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江逾白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给那只黑色的德文卷毛猫做入院后的第一次全面检查。他戴着听诊器,手指按在猫的胸口,数着它的心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它叫念念。”
那只手悬在猫的上方,停住了。
江逾白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听诊器还挂在耳朵上,猫的心跳声从耳塞里传进来,咚咚咚咚,又急又快,像擂鼓一样。但他分不清那是猫的心跳,还是他自己的。
念念。
念而不得,念念不忘。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他不是傻子,他太了解江景然了。这个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决定,背后都有他的用意。他不是会随便给宠物取名的人,更不是会随便用一个毫无意义的词来命名一个生命的人。
念念。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上放了一颗很苦的药片,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苦得他想蜷起来,苦得他想逃,苦得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猫身上收回来,直起身,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是“念念”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毫无意义的、跟某个雨夜没有任何关系的名字。
他转过身,面对着站在诊疗室门口的江景然。
江景然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杯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平时随意一些,有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诊疗室里的白炽灯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表情是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一点慵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江逾白,瞳孔微微放大,目光灼热而专注,像是要把江逾白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捕捉下来,分析,解读,然后存进记忆深处。
江逾白没有让他得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没有表情”的那种没有表情,是“我把所有表情都杀死了”的那种没有表情。他的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眼神没有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他看起来就像一台精密的、没有任何情感的机器,接收到了“猫的名字叫念念”这条信息,然后把它存储进了某个无关紧要的文件夹,然后继续执行下一个指令。
“念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药品的化学名称,“知道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给猫做检查。
他拿起猫的前爪,检查爪垫有没有破损。猫的爪垫是粉色的,小小的,软软的,像四颗小小的、圆圆的棉花糖。他用手指轻轻地按了按,确认没有肿胀和异物,然后把猫的爪子放下,换另一只。他的动作很熟练,很专业,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没有任何可疑的迟疑。
但如果你注意看,你会看到他的手——那只握着猫爪子的手——指尖有一点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那种颤抖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了,碎片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撞到指尖的时候,手指就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他控制住了。
江景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一下几乎不可见的颤抖。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像是“我就知道”。
他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和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苦的、更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江逾白握着猫爪子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只小小的、粉色的、软软的猫爪子,看了很久。猫被他握得不耐烦了,轻轻地抽了一下爪子,他没有松手。猫又抽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一些,指甲伸出来,勾住了他的手套,发出细微的“嘶啦”一声。
他松开了手。
猫把爪子缩回去,蜷在诊疗台上,用一种“你有病吧”的眼神看着他。黄绿色的眼睛圆圆的,瞳孔微微缩小,带着一点不耐烦,又带着一点好奇,像是在说——“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江逾白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这双眼睛很像另一个人。那个人生气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瞳孔微微缩小,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像是在说“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但那个人看着他笑的时候,瞳孔会放大,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深不见底的黑色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念念。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控制住。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锁了三年的那个箱子。箱子里装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他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承认、不愿意触碰的东西。它们从箱子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出来,淹没了他的理智,冲垮了他的防线。
他想起了三年前丹阳的那个夏天。想起了那棵梧桐树,那个宠物笼,那句“纯黑的,跟你一样乖”。想起了那场暴雨,那句“你回去吧”,那句“各自安好”。想起了那个他以为已经被他彻底埋葬了的、叫做“江景然”的人。
那个人没有死。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凉了的咖啡,给一只黑色的猫取名叫“念念”。
念而不得。念念不忘。
他在念谁?
江逾白闭上眼睛,把那些涌出来的东西重新塞回箱子里,盖上盖子,压上石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诊疗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猫叫声。
念念住院的第二天,江逾白在休息室里发现了一份养胃粥。
粥装在保温袋里,外面套着一个白色的纸袋,纸袋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店名,没有标签,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信息。保温袋是深蓝色的,拉链是金属的,质感很好,摸起来很厚实,能保温很长时间。
江逾白站在休息室的桌子前,看着那份粥,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份粥是谁送的。整个诊疗中心,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那个人不会直接给,不会当面给,不会用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方式给。他会用最隐秘的、最不留痕迹的方式,把东西放在一个你会看到的地方,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等你发现的时候,他早就走了,连一个问“是你吗”的机会都不给你。
江逾白拿起那个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保温碗,碗盖拧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气才拧开。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白气冒了出来,带着米粥的清甜和一点点皮蛋瘦肉的咸香。粥还是热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好了他会在什么时候进来,提前几分钟放好的。
他的胃在这一刻,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没有胃口。念念的病情反复,他每天要花大量时间在住院部,加上正常的门诊和手术排班,他从早上七点一直忙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半个小时吃饭。这半个小时他通常用来喝水、上厕所、坐在椅子上发呆,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咽不下去。
但这份粥,他想吃。
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这份粥是热的,是因为这份粥被装在保温袋里,是因为这份粥被人算好了时间、算好了温度、算好了他会在什么时候进来。是因为这份粥里有一种东西,比米和肉更温暖,比温度和香气更让人想哭。
他在桌前坐了下来。
椅子是诊疗中心统一配的黑色转椅,坐了三年了,轮子有点涩,转起来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坐在上面,面前是一碗温热的粥,旁边是一双一次性筷子,还有一个塑料小勺。他把小勺拿起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软糯香甜,皮蛋切成很小的丁,瘦肉撕成了细丝,每一口都能吃到,但不会觉得突兀。咸淡刚好,不咸不淡,像是知道他的口味偏淡,刻意少放了盐。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吃到最后几口的时候,他的速度变得更慢了。不是因为吃不下了,是因为不想吃完。因为吃完了,这份粥就没有了。因为吃完了,他就要面对一个事实——这份粥是江景然送的,他吃了,他没有拒绝,他甚至在吃的过程中感到了温暖和幸福。
他背叛了自己的决心。
他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把碗和勺子洗干净,放回保温袋里,拉好拉链。他站起来,把保温袋拿在手里,想扔掉,但手不听使唤。那只手握着保温袋,握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了桌子上。
他没有扔。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保温袋质量很好,扔了可惜。是因为碗还要还给食堂。是因为——他编不下去了。他就是舍不得扔。就像他舍不得扔掉那本错题笔记,舍不得删掉那个从来没有拨出过的电话号码,舍不得忘记那个叫江景然的人一样。
他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林医师。
林医师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他从休息室出来,笑了笑:“吃过了?”
江逾白点了点头。
“诊疗中心的福利真不错,还管饭。”林医师感慨了一句,“今天是什么?”
江逾白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的福利餐啊。”林医师走进休息室,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袋,“这保温袋看起来不便宜,诊疗中心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江逾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保温袋,看着林医师好奇地打开袋子,看着林医师从里面拿出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看着林医师把碗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然后听到林医师说了一句——
“咦,这碗上面有字。”
江逾白走过去,接过那个碗。
碗的底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行很小的字。字是刻在陶瓷上的,很小,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凑近了看,看到那行字写着——
“少吃外卖,对胃不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这行字是谁写的线索。但江逾白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到那行字。但那行字已经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擦不掉——“少吃外卖,对胃不好”。这句话的语气,和那个人一模一样。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一种更柔软的、更隐秘的、藏在责备之下的关心。像是在说“你不好好吃饭我会心疼”,但说出口的却是“少吃外卖,对胃不好”。
江逾白站在休息室里,手里攥着那只碗,指尖发白。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那种熟悉的、温热的、想要涌出来的东西又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它们压了回去。
他把碗放回保温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把保温袋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锁好。
钥匙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凉凉的,硬硬的,提醒他——他留下了。他留下了那个人送的东西。他留下了那个人藏在保温袋底部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小小的秘密。
他把柜子的钥匙转了一下,锁芯发出“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上了。
但他锁上的,不是柜子。
实习工资涨了。
江逾白是在月初收到工资条的时候发现的。上个月的实习工资是三千五,这个月变成了五千。一千五百块的涨幅,对于一个实习生来说,大得离谱。他拿着工资条,看了很久,然后去找了财务。
财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江逾白把工资条放在她桌上,问:“王姐,这个月的工资是不是算错了?多了。”
王姐看了一眼工资条,又看了一眼电脑,头都没抬:“没错,就是这个数。”
“可是我的实习工资应该是三千五——”
“那是之前的标准。”王姐打断了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表格,“从上个月开始,诊疗中心调整了实习生的薪酬标准。你现在的岗位是特殊岗位,薪资标准是五千。”
“特殊岗位?”江逾白皱眉,“什么特殊岗位?”
“就是你现在负责的那个病例。”王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只猫的主人点名要你负责,诊疗中心为此专门设立了一个‘专属病例管理岗’,由你担任。这个岗位的薪资标准就是五千。”
江逾白站在财务室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工资条,感觉那张纸变得很重,重到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专属病例管理岗。特殊岗位。薪资五千。
他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这些词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江景然给诊疗中心打了招呼,诊疗中心给江景然面子,江景然给他涨了工资。不是什么“薪酬标准调整”,不是什么“特殊岗位”,是江景然用他的方式,在帮他。
他想起三年前,江景然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帮他。帮他整理错题笔记,帮他买早饭,帮他把被父亲打伤的手包扎好,帮他在深夜里讲题讲到凌晨。那时候的江景然,没有钱,没有权,没有现在这么大的本事,但他用他能做到的一切方式,在帮江逾白。
现在的江景然,有钱了,有权了,有本事了。他能用更高级的、更隐秘的、更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继续帮他。
涨工资。调岗位。一句“少吃外卖,对胃不好”。
江逾白把工资条叠好,放进口袋里。那张纸在他的口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提醒他——你欠他的,越来越多。
他没有去找江景然。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知道找了也没用。江景然不会承认,他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语气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或者“诊疗中心的薪酬政策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把自己藏得很好,藏在一层一层的借口和伪装后面,只露出一个冰冷的、强势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外壳。
但江逾白知道那层壳下面是什么。
那层壳下面,是一个三年前被父母软禁在家、被送上飞机、被剥夺了所有选择权的少年。是一个在大洋彼岸的每一个深夜,翻来覆去地看着一张拍立得照片、念着一个名字的人。是一个给一只黑色的猫取名“念念”、在保温碗底部刻上“少吃外卖,对胃不好”的人。
那层壳下面,是一个还在爱的人。
江逾白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尘埃,看着尘埃里映出的、模糊的、他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没有任何问题的实习医师。
但他知道他不正常。他有问题。他的问题叫做“江景然”。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久到念念在住院部的笼子里叫了一声,细细的,奶声奶气的,像是在说——“你在想什么?你还好吗?”
他转身,走向住院部。
念念看到他来了,立刻站了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在笼子里走来走去,发出兴奋的、细细的叫声。它认得他。它认得他的白大褂,认得他的脚步声,认得他手上消毒水的味道。它把爪子从笼子的缝隙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说“快过来,我想你了”。
江逾白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里。念念立刻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的小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整只猫都散发着一种“我很高兴见到你”的气息。
“念念。”他轻轻地念了一声。
猫抬起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回应。
江逾白看着那双黄绿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一样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念念吗?”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和尖尖的小牙齿,然后把自己蜷成一个黑色的、圆圆的小团,开始打呼噜。
江逾白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他轻声说,“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江逾白和江景然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相处模式。
江景然几乎每天都会来。
有时是工作日的下午,西装革履,刚从某个会议上赶过来,衬衫的领口微微汗湿,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步履匆匆地走进诊疗中心,直奔住院部。他在念念的笼子前站十五分钟,不说话,不打电话,不看手机,就只是站着,看着笼子里那只小小的、正在恢复中的黑猫。
有时是周末,他穿得很休闲,深色的卫衣,黑色的休闲裤,白色的板鞋,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会待得更久一些,有时会待半个小时,甚至四十分钟。他会把念念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自己的腿上,轻轻地抚摸它的背,跟它说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猫能听到,走廊里路过的人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听不清的音节,像是一种只有他和猫之间才懂的语言。
江逾白每次都会刻意避开他来的时间。他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门诊、手术、病例整理、药品盘点——任何可以让他不在住院部出现的工作,他都会抢着做。他把自己的时间表排得密不透风,密到没有一分钟的空隙,密到他没有时间去想任何多余的事情。
但他还是会在走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到江景然的身影。
有时是匆匆一瞥——一个深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个侧脸被阳光照亮了一瞬,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有时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窗前,站在光里,站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看到那些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不是停下来,是慢下来。慢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过去,慢到像是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走过去的、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理由。
他从来没有等到。
所以他每次都只是慢了一瞬,然后加快脚步,走得更快,走到更远的地方,走到看不到江景然的地方。
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充满火药味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打仗的模式。
“江医师,动作轻一点,别弄疼它。”
江景然站在诊疗台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微皱,语气挑剔得像一个在验收产品的质检员。他看着江逾白给念念换药的手,目光紧紧地锁在那些手指上,像是如果那些手指的力道大了一分,他就会立刻叫停。
江逾白头都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的手很稳,力道很轻,指尖在念念的皮肤上移动,像羽毛扫过一样。念念乖乖地趴着,一动不动,甚至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我换过几百只猫的药了。”江逾白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它不疼。”
“你不疼你怎么知道它不疼?”江景然的语气更尖锐了,像一根针,扎在空气中,“你是它吗?”
江逾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但在那一秒里,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到底想怎样”,又像是在说“你能不能别闹了”,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是在说猫”。
“我是医生。”他收回目光,继续换药,“我知道它不疼。”
江景然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又松开。他的目光从江逾白的手移到他的脸,从他的脸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睫毛——那些微微颤动的、像是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
“江医师,开药的时候注意剂量,它体质弱。”
江逾白在药房里配药,江景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低沉的、磁性的、让人耳朵发痒的质感。
江逾白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把药粉从瓶子里倒出来,放在电子秤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其实他不需要这么慢,他闭着眼睛都能配出准确的剂量。他慢下来,是因为他在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要转身,不要抬头,不要看身后那个人。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学过药理学。”
“学过和做得好是两回事。”江景然的声音更近了,近到江逾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带着雪松和冷杉气息的香水味。
江逾白的手指在药瓶上滑了一下,差点把药粉撒出来。他稳住手,把药粉倒进配药杯里,盖上盖子,摇匀。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像是在逃。
“配好了。”他转过身,把配药杯递向江景然。
江景然没有接。
他站在那里,离江逾白不到一米的距离,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着头,看着江逾白的脸。他的目光从江逾白的眼睛移到他的鼻子,从他的鼻子移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下巴,然后回到他的眼睛。整个过程很慢,慢到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一幅画,一笔一划,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逾白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脖子在发烫,全身都在发烫。他想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他就那么站在原处,手里举着配药杯,像一尊雕塑,被江景然的目光一点一点地融化。
“放那儿吧。”江景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江逾白把配药杯放在桌上,转身,快步走出了药房。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靠在墙上,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走廊里的空气很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是那种明显的、整个人都在微微晃动的颤抖。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的手指慢慢地停止了颤抖。
他在墙上靠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久到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久到他的心跳从狂奔变成了慢跑。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回了住院部。
念念还在等着他。
江逾白不是傻子。
他心里清楚,那些突如其来的福利、那些恰到好处的帮助、那些被包装成“诊疗中心福利”的养胃粥和饭菜、那些被说成“品牌方捐赠”的衣服和鞋子、那笔被解释为“特殊岗位薪资”的涨薪——根本不是巧合。全都是江景然做的。
他发现了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
有一天,他在休息室里发现了一双新的板鞋。白色的,帆布的,鞋带是黑色的,旁边放着一双灰色的棉袜。鞋盒上没有任何标签,但鞋子的尺码刚好是他的码数——不多不少,刚刚好。他穿上试了一下,鞋底很软,鞋型很合脚,像是有人量过他的脚,专门为他选的。
他问休息室里的同事,这双鞋是谁放的。同事说不知道,可能是品牌方送的。江逾白没有说话,把鞋脱下来,放回鞋盒里,塞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他不想穿。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因为每穿一次,他就会想起一次。每想起一次,他的心就会软一分。他的心已经够软了,软到一碰就会疼,软到一疼就会想哭,软到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有一天,他加班到很晚,从诊疗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地铁已经停了,他在路边等出租车,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正准备走一段路去公交站,突然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安静的嗡鸣。
那是一辆很贵的车。深色的车身,流线型的设计,低调而奢华,停在路边像一只蛰伏的黑色豹子。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但江逾白知道那是谁的车。他见过这辆车,在诊疗中心的停车场,在新闻的配图里,在很多很多他假装没看到的地方。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没有动。
车也没有动。就那样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发动机响着,像在等一个人。
江逾白站在那里,和那辆车对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涩,久到夜风把他吹得浑身发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动。他应该走的。他应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走到那辆车看不到的地方,走到那个人找不到的地方。他没有走。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弯着,弯着,快要断了。
车灯闪了一下。
一下。很短。像是一个信号,像是一个提醒,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我在这里。”
江逾白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上车。
他走了。身后那辆车,在他走远之后,慢慢地、安静地、像一只跟随着猎物的猫一样,跟了上来。不是开在他旁边,是远远地跟着,隔着一条街,隔着半条马路,隔着一个不会被他发现的距离。
江逾白走在前面,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他听到了身后那辆车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呼吸一样轻。他知道那辆车在后面,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他知道那个人在确保他安全到家。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他一回头,就会看到车灯里那个人模糊的轮廓,就会想起三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在他下班后悄悄地跟在他身后,确保他安全到家,然后在他走进家门之后,在楼下站很久很久,直到他房间的灯灭了才离开。
他怕他一回头,就会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抱住那个人,然后说——“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公交站,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公交车发动了,窗外的那辆黑色的轿车,在公交车的后面跟了一段路,然后在第一个路口,转弯,消失了。
江逾白看着那个消失的车尾灯,看着那两盏红色的、渐行渐远的光,看了很久。久到公交车开过了三个站,久到窗外的风景从商业区变成了居民区,久到他的视线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他的额头也是冰凉的。
他想: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答案。他从来没有答案。
矛盾在那个周五的下午彻底爆发了。
那天念念的病情出现了反复。本来已经好转了很多,能吃了,能喝了,能在笼子里走来走去了,但那天早上,江逾白发现它又吐了,吐的是没消化的食物,黄绿色的液体,带着酸臭味。它的精神也变差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活泼,而是蜷在笼子的角落里,缩成一团,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而急促。
江逾白立刻给它做了检查。体温升高,白细胞计数又降了,腹部触诊有明显的压痛。他判断是继发了细菌感染,需要调整抗生素方案。他开了新的药,重新配了输液,调整了剂量,然后守在念念的笼子前,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像一个微小的希望,滴进念念的身体里,也滴进他的心里。
江景然是在下午来的。他走进住院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念念的状态不对。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原本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他快步走到笼子前,蹲下来,看着蜷在角落里的念念,伸出手,想摸它,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不敢碰,怕碰坏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江逾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病历本,翻到今天的记录页,递给他。
“继发了细菌感染,”他的声音很平,很专业,但在“继发”这个词上,他咬得比平时重了一些,“已经调整了抗生素方案,正在输液,观察二十四小时再看情况。”
江景然接过病历本,看了一眼,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在笼子前,背对着江逾白,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缩起来的动物。
“它会好吗?”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猫听到。
江逾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看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裤缝、指节泛白的样子。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差点站不稳。
“会。”他说。只有一个字,但他把这个字说得很重,很实,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它会的。”
江景然的肩膀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江逾白。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江逾白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能看到他睫毛上细微的水光,能看到他嘴唇上干裂的细纹。他的脸色很差,比平时白了很多,眼底的青黑色更重了,像是一连几天都没有睡好觉。
“你保证?”江景然的声音在发抖。
江逾白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的、脆弱到一碰就会碎的表情。他的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眶发烫。他想说“我保证”,他想说“我不会让念念有事的”,他想说“你别担心,有我呢”。
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江景然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江逾白没有反应过来。前一秒,两个人的手还垂在各自的身侧,后一秒,江景然的手已经箍住了他的手腕,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紧紧地、不可抗拒地扣在那里。力道大得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但他没有挣。不是挣不开,是不想挣。
江景然的手在发抖。那种颤抖不是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是明显的、剧烈的、整个人都在用尽全力控制却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的掌心是凉的,凉得不正常,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很久。他的指尖在江逾白的手腕上留下了深深的、泛白的指印,像是在用力抓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江逾白。”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
他没有说完。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在“三年”这个词上碎裂了,像一块玻璃被重物击中,从中心向四周放射状的裂纹,瞬间碎成了无数片。他张着嘴,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一些细微的、破碎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江逾白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眶越来越红,看着他的睫毛上那些细微的水光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马上就要掉下来的泪珠,看着他咬着下唇、咬到发白、咬到渗出血丝,看着他用尽全力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却怎么都维持不住的样子。
他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软了。
不是“软了一点”,是彻底软了。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放得太久,从边缘开始融化,一点一点地,最后整块冰都变成了水,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形状。他花了三年时间筑起来的那些墙,那些壳,那些防线,在这一刻,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被一个浪头打过来,轰然倒塌,什么都没剩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江医师!急诊!”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喊声,急促而响亮,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所有刚刚燃起的、想要倾诉的冲动。江逾白猛地回过神来,从江景然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腕。这一次他用了力气,抽得很快,快到江景然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红红的、灼热的痕迹。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那个小盒子里,盖上盖子,锁上锁,吞下钥匙。
“我去看一下。”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专业的、平静的、滴水不漏的状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是刚才那几秒钟的失控只是一个幻觉,“念念这边我会盯着,有情况随时联系您。”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住院部。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走过走廊,走过处置室,走过手术室,走到急诊室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关上门,后背抵住门板,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颤抖,像一台失控的、正在自我毁灭的机器。
急诊室里空无一人。没有急诊。护士喊的那声“急诊”,是假的。是林医师看到他在住院部里被江景然拉着,故意喊的,为了给他一个脱身的借口。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需要这个借口。他需要有人把他从那个场景里拉出来,因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做出那些不该做的事,变成那个他花了三年时间试图杀死的人——那个爱着江景然的江逾白。
他在急诊室的地板上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膝盖酸了,久到眼泪干了。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冲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的,鼻尖红的,嘴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齿痕。他的头发乱了,白大褂皱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风暴里走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拉平了上面的褶皱,把头发往旁边拨了拨,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江景然已经不在了。
念念的笼子前,放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像是在极度愤怒或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你不说,我不问。但你知道我在。”
江逾白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和那颗碎掉的心放在一起。
日子还在继续。爱恨还在拉扯。
江景然还是会每天来,还是会用那种挑剔的、刻薄的、充满火药味的语气跟江逾白说话,还是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用那种隐秘的、沉默的、不求回报的方式,做那些他永远不会承认的事。
江逾白还是会刻意避开他,还是会在他出现的时候加快脚步,还是会把那些他送的东西收进柜子里锁好,还是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
那天下午,天气骤变。
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三点,天突然暗了下来。大片的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像一床厚重的、灰黑色的棉被,把整个天空盖得严严实实。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压得人胸口发紧。蝉鸣声停了,鸟叫声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然后,雷声来了。
不是那种由远及近的、慢慢逼近的闷雷,是“咔嚓”一声,就在头顶炸开的那种惊雷。声音大到整栋楼都在微微震动,窗户玻璃发出嗡嗡的回响,有几个胆小的护士捂住了耳朵。
江逾白站在住院部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沉沉地坠在城市的上空。云层的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紫色,闷雷一个接一个地滚过天际,轰隆隆的,不急不慢,像某种巨大的兽在低吼。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暴雨。也是这样的天,这样的云,这样的雷。也是这种潮湿的、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那天,他站在丹阳的校门口,对江景然说了“你回去吧”,然后转身跑进了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他以为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他忘记那场雨,忘记那个背影,忘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可此刻,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天色,听着同样的雷声,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忘。每一个细节都还在,每一个瞬间都刻在他的骨头里,比三年前更清晰,更锋利,更让人疼。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哗”的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条河。雨点密集得几乎连成了线,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急促的声响。
江逾白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雨,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他没有带伞。今天是周五,他下班后要去打工的地方——一家离诊疗中心不远的宠物店,帮他们做兼职的宠物护理。从诊疗中心到宠物店,走路要二十分钟,没有直达的公交,打车太贵。他本来打算骑共享单车去的,但这么大的雨,骑车是不可能的。打车?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打车软件,价格比平时贵了三倍,他舍不得。
他站在窗前,眉头微微皱起,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跟店里请个假。但今天是周五,店里最忙的日子,他请了假,同事就要多干活,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处置室收拾东西。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双鞋底已经磨平的帆布鞋。他把手机、钥匙、工牌塞进口袋里,然后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雨,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冲进雨里的准备。
他走到诊疗中心门口,推开门——
一把黑色的雨伞,递到了他的面前。
伞骨宽大,伞面是深黑色的,布料厚实而有质感,手柄是磨砂的,握起来很舒服。这是一把很好的伞,一看就价格不菲。江逾白认得这把伞。这是江景然常用的那把,他见过很多次——在诊疗中心的停车场,在住院部的走廊,在每一个江景然出现又离开的地方。
他抬起头。
江景然站在门口,站在雨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刘海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他的西装外套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他的裤腿也湿了,皮鞋上全是水,整个人站在雨里,像一棵被暴雨击打的、却依然挺立的树。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雨伞,伞是收着的,没有撑开。他把伞递向江逾白,动作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思念,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浓的、像是沉淀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藏在他的眼底,藏在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一碰就会溢出来的地方。
江逾白看着那把伞,又看向江景然。
“拿着。”江景然的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江逾白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边说的。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听到那种平缓和稳定下面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的水流,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说“拿着”的时候,语气是命令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他的眼睛在说别的东西。他的眼睛在说“你别淋雨”,在说“你会感冒”,在说“我不想看到你生病”。
江逾白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不用了,”他说,声音比雨声小,但他知道江景然听得到,“我自己可以想办法。”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江景然把伞又往前递了递,伞柄几乎碰到了江逾白的手。他的语气更强硬了,像是在下命令,但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柔软了一些——只是柔软了一点点,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从那里透出了一点点温热的光。
“别给我添麻烦。”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你要是感冒了,没人照顾念念。”
念念。
又是这个名字。又是这个借口。又是这种“用最刻薄的理由做最温柔的事”的、让人恨得牙痒痒又心疼得要命的方式。
江逾白看着那把伞,看着伞柄上江景然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微微泛红的手指。那些手指在雨中被风吹得有些发白,指甲的形状很好看,修剪得很整齐。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些手指也是这样,握着一把伞,撑在他头顶,把他护在怀里,走过丹阳那条长长的、湿漉漉的小巷。
他的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他忍住了。他把那些眼泪吞进了肚子里,吞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得喉咙发紧,吞得胸口发疼。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伞柄上还残留着江景然的体温。温热的,干燥的,像一个微弱的、正在慢慢冷却的小太阳。江逾白握着那个温度,感觉自己的手指被烫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但他知道江景然听到了。
江景然看着他接过了伞,看着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蜷着,看着他低着头不肯抬起来的样子,看着他的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点细小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珠。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终于肯收了”,又像是在说“你还是这么倔”,又像是在说“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那个背影,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宽大的肩膀,笔直的脊背,沉稳的步伐。西装外套被雨水打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身体的线条——肩胛骨、腰线、脊椎的弧度。他的头发湿透了,水珠从发梢甩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透明的弧线。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走到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但江逾白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听到的。那个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像是一个句号,像是一扇门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关上。
车子发动了。车灯亮起,在雨幕中射出两道金色的、温暖的光束。车子缓缓驶离,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车尾灯在雨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微弱的光点,消失在雨幕的尽头。
江逾白站在诊疗中心的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雨伞,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个光点被雨水吞没,看着那个人再一次从他的视线里离开。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雨水从门口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打湿了他的鞋面,打湿了他的心。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红的——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忍着泪忍到极致、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部的、充血的红。
他终于撑开了那把伞。
伞面很大,大到可以遮住两个人。黑色的伞布在雨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翅膀,罩在他头顶,挡住了所有的风雨。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咚,像心跳。
他握着伞柄,走进了雨里。
雨很大。风也很大。伞被风吹得摇晃,他双手握住伞柄,用力地稳住。他的帆布鞋踩进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积水从磨平的鞋底灌进来,浸湿了袜子,冰凉的、黏腻的、让人想哭的触感。
他走着,走过了诊疗中心的停车场,走过了门口的梧桐树,走过了那条他每天都要走的路。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江景然站在雨里,肩头湿透,手里握着伞,说“拿着”。他的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拿着”“别给我添麻烦”“你要是感冒了,没人照顾念念”。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唰”的一下,是慢慢地、一颗一颗地、像是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被允许落下的雨滴。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滚下去,在下巴上悬了一瞬,然后砸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有眼泪在流。他走在雨里,撑着那把伞,流着那些忍了三年的、怎么也忍不住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眼泪。他没有擦,反正擦了也会被雨水冲掉,反正没有人会看到,反正——他累了,不想再忍了。
他走到了宠物店的门口,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暖和,空调开着,空气里有宠物香波和干粮混合的气味。同事小陈正在给一只金毛吹毛,看到他来了,喊了一声“你来啦”,然后又低头继续干活。
江逾白应了一声,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换上工作服,走进了宠物护理区。
他蹲下来,给一只等待洗澡的比熊犬梳理毛发。梳子从毛发的根部滑到末梢,一下,两下,三下。比熊犬很乖,一动不动地趴着,偶尔眨一下眼睛,看着他。
他梳着梳着,手上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他想起那把伞。想起伞柄上残留的温度。想起那个人站在雨里,肩头湿透,头发滴着水,却把唯一的一把伞递给了他。想起那个人说“拿着”的时候,语气那么强硬,眼神却那么柔软。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念念”。念而不得,念念不忘。他在念谁?他在念什么?他念了多久?他还会念多久?
他想起那个人做的所有的事——涨工资、调岗位、养胃粥、衣服、鞋子、偷偷跟在公交车后面的黑色轿车、凌晨还亮着灯的房间、监控画面里那个蹲在笼子前对猫轻声说话的身影。
他想起那个人说“你不说,我不问。但你知道我在。”
我在。
这两个字,比“我爱你”更重。因为“我爱你”可以说给很多人听,但“我在”只对一个人说。我在。我在你身边。我在看着你。我在守护你。我在等你。我在。
江逾白握着梳子的手,停在了比熊犬的背上。
比熊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湿湿的,暖暖的,带着一点狗粮的味道。
他看着那只狗,看着它憨憨的、无辜的、什么都不懂的眼神,突然问了一句:“你说,我该怎么办?”
狗当然不会回答。它把脑袋枕在他的腿上,闭上眼睛,发出了满足的、细细的呼噜声。
江逾白低下头,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淡,但它是真的。它是今天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实的笑容。
他拿起梳子,继续梳。
一下,两下,三下。
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天晚上,江逾白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然后躺了下去。床板很硬,枕头很低,被子很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一切都是他习惯的样子。但今天,他觉得这个房间格外的大,格外的空,格外的安静。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道裂缝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又变得模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是舍友写的。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江景然站在雨里,肩头湿透,手里握着伞,说“拿着”。他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宽大的肩膀,笔直的脊背,没有回头。他坐进车里,车灯亮起,车子驶离,车尾灯在雨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还有那把伞。那把伞现在靠在门边,伞面上的水已经干了,黑色的布料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它在。就像那个人说的——“你知道我在。”
江逾白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睛,调低了亮度,然后打开了那个他从来没有打开过的聊天窗口。窗口是空的,没有任何聊天记录,因为他删过。但头像还在,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黑得纯粹,黑得彻底,像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这个头像是谁。他知道这个头像是为谁换的。他知道为什么是黑色。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是那种明显的、整个人都在微微晃动的颤抖。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找不到出口的鸟。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很短。很轻。像一片落叶。
“谢谢你。”
他没有加标点符号。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句号还是省略号还是感叹号。句号太正式了,省略号太暧昧了,感叹号太热情了。他选择了不加,把这三个字干干净净地、**裸地、没有任何修饰地,放在了对话框里。
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这一次,他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直到那三个字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残影,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到。
他按下了发送。
“嗖”的一声。消息发出去了。
他盯着那个“已发送”的状态,看着它从“正在发送”变成“已发送”,看着它从“已发送”变成“已读”。
已读。
对方在线。对方看到了。对方正在看。对方可能在打字。对方可能在想怎么回复。对方可能——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解锁,打开了那个聊天窗口。
对方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嗯。”
江逾白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收到了”?是“不用谢”?是“我知道了”?是“你别说了”?还是——是“我也想谢谢你”?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因为江景然不会说。他永远不会说“我等你”,永远不会说“我想你”,永远不会说“我还爱你”。他只会说“嗯”,只会说“拿着”,只会说“别给我添麻烦”。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突然觉得那道裂缝很像他们之间的路——曾经有一条河,水流很急,水很温暖,河上有桥,桥上有两个人,并肩走着,笑着,看着远方。后来河水干了,桥塌了,路断了,只剩下一道干涸的、深深的裂缝,横在两个人之间。
他想填上那道裂缝。但他不知道用什么填。用眼泪?用思念?用那句“谢谢你”和那个“嗯”?还是用那把还靠在门边的、黑色的、带着那个人体温的雨伞?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雨还在下。
没有要停的意思。
第二天,江逾白起得很早。
他到诊疗中心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鱼肚白的、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很远的灯。空气很潮湿,地上还有昨夜的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溅起细小的水花。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换好衣服,先去住院部看念念。
念念的状态好了一些。它不再蜷在角落里了,而是趴在笼子的中间,头抬着,眼睛睁着,看到江逾白来了,立刻站了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发出细细的、奶声奶气的叫声。
“喵。”
江逾白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里。念念立刻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的体温还是有点高,但比昨天好多了,呼吸也平稳了,眼神也亮了一些。
“好多了。”江逾白轻声说,手指轻轻地挠着念念的下巴,“你好多了,念念。”
念念舒服地眯起眼睛,把下巴抬得更高,让他挠得更方便一些。它的小爪子在笼子的底板上轻轻踩着,像是在做一个小小的、满足的舞蹈。
江逾白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
“你主人昨天淋雨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猫说一个秘密,“他把伞给了我,自己淋着雨走的。”
念念歪着头看着他,黄绿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问“然后呢”。
“他会不会感冒?”江逾白看着念念,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他会不会发烧?他会不会——”他没有说下去。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居然在跟一只猫讨论一个成年人的健康状况。他居然在担心一个集团总裁会不会感冒。他居然在想了这么多之后,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人。
他站起来,走出住院部,走到药房,开始准备念念今天的药。
药房的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药瓶上,落在电子秤上。阳光是金色的,温暖的,带着一种新生的、充满希望的气息。他把药粉从瓶子里倒出来,放在电子秤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他以为是哪个同事来拿药。诊疗中心的药房是共用的,早上的时候经常有人来。
“江逾白。”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明显的、藏不住的鼻音。
江逾白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住了。
他听出来了。那个鼻音。那个沙哑的、比平时低了半个调的声音。那个人感冒了。那个人真的感冒了。
他转过身。
江景然站在药房的门口,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不是咖啡,是热水,透明的杯子里只有水,什么都没有加。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的颜色也淡了,眼底的青黑色更重了。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看起来有些憔悴。他的鼻子是红的,眼睛是红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生病了但我还是来了”的倔强。
江逾白看着他,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钝痛,是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向四周放射,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喉咙,蔓延到眼眶。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的头脑保持清醒。
“你感冒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很平,很稳,但在“感冒”这个词上,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下,像是一块坚硬的冰,在某个角落悄悄地融化了一点。
江景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在关心我吗”,又像是在说“我没事”,又像是在说“别担心”。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有砂纸在喉咙里磨。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些,但清了之后更哑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江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打开药柜,从里面拿出了一盒感冒药。他没有看说明书,他太熟悉这些药了,他知道剂量,知道用法,知道注意事项。他把药盒拆开,拿出里面的铝箔板,掰下两粒,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把水和药一起端到江景然面前。
“吃了。”他说。语气和江景然昨天说“拿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命令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下面藏着的东西,是一样的。
江景然低头看着那杯水和那两粒药,看了很久。
他没有接。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杯水,看着那两粒白色的、小小的药片,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逾白。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没有人躲。
江景然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感冒,是因为那杯水,是因为那两粒药,是因为那句“吃了”。是因为三年了,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终于不再说“江总”,终于不再说“实习医师”,终于不再用那些冷冰冰的、刻意拉开距离的称呼,而是用一个最简单的、最直接的、最像“他们”之间会用的方式,在关心他。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水和那两粒药。
他的手指碰到了江逾白的手指。
只是一瞬间。不到一秒。但在那一瞬间,江逾白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烫的,不是正常的烫,是发烧的那种烫,是皮肤在发烫、血液在沸腾的那种烫。那种温度从指尖传过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江逾白的手指,穿过他的手掌,穿过他的手臂,直直地撞进了他的心脏。
江逾白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手缩回去,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很深,深到快要出血。他在用疼痛对抗那种想要靠近的冲动,用理智对抗那种想要拥抱的渴望。
江景然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起头,咽了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看着江逾白。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这个“谢谢”说得比之前的任何一个“谢谢”都重,都真,都像是在说“谢谢你没有真的把我当成陌生人”。
江逾白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药房的工作台前,继续配药。
他把药粉从瓶子里倒出来,放在电子秤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的手很稳,没有抖。他的呼吸很平,没有乱。他的表情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在说同一个名字。
景然。景然。景然。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江景然还是会每天来,还是会用那种挑剔的、刻薄的语气跟江逾白说话,但那些话里的刺,少了一些。不是没有了,是少了一些。像是有人把一把刀上的锯齿磨平了一些,刀还在,但割在身上的时候,没那么疼了。
江逾白还是会刻意避开他,但避开的距离,近了一些。不是面对面,是隔着一条走廊,隔着半间屋子,隔着一个人可以假装没看到、其实余光一直在追的距离。
他们之间的空气,还是冷的,但冷里面,有了一丝丝暖意。像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风吹在脸上还是凉的,但你总能在某个瞬间,感觉到风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春天的味道,是花要开了的味道,是某种柔软的东西正在悄悄生长的味道。
念念的病情在一天一天地好转。它的体温降下来了,白细胞计数回升了,能吃能喝能拉能睡,精神好得不得了。它开始在笼子里跑酷,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这头,把笼子里的尿垫抓得乱七八糟,把水碗打翻了好几次,把江逾白气得想打它又舍不得打。
它还会在江景然来看它的时候,故意不理他。它把屁股对着他,尾巴甩来甩去,就是不肯转过来看他一眼。江景然叫它“念念”,它不理。江景然伸手摸它,它躲开。江景然把罐头放在它面前,它闻了闻,然后扭头走了。
江景然看着它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江逾白看到了。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温柔的,宠溺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点“我拿你怎么办”的心疼。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身,走开了。
念念出院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倾泻下来,把整个诊疗中心照得亮堂堂的。念念被江景然抱在怀里,四只小爪子蹬来蹬去,尾巴翘得高高的,整只猫都散发着一种“我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的兴奋。
江逾白站在住院部的门口,看着他们。
他没有走出去。他就站在门里面,隔着那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阳光,看着阳光里的那个人,看着那个人怀里的那只猫。
江景然抱着念念,站在诊疗中心的门口,背对着他。
然后,他转过身。
隔着那扇玻璃门,四目相对。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玻璃门照得透明,像是不存在一样。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阳光,只有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和那些藏了很久很久、终于藏不住了的情绪。
江景然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了两个字。
隔着玻璃门,江逾白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他读出了他的唇形。
他说的是——“等我。”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字在玻璃门上消失,看着那个人转身,抱着猫,走进了阳光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金色的光点,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他站在门里面,手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他没有追出去。但他也没有走开。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门把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地变暖了。
窗外,阳光很好。
念念在车后座上打了个哈欠,然后把自己蜷成一个黑色的、圆圆的小团,在江景然的腿上,开始打呼噜。
江景然低下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他会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猫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他会来的。”
车子驶进了主路,汇入了车流。
后视镜里,诊疗中心的白色小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点,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但江景然知道,那个点还在。
那个人还在。
他在等他。
就像这三年来,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在等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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