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自离了开封,一路日夜兼程,不两日就快到了江州。江州城位于寿春府与江宁府交界之处,紧邻长江,城虽不大,却是南北水陆交汇之所,东西行旅必经之地。展昭本打算当晚宿在江州城内,无奈他到江州城郊时已是掌灯时分,城门紧闭,只好又准备在郊外找个地方露宿。正踌躇间,忽然看到远处人影憧憧,有火光若明若暗,展昭心道:这么晚怎么有这么多人在城外游荡?不知出了什么事。于是策马朝那处赶去。等近了一些发现大约有几十号人,不少人手里拿着火把,正往一处山林里钻去。展昭就着火光看到这些人皆配有兵器,不禁吃了一惊,心想这些人绝非一般平民,难不成是这附近的山贼?这大晚上的又是要做什么?于是悄悄下了马,也跟着这群人进了山。
此地山势不高,但是连绵不断,属于典型的丘陵地带。展昭跟了一阵,发现这些人行事颇有规范,不像一般乌合之众,似乎在搜素什么。心里越发起疑。这时忽听到前面有人喊:“在这里。”一伙人于是快速往那边赶去。展昭趁此跃到一旁树上,借着树与树之间的着力点,几个起落就来到刚才发声的地方。他目力极好,此时借着火光一眼就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姑娘正奋力奔跑,这群人紧追其后,显然那姑娘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了。就在此时,那姑娘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后面的人立刻追了上去,举刀就要劈,展昭大惊,一抬手放出一支袖箭,只听“哎呦”一声,那箭正插在那人手背上,疼得他举手连声惨叫。周围人见状都是一愣,随即有个头目模样的人大喊:“是什么人?” 展昭从树上一跃而下,拦在那姑娘身前厉声道:“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在此,你们是哪个州府的驻军?为何要对一个女子下此毒手?” 刚才展昭出手伤了那人之时,正看到他小臂纹有的赤豹绣纹,此乃厢军的标志,于是一下了然:这些人原来都是训练有素的行伍之人。而厢军又不同于禁军,并非皇帝直属,而是由州府自行招募。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居然遇到官府的人。心想这同样都是拿朝廷俸禄的,要打起来算怎么回事?一时之间都不敢轻举妄动。此时却听身后有人一声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万岁爷面前的大红人,你这”御猫”不在京城呆着抓老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展昭挑眉一看,这说话的人他却是眼熟的。乃是镇国大将军涂善,此人虽有战功,为人却心胸狭窄,在同僚中口碑极差。展昭之前随包拯进宫时曾与他见过几次,只是以他的品级自是不会把展昭放在眼里。如今听他言语间冷嘲热讽,心想果然传言非虚。于是也不客气道:“涂大将军不在军营,大晚上带这么多人追杀一个女子又是为何?”涂善冷哼一声:“这人身负重罪,还妄想逃脱,我是奉公行事,务必要把她捉拿归案。”展昭毫不相让:“你说她是重犯,那究竟是犯的什么罪?可有官府的拘捕公文?即使此人当真犯了死罪,也应由所属州府宪司公开审理行刑,怎能随便私刑处置!”涂善怒道:“此事涉及朝廷机密,难道还需要跟你解释么?你要是想插手阻拦,一并同罪论处。”此时那一直默默躲在展昭身后的女子竟突然站了出来,破口大骂道:“涂善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做了那么些伤天害理的事,还想要杀人灭口!老天爷有眼,定会让你不得好死!”此言一出,涂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随即抬手道:“所有人听令,今日务必要将这要犯正法,如有人阻拦,一律格杀!”
下面人得了命令,那头目模样的人于是一挥手道:“给我上。”立时便有三四个人挥着兵器杀了过来。展昭出剑相迎,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几人立时都丢了兵器,捂着胳膊痛呼,展昭落在打头那人身前,略一用力用剑鞘往他胸口一戳,那人一下飞出去好几丈,直落在人群中间,登时引起一片混乱。展昭趁此抓住那姑娘胳膊便跑。只跑了没几步,追兵又至,展昭只觉身后左右两边皆有利器破空之声,心想这些人果然称得上训练有素,没有轻易乱了阵脚。侧身一让避过左边斜刺来的一刀,那持刀的人来不及收势直往前扑去,展昭顺势一推,那人咕噜噜滚下山去,同时反手用剑往右后方递出,便听见后面一声惨叫,血花四溅。展昭就这样带着那姑娘边战边退,如此这般打了三四轮。展昭心里暗暗叫苦:一边是追兵源源不断,一边还要拖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这麽打下去,累都要累死了,何况涂善还在后面虎视眈眈,若他亲自出手,自己又有几分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此时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吹得山上几棵矮松狂摆,树枝嘎嘎作响,吹得追兵们手里的火把忽明忽暗。展昭见状突然心生一计,举剑朝一边树枝猛得一击,那碗口粗的一枝立时喀啦啦倒落下来拦在山路中间,又迅速捡起之前被自己砍倒的几人掉落的火把朝那树枝扔去。此时正值仲夏,天气炎热干燥,那松树又富有油脂,被火一撩,立刻烧了起来,火焰腾起好几尺高。展昭趁着火势一跃而起,把身上的袖箭全部打出,对面立刻一片哀嚎,呼喊求救之声此起彼伏。展昭终于有机会机会带着那姑娘往山下飞奔而去。
两人一气飞奔了三四里,那姑娘已经累得快接不上气了。展昭回首望去,远处追兵看来已经重整旗鼓,朝这边赶来,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停了脚步对那姑娘道:“今夜他们有备而来,我们这般逃法怕是跑不出去的。为今之计,只有我先去把他们引开,你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藏一下,等他们走远了再下山。”那姑娘摇头道:“他们这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况且你还受了伤!” 展昭这才注意到自己右臂裂了一道口子,应该是刚才混战中被人砍伤的。心想这姑娘也是个奇人,看着弱不经风的,要不是我出手,现在怕是早就成了刀下鬼了,这要命的关头,她倒还有空关心别人。。也算不枉我辛苦一场。于是劝道:“这点小伤不碍事,”顺手把剑换至左手,“他们人虽多,但我一个人若想脱身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是跟你一起,反倒更加难办。”那姑娘立时被点醒,朝展昭磕了个头道:“多谢大侠相救,若我侥幸能逃过今夜,一定不会忘了您的恩情。”说罢起身准备离开,展昭道”且慢”,那姑娘转过头,展昭犹豫了一下道:“他们这么劳师动众要置姑娘于死地,想必一定有其原因,姑娘若是信我,可以去京城把此间详情禀告给开封府尹包大人,或许他可以帮你解决此事。”那姑娘楞了一下道:“多谢指点。”转身走了。
展昭于是放慢脚步,等追兵近了再故意弄出声响引他们往自己这边过来,等他们靠近时再加快脚步,如此这般走了七八里路,忽然看到对面又是一大队人举着火把过来,看装束打扮显然是一伙的,两边相互打了个信号呼啦啦一下散开把展昭围在中间,那头目左右看了一圈,疑惑道:“那个女的去哪儿了?”展昭见状干脆收了剑,放声道:“开封府展昭执行公务路过此地,不知涂将军为何要派人阻拦?”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音,又道:“展昭此行公务紧急,若是十天之内不能回去复命,开封府定要派人查找,到时涂将军怕是脱不了干系。”话音刚落,就听到涂善阴冷的声音:“你别仗着开封府撑腰,今日你耍的诡计把人放跑,这闯下的祸就是那包黑子也救不了你。”展昭笑道:“区区开封府自然不在将军眼里,不过今夜这事情要是闹大了传到圣上那里,涂将军恐怕也要费一番解释!毕竟。。我现在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涂善闻言啐道:“竟想拿皇帝来压我,真是不知死活。”忽然眼珠一转冷笑道:“听说前两日有江湖鼠辈盗了开封府三宝,展大人不远千里定是想把人捉拿归案。今日我杀了你,再把尸体往江里一抛,我便可放话出去展大人因公殉职,你说你们开封府的人会去找谁的麻烦?”展昭听了心里暗骂:这种明目张胆的混账话都说的出来,跟这人还有什么可说的。今夜我要是真死在这里,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手上已握紧了剑,准备想办法突出重围。
就在此时,忽听得风中传来一阵冷笑,一个声音道:“这话说的好不要脸,要不是正好被我听到,岂不是要让五爷我平白背上条人命。”展昭听了不禁一喜,心道:“是那白玉堂来了,今日若能有他相助,要摆脱这些人也非难事。”果然就见一条白色身影持剑跃入圈中,正是锦毛鼠白玉堂。一旁涂善怒道:“你又是什么人?竟敢来多管闲事。”白玉堂瞪着他道:“本来是不关我的事,现在却不得不管了。”一手指着展昭:“就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今日若是让这只猫死在这里,我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今天爷爷我倒要看看,有谁能在我手下干这杀人越货的勾当。”语气嚣张竟似完全没把对手放在眼里。涂善一愣,刚才自己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真引得这“江湖鼠辈”出现,本想今晚把事情解决,结果接二连三遇到人搅局,不觉大恼,心道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于是挥手下令:“既然都想找死,那我便成全了你们。”手下众人虽得了命令,但因之前吃了展昭的亏,皆不想第一个冲锋陷阵,一时之间竟没人敢上前,白玉堂见状大笑:“原来是一群胆小鬼。”涂善大怒道:“一群废物!”举起长刀正欲亲自下场厮杀,却有一人匆匆拦住道:“将军息怒”上前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涂善虽仍是怒容满面,但还是放下长刀,愤愤道:“本将军还有要事,不想在这里跟你们浪费时间,这笔账先欠下,来日再跟你们算。”说罢打个指令,一群人皆快速退去,端的是训练有素。
展昭见涂善带人远去,当下松了口气,顿觉疲惫之感涌了上来,右臂也开始疼痛起来,不禁暗叹今夜之事真是一波三折,诡异又凶险。所幸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之后自可慢慢调查。回头见白玉堂仍是持剑站在原地,便上前道:“白兄好久不见,想不到这么巧竟然会在这里碰上!”不料白玉堂却冷冷道:“哪有那么巧的事,我可是特地在这儿等着你的。”见展昭一脸不解,又继续道:“你来这里可是为了找我要回三宝?”展昭坦然道:“不错,而且还要烦请白兄跟我回开封府走一趟了结此事。本要去松江府寻你,如今在这里遇到,正好省了我跑那么远。”白玉堂忍了半天怒气,一下爆发道:“好极了,果然是官家的好猫儿!想要我跟你回去,先问问五爷手中之剑!”话未说完已经一剑刺来。
这一剑来得突然,展昭连退两步,堪堪避过。正要责问这人怎么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白玉堂已然连进四招,迅捷无比,全是要跟人拼命的毒辣招数。展昭左手抽剑格挡,无奈失之先机,只得见招拆招,一退再退。眼看就要退无可退,展昭一咬牙,长剑一抖,迎着白玉堂当胸刺来的一剑直攻过去,竟是要拼个两败俱伤的打法。白玉堂“嚯”的一声,连忙收剑回挡。谁知展昭这招却是虚的,剑势不到半路就收了回去,展昭顺着收势的惯性,轻飘飘跃出数丈之外。白玉堂大怒道:“想跑?没那么容易!”一纵身追了上去。展昭脚尖刚点地,就听到身后衣袂破风之声紧跟而至,心中不禁暗叹今日定是出门没看黄历,遇到的麻烦一个比一个棘手。
他虽心知自己与白玉堂必有一战,但没想到对方竟是一见面就出手,根本不容自己有解释的机会,况且他今夜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加之左手非他惯用手,刚才接下白玉堂几招已觉有些勉强,故而不想跟他硬拼。然而现在的局势又岂容他想走就走,为今之计也只有全力一战了。主意已定,遂把剑换至右手,足尖一点,旋身刺出一剑,这一剑展昭虽只凭声音辨别方向,却是又快又准,气势凌厉。白玉堂身形已在半空,突然眼前锋芒毕露,心下大吃一惊,硬生生把身子一扭,那剑在他耳畔险险擦过,两人身形交错,一瞬间攻守异位。
白玉堂暗暗赞道:“果然有意思,不枉我等这么久。”心中战意更盛。脚下刚一落地,又腾身而起,长剑携着千钧之力,朝展昭猛击下去。展昭亦不相让,携剑自下而上直奔白玉堂胸口袭来,铮的一声,双剑相击,展昭只觉右臂剧痛钻心,整个人像被巨石击中一般向后退去,勉强靠着剑才把身子稳住,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白玉堂轻飘飘落在他身旁,盯着他道:“你受伤了,为什么不早说?”展昭心中苦笑:“你给我机会说了么?”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喉咙便涌出腥甜的液体,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下去。白玉堂一把扶住,立刻感觉展昭身体异常滚烫。环顾四周,一片灰暗茫茫,远处隐隐传来闷雷之声,眼看暴雨将至。白玉堂口中喃喃道:“这下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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