了一人,大约二十出头,剑眉星目,气宇不凡,一身白缎锦衣,边上放了件白色狐狸皮的氅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安平镇极少见这样出色的人,来往的客人免不了要多看上两眼,皆在心里暗暗称赞,不知这是谁家的少爷,生得这么好皮相。

这人乃是金华白家的二少爷,大名玉堂,与他大哥金堂一起,取了金玉满堂the的寓意。这白家早年是金华数一数二的大户,家里经营玉器生意,一度商铺遍及全国各地,然而到白玉堂父亲那辈,生意已然大不如前,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白家依然是大户人家。白老爷子五十来岁又得了个儿子,很是喜爱,因此白玉堂从小到大一直是锦衣玉食,要啥有啥。这白玉堂性格却怪的很,从小对生意上的事毫无兴趣,只喜欢舞刀弄剑,一心想着行侠仗义。好在家里的事都有他大哥担着,他只管玩他自己的。家里宠他,请了师傅教授他武艺,他也确实在这方面颇有天赋。等到稍大一点,他就开始在江湖上结交各位同类,尤其跟陷空岛上的几人特别投机,于是相结为异性兄弟,自称为陷空岛五义,他年龄最小,排行老末,外号人称“锦毛鼠”。期间又有一些因缘际会,令其对自身武学理解更进一步,在江湖上也开始小有名气。等到他父亲过世,他更是无拘无束,四处闯荡江湖。直到去年他大哥病故,他才不得不回去处理一些家族的事务。然而他的性子根本受不了这些繁事,大致安排了一下,便又出来晃荡。

此时白玉堂坐在位子上,眼睛却被邻桌吸引,只因那桌上放了一把古剑。这剑长约三尺,剑鞘虽陈旧但保存完好,上面刻的花纹古朴,工艺精湛。白玉堂心想:是把好剑,只是不知道这持剑的配不配的上它。于是眼光又顺着剑移到桌后的人身上,见这人也是大约二十来岁年纪,一身靛蓝色长衫,腰上系一条白色腰带。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明显的茧子。白玉堂心里点头道:是用剑的手。想不到在这荒僻地方居然也能遇见同道中人,不如我去会一会他,说不定能交个朋友。想到这里,便起身走到那人身前,大大方方道:这位兄台,在下白玉堂,路经此地,见兄台一人独饮,未免寂寞,如不介意,小弟跟你一起喝一杯如何?那人起身回礼道:原来是”锦毛鼠”白五侠,久仰了,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动作。白玉堂没想到这人居然知道自己的称号,不禁有些得意,心想五爷我果然侠名远播,在这种地方居然也能被人认出来。心里对对方顿生好感--果然是我道中人,有眼界。

两人于是各在一边坐了。白玉堂见桌上只摆了两个小菜,一壶酒,便招呼小二又加了一些酒菜,另加了一壶酒。等吩咐完毕,才想起还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于是问道:"不知兄台尊姓大名?"那人微笑道:"我叫展昭。" 展昭?白玉堂心里回想了下,觉得自己并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又仔细打量了下那人,见他也是仪表堂堂。白玉堂自幼就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看其他人都觉得跟自己差一大截,此时难得觉得世间原来也有人能跟自己一较高下,只是此人气质更为温和内敛,恬静自然。心想这人的样貌我若是之前见过,肯定不会忘记的,可见此人确实名不见经传,可惜了这把好剑,也因此埋没了。转念又觉得自己未免太在意名气了,何况人都说江湖中卧虎藏龙,怎知对方不是深藏不露?于是也客客气气回道:"幸会。"

正想继续跟那人打听下他师从何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忽然听到西面一角一阵喧闹,两人都看过去,只见那边大桌边一大汉昂然而坐,仿佛是个乡宦,俗态不堪。旁边跪了个中年男子,衣衫褴褛,形容枯瘦,眼里滔滔落泪,口中对那大汉苦苦哀求着什么,让人看了心生不忍。白玉堂向来爱管闲事,见状便走过去问那中年人道:“你求他何事?何不跟我说说?”那人见白玉堂衣着打扮,料非常人,便到:“只因我好赌,欠了员外的赌债,如期无力偿还,员外便要将小女掳去抵偿,故此哀求员外,求公子帮我劝说劝说,得再宽限几日。”白玉堂瞅了那大汉一眼,道:“他欠你多少银两?”那人道:“原欠我纹银五两,三年来的利息,就是三十两,共欠银三十五两。”白玉堂听了,冷笑道:“原来欠银五两!至今三年,利息就是三十两。这利息未免太轻些!”说罢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这里是五十两,今日就帮这人还了债。多的就当我提前结了今天的酒钱,你拿好了即刻滚吧。”那人听他讲话难听,心里不爽,但见白玉堂满面怒气,也不敢声张。接过银子,便起身要走,却听白玉堂道:"慢着,你收了银子,当初的借约怎不拿来?"那人只好悻悻然从怀里取了借约还与那中年人,两相确认了,白玉堂才放他走人。那中年男子没想到竟有这等好事,对白玉堂千恩万谢,嘴里不断念叨”恩公高义”。白玉堂只冷笑道:”那员外虽是为恶,但若你非好赌借债,也不止沦落至此。我今日帮你,不过是可怜你的闺女。你若真是感恩,便从此戒了这恶习。否则若是再赌被我撞见,直接剁了你的手!”吓得那人连声说:“再不敢了。”说完连滚带爬地走了。

白玉堂正要归座,却发现那叫展昭的蓝衣青年已经走了,只留了一点碎银子在桌上。白玉堂不禁有些失望,回去又喝了几杯,正好小二端了刚叫的酒菜过来,白玉堂便跟他打听起方才那大汉姓甚名谁?在哪里居住?”小二见过他刚才的义举,便直言道:“他住在苗家集,离此地大约二十里路。名叫苗秀。平日经营赌坊,又兼放高利贷,村民中不少人遭他欺凌,有些甚至搞得家破人亡。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苗家集上打听。”白玉堂听他这么一说,不禁疑惑道:“既然他这般明目张胆,为何不去告官?” 小二道:”之前确实有人去过,但这人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那县太爷也颠倒黑白,反把那检举之人打了一顿。此后大家便都敢怒不敢言了。”白玉堂听了点点头,心想:左右无事,不如我去这苗家集走走,看看这苗秀到底有什么能耐。想罢会钱下楼去了。

到了晚间初鼓之后,潜入苗家集,根据之前打听来的消息,找到苗秀之家。在暗中见有待客厅三间,灯烛明亮,内有人说话。便悄悄潜到廊下,把窗户撑开一条细缝朝里望去。见屋里一人立于桌前,正是苗秀。边上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只听那苗秀恬不知耻道:“你爹爹欠了我赌债,没钱还了,便把你送了我抵债。我看你年纪还小,不如做了我通房丫鬟,可不比去当人奴才好多了?”

白玉堂一听火冒三丈,低声骂道:“这王八羔子,拿了爷的银子,竟然还不放人,今天五爷我便要替天行道,一刀结果了这厮!”说罢正要一脚踢门进去,突然感觉肩上被人轻拍了一下。白玉堂一惊,立刻转身,见竟是白日里在潘家楼遇到的展昭。只见他用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指了指厅门方向,白玉堂就看到那边远远有人提着灯笼朝这边过来,于是心下会意,两人一起躲到廊柱后面去了。白玉堂暗想:自己在这待了这些时间,竟没发觉有人靠近,此人身手绝不在自己之下,还好他并无恶意,否则今晚怕是要闹笑话了。

不一刻,那提笼人进得屋来,展白二人透过窗缝见是个妇人,满身珠光宝气,一进门看到屋里情形,也不说话,径直走到那苗秀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口中问道:”这小贱人哪里来的?!”那苗秀挨了打,竟然也不还手,只连连说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展白二人见状都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想不到这恶霸居然是个俱內的!

听苗秀解释道:“这丫头是那姓孙的女儿,本以为那孙子没钱还债,正好可用她来抵了,谁想竟然遇到个冤大头,不但连本带利帮他把钱还了,还多付了我十五两。既是如此,我正打算把这丫头打发回去呢。”那妇人听了将信将疑:“这世上竟有这种好事?” 苗秀连忙道:“千真万确,这五十两银子就在这里呢。”于是掏出白玉堂给的那锭银元放在桌上。那妇人一见,果然眉开眼笑:想不到这姓孙的这么好运气,还让我们赚的这么多利息。苗秀笑嘻嘻道:还有更好的呢,夫人你看这是什么?一边用手指了指桌上的几个包袱。那妇人打开其中一个一看,竟全是白花花的银子,惊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苗秀道:“夫人可还记得去年腊月贾员外跟村里姓张的那户争地的事?那贾家的小少爷跟张家的人打了起来,一失手把张家老爷子打死了。这案子拖到现在还没判呢。那贾员外知道我和县太爷有私交,便托人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把他儿子给保出来。” 那妇人了然道:“你这是想昧了贾家的银子?那到时候保不出人来你怎么说?”苗秀面露得色道:“这人命官司哪是随便能保出来的?咱们那县太爷你就是把银子送过去他也是不敢收的。到时等案子判了,贾家的人若是找上门来,我就一概不认,他难道还敢到处说去?至于县太爷那边,就算他晓得我昧了这笔银子也不会拿我怎么样,毕竟他在我这里揩到的油水比这只多不少!” 那妇人听完连连称是,也不再管那孙家闺女的事,只跟她夫君说起私房话来。

白玉堂听至此,心道:好个里外通吃的家伙,看爷爷我今天怎么收拾你。提了剑正准备翻身进去,却被展昭抓了手腕拦住,白玉堂一时之间竟挣不脱,不禁怒道:“你拦着我,难道是想听这对狗男女卿卿我我么!” 展昭脸上一红,忙松了手,低声道:“白兄何必为这人动手,不如我去把他们引开,你去把那姑娘救下来才是真。” 白玉堂道:“你懂什么,这种人不给他点教训不知道收敛,你就算今日救了那姑娘出去,日后他肯定还会找机会纠缠!” 见展昭依然面露难色,一下明白过来:他是怕我真的”一刀”搞出人命官司不好收拾。于是道:"放心,五爷自有分寸。"刚要动手,忽又想起一事,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面来,咧嘴笑道:"正好前两天在集上买了这个玩儿,今天五爷就来唱一出钟馗捉鬼。”说完把那面具套在脸上,转身问展昭:"怎么样?吓不吓人?"展昭楞了一下,勉强道:"还行。。"白玉堂得意一笑,抬手用掌风把屋里的蜡烛灭了,随即从窗户里闪了进去。展昭背靠窗站了,就听见里面一阵惊慌叫喊“怎么回事”“见鬼了”。又听到白玉堂尖着嗓子的声音“我乃阎罗王座下驱魔真君。。。今日到此斩妖除魔。。。”展昭暗笑:这人玩心大的很,不如我也来帮他一把。于是在窗下拾了两颗石子,瞄准了那苗秀夫妇膝盖骨打去。就听”扑通”两声,白玉堂哈哈大笑:“你们两个现在磕头怕是晚了。”那苗秀总算有点明白过来,怒道:什么人装神弄鬼?快给我出来!之后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夹杂着哭爹喊娘的哭叫。展昭趁乱进到屋里,扶起那孙家的女娃儿道:"姑娘快跟我走。"谁知那女孩被这一连番的变故,吓得腿都抬不动。展昭无奈,只好道了声”失礼了”一把抱起她跃出屋外。

展昭带着那姑娘出了苗家,一路奔到村口才把她放下来,柔声问:"你可是姓孙,家住哪里?可认得从这里回家的路?"那姑娘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点了点头。展昭道:“你爹爹欠的账已经还清了,那姓苗的以后应该也不敢再纠缠你,你快回去吧,免得你爹爹担心。” 说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接近,料想是那白玉堂跟来了。转身果然见到一人一身白衣朝这边走来,头上还歪戴这一个鬼面具,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展昭笑道:"你的戏唱好了?"白玉堂也笑道:"好极了!可惜你走的早了,没看到最精彩的部分!"转头见那姑娘坐在地上,便拿出之前的五十两银子放在她面前道:“这本是我替你爹还的钱,谁知那债主毫无信义,便不能怪我又拿了回来,顺便教了他一些做人的道理。这钱既是帮你爹还的,便该是你们家的,现在还你,你是要自己留着还是给你那赌鬼老爹你自己看着办!” 那姑娘看了看银子,终于明白原来这人就是苗秀夫妇嘴里的”冤大头”。磕了几个头,拿起银子跌跌撞撞地走了。

白玉堂见那姑娘走了,忽然转身扔了样东西给展昭,展昭接过一看竟然是一包银子,足有上百两,便晓得那白玉堂把那贿银也顺走了。不禁笑道:“某些人白天替人还银子,晚上就来讨账,要了本金不说,还要利息。”白玉堂毫不在意回道:“那是他自作自受。人欠他五两,利息要三十,现在他欠我五十两,利息可不是要三百两。”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又道:"今日你也算帮了我一个忙,这银子便分你一半,你也不用推脱,总比留给那帮黑心鬼们强!”展昭想了想觉得也是,就收了怀里说了声“那就多谢了。”

此时已近子夜,白玉堂打了个呵欠道:”折腾了半宿爷也累了,是时候回去睡觉。”展昭点点头道:“我也要走了,咱们就在此别过。”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白玉堂摆摆手,心道:这人的身手绝非默默无名之辈,这江湖说大不大,我看咱们日后还会有相见的时候。又想起今日自己的所作所闻,不禁心情大好,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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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后,展昭在耀武楼一战成名,连败三名大内高手,仁宗心喜,赐封四品带刀护卫,就职开封府包拯名下。又因其身手轻灵,戏称其为“御猫”。文书既下,各省颁行。一夜之间,“御猫”展昭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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