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丹阳的雨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场接着一场,没完没了。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雨势陡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人的心上,也扎在江逾白的神经上。窗外的天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狂风卷着雨丝,疯狂地拍打着破旧的窗框,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发出令人心烦的呜咽。
江逾白坐在书桌前,昏黄的台灯下,正奋笔疾书。
台灯的灯罩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发出的光线微弱而浑浊,勉强照亮一方小小的桌面。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充满了紧绷感。手肘上的伤还没完全好,结痂的地方被纸张摩擦得生疼,他每一次抬手、落笔,都能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牵扯痛。可他不敢停下,只有沉浸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晦涩的文言文里,他才能暂时忘掉家里压抑的空气,忘掉那挥之不去的酒气,以及深夜里随时可能落下的拳脚。
他的书桌抽屉里,压着一本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粘起来的错题笔记。纸页皱得像一块被反复浸泡又晒干的咸菜,边缘磨损严重,江景然字迹凌厉的批注糊成了一团,只有角落那只用红笔歪歪扭扭画成的小猫,还能勉强看出它圆滚滚的脑袋和俏皮的尾巴。那是他昨晚躲在被子里,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一点点拼起来的。指尖被粗糙的纸边划得全是细小的口子,渗着晶莹的红珠,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心疼地护着这本笔记,仿佛那是他全世界仅存的珍宝。
客厅里,父亲江建国的呼噜声震天响,混杂着酒精发酵后的酸腐气味,透过门缝一丝丝钻进来,呛得江逾白的鼻腔发酸,喉咙发紧。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校服领口往上拉了拉,试图隔绝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手机屏幕暗着,屏幕上倒映出他苍白而疲惫的脸。他不敢给江景然发消息,不敢告诉他自己又被打了,不敢告诉他家里的窘境。他怕江景然会觉得他麻烦,会觉得他像个无底洞一样需要被拯救。更怕……怕江景然会嫌弃他,会后悔认识他,会最终离开他,把他重新丢回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这份患得患失的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喘不过气。
不知写到几点,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狂风呼啸,仿佛要将这栋破旧的筒子楼连根拔起。江逾白收拾好书本,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冰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他刚准备躺下,试图用微薄的暖意抵御秋夜的寒凉,楼道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很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穿透了哗哗的雨声,清晰地传到了江逾白的耳朵里。
他的心猛地一紧,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雨,会是谁?
是江建国酒醒了又要闹事吗?是债主找上门了吗?
他屏住呼吸,身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他家的门口。紧接着,是一阵轻轻的、却异常执着的敲门声。
“……江逾白,开门。”
一个压低的、熟悉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与焦急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雨夜的寂静。
江逾白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江景然。
怎么会是他?
这么大的雨,这么偏僻的筒子楼,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的心跳瞬间失控,像有一只小鹿在胸口疯狂乱撞,撞得他胸腔生疼。他踉跄着走到门边,透过那片布满水汽的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点亮,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挺拔却狼狈的身影。
江景然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黑色的连帽卫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紧实的身形,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黏在他的额前和脸颊上,水珠顺着他俊朗的侧脸滑落,滴在他的脖颈上,又顺着锁骨滑进衣服里。他的裤脚卷了起来,沾满了泥点,雨水顺着裤管不断往下滴,在干净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迹。
他的手里,还抱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被雨水淋得半湿,却被他护得很好,没有让里面的东西沾上一滴雨水。
江逾白的眼眶瞬间就热了,酸涩的液体在眼底迅速翻涌。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江景然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江逾白的脸上。当他看清江逾白苍白的脸色,以及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后背、瑟缩的姿态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和霸道的眼睛里,瞬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愤怒,像被乌云遮蔽的天空,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今晚就这么凑活过?”江景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看看你这窗户,漏风又漏雨,晚上睡觉不冷?”
他说着,径直走进屋里,毫不客气地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风雨隔绝在外。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个狭小、破败、阴暗到极致的房间。
一张窄小的硬板木床,一个掉漆严重的老式书桌,一把摇摇晃晃的塑料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墙角堆着江逾白的书本和杂物,墙壁上布满了霉斑和黄色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陈旧的书本味,以及若有若无的、令人窒息的酒气。
和自己家那间宽敞、明亮、装修精致、阳光充足的卧室相比,这里简直像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江景然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无法想象,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少年,竟然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十七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清香的厚实纯棉被褥,还有几盒包装完好的感冒药、碘伏和无菌纱布,甚至还有一小盒用保温袋裹着、摸上去还温热的牛奶和一个松软的面包。
“我家阿姨整理出来的被褥,没用过,你先凑活用。”江景然别过脸,不去看江逾白震惊得说不出话的眼睛,语气依旧强硬,却刻意放软了一些,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波澜,“看你早上打喷嚏,肯定感冒了,药记得吃。还有你身上的伤,别拖着,碘伏每天擦一次,防止感染。”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一堆带着暖意的东西,看着江景然湿透的后背,感受着他身上那股被雨水打湿后的清冽气息,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我不能要……你快拿回去,这么晚了,雨又大,你赶紧回家吧,不然你家人该担心了……”
他不敢收。
他欠江景然的太多了,多到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他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江景然的馈赠,不能再让这个耀眼的少年,为了自己这个满身泥泞的“累赘”,冒着这么大的风雨,跑到这破败的地方来。
“江逾白,你别闹。”江景然猛地回头,伸手抓住他纤细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挣脱。他的指尖触碰到江逾白冰凉的皮肤,感受着他纤细的骨节,心里的心疼更甚,“我既然拿来了,就不会拿回去。你要是不用,我就直接扔了。”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江逾白泪流满面的脸,坚定得不容置疑。
“可是……”江逾白还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剧烈的哽咽,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不是死对头吗?你不是一直都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很久。
从江景然第一次偷偷给他塞早餐,第一次在他被欺负时挺身而出,第一次为他整理错题笔记开始,这个问题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他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江景然对他,到底是出于同情,还是一时兴起的玩闹?
他不敢往深处想,怕答案是自己最不想听的那个。怕江景然只是看他可怜,施舍给他一点温暖,等新鲜感一过,就会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将他抛弃。
江景然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副既渴望又恐惧、既依赖又自卑的表情,心里的坚硬瞬间土崩瓦解,所有的刻薄和傲娇,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握着江逾白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和郑重:“我从来没讨厌过你。”
从来没有。
江逾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江景然,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江景然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时候,巷子里的小孩欺负你,是我站出来把你护在身后,把我的零食分你一半,陪你蹲在墙角喂那只流浪猫的。是我觉得你安静地看书的样子很好看,才想故意逗你,引起你的注意。是我看着你活得那么小心翼翼,看着你被你爸打骂,心里比谁都疼,却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默默守着你。”
他的目光落在江逾白的背上,那里一定又布满了新的伤痕。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我讨厌江逾白的隐忍,讨厌你总是委屈自己,讨厌你总是一个人扛着。可我更讨厌那个不知道怎么表达心意,只能用欺负你的方式,来掩饰自己在意的自己。”
“我讨厌你被别人欺负,所以只能我来‘欺负’,这样别人就不敢再动你一下。我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看着你越来越自卑,我比谁都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逾白的心上。
原来,那些刁难和嘲讽,全都是伪装。
原来,那些默默的守护和笨拙的关心,才是最真挚的心意。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原来,有人一直在乎他,有人一直在守护他。
江逾白的眼泪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江景然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那……那你以前……为什么总是说那些难听的话?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我……”江景然语塞,脸颊微微发烫,耳根也红了。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太笨,太喜欢他,才用这种幼稚又可笑的方式来靠近。他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挑眉,却掩不住眼底的温柔:“我那是逗你玩,不是真心的。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伸手,轻轻抬起江逾白的下巴,指腹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碰就碎了。
江逾白没有躲开,任由他擦拭自己的眼泪,任由他指尖的温度传递到自己的脸上,烫得他心头一片灼热。
“别哭了。”江景然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笔记烂了就烂了,我给你写一万本、十万本都可以。我在乎的从来不是笔记,是你啊,江逾白。”
这一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江逾白心里最后一道坚固的防线。
他看着江景然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写满了心疼和深情的眼睛,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所有的不安、恐惧、自卑和绝望,在这一刻都被彻底融化。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抱住江景然的腰,将脸埋进他湿透的卫衣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压抑而剧烈,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对不起……对不起……”江逾白一边哭,一边哽咽着道歉,“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让你担心……”
他不是在为自己的脆弱道歉,他是在为自己的自卑道歉,为自己的不敢靠近道歉,为自己一次次推开这份温暖道歉。
江景然被他抱得一怔,随即也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逾白瘦弱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能感受到他后背那一道道凸起的骨节,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泪水的味道。
他的心,像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傻瓜,”江景然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心疼,“说什么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早点来,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轻轻拍着江逾白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受伤的小兽。
窗外的雨还在下,狂风呼啸,雨点疯狂地拍打着窗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可这狭小、阴暗、曾经让他绝望的房间里,却因为这一个拥抱,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而安心的气息。
两个少年紧紧相拥,彼此的心跳同频共振,在这寂静而狂暴的雨夜,奏响了生命中最动人的乐章。
过了很久,江逾白的哭声才渐渐停歇。他的肩膀还在微微耸动,脸上泪痕斑斑,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却紧紧贴在江景然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
江景然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微肿的嘴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认真地说:“以后,别再一个人扛着了,好不好?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帮你。不管是学习上的难题,还是家里的事,只要你开口,我都在。”
“好不好?”
这三个字,像一道温暖的光,照亮了江逾白漆黑的世界。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好不好”。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父亲只会打骂他,母亲抛弃了他,同学只会嘲笑他,只有江景然,把他的委屈看在眼里,把他的痛苦放在心上,愿意做他的依靠。
江逾白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终于被理解的感动。他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好……我知道了……以后……有我在……”
江景然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眼底满是宠溺。他低头,在江逾白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乖。”
他小心翼翼地把江逾白扶到床上坐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碘伏和纱布,坐在他面前,轻声说:“来,我帮你处理伤口。”
江逾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颊发烫。他不好意思让江景然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痕。
“别怕。”江景然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我不看。”
他的手指很轻,很稳,先解开江逾白被血染红的纱布。当看到那片青紫交错、新旧伤痕重叠的皮肤时
当看到那片青紫交错、新旧伤痕重叠的皮肤时,江景然的指尖猛地一顿,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了。
那不是普通的伤痕。
旧的伤早已结痂,颜色深暗得像陈旧的树叶,甚至部分已经形成了永久性的色素沉淀,浅浅地伏在江逾白白皙的肌肤上,是岁月留下的烙印。而新的伤,还泛着狰狞的紫红与鲜红,有些地方刚被抽打过,隆起一道刺眼的红痕,有些则被粗糙的纸张或指甲蹭破了皮,渗着细细的血丝,还在微微发烫。
最让他心脏骤停的,是背上那几道横着的旧痕。那宽度,那力度,一看就是被硬质皮带反复抽击留下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进了少年单薄的脊背。
江景然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视线被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牢牢钉住,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江逾白总是下意识地缩着背,为什么他在自行车后座上总是那么轻地贴着自己,为什么他的校服永远比别人的宽大一号——他是在用衣服裹住自己的痛,用沉默裹住自己的血。
“……疼吗?”
江景然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他的动作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轻,像在触碰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琉璃。他用棉签蘸了一点碘伏,先避开最严重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浅表的破皮。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温热的伤口时,江逾白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落叶。他咬了咬下唇,将那点痛楚咽了回去,摇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疼。”
“撒谎。”江景然抬头看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却依旧温柔,“这里都破皮了,怎么可能不疼?”
他的棉签轻轻拂过那道细细的血痕,动作细致到极致。消毒的凉意混着微弱的痛感,让江逾白的肩膀轻轻抖了抖。他不敢看江景然的眼睛,只能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湿漉漉的阴影,指尖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我……我习惯了。”
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十七年的时光,无数个深夜里的皮带、拳脚、酒瓶,早已把他的痛感磨得麻木。他甚至学会了在疼痛来临前的几秒钟,提前蜷缩起身体,把最脆弱的部位护得最紧。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江景然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烫。原来自己以为的“偶尔”,是日复一日的“常态”;原来自己以为的“小伤”,是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虐待”。原来江逾白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在镜子前,用长袖将自己的手臂、手腕、脖颈,甚至是背上的伤痕,一一掩盖,像在掩饰一件见不得光的罪证。
“谁让你习惯的?”江景然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却又刻意压低,生怕吓到他,“谁允许你这么对自己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无菌纱布轻轻盖住伤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每一下覆盖,都像是在替江逾白抚平一道旧疤。
“我……”江逾白被问得语塞,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说,“我没别的办法。”
“有。”江景然打断他,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有我在,你就有别的办法。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不用再缩着背,不用再把自己裹成粽子。你可以抬头,可以挺胸,可以在我面前露出你的伤,你的痛,你的一切狼狈。”
他伸手,轻轻握住江逾白的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十指相扣。
“江逾白,”他一字一句,认真得像在许下一个足以对抗命运的誓言,“你的伤,你的痛,你的委屈,都是我的事。我们是一体的,你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人。”
他的手暖得像火,顺着江逾白的指尖一路烧进他的心里。
江逾白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恐惧与自卑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光。那是一种被理解、被接纳、被珍视后的光,微弱,却倔强得不肯熄灭。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紧,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我怕。”
“怕什么?”江景然问。
“怕你看到我这么脏,这么狼狈,这么不堪。”江逾白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怕你……怕你有一天会后悔。”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从阴沟里捞出来的石头,满身泥污,满身伤痕,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而江景然是天上的太阳,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怕太阳照到石头上,石头会被灼伤,太阳也会觉得刺眼。
“配不上?”江景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满是苦涩与郑重,“江逾白,你告诉我,你哪里配不上我?”
他伸手,轻轻将江逾白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是你比我笨?还是你比我差?”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江逾白的脸颊,“是你活得比我辛苦?还是你心比我不诚?你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考年级第一,还能坚持学习,还能保持本心,你比我强太多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句,像在给江逾白进行一场迟到了十七年的治愈。
“你只是被生活欺负了,不是你不好。你值得所有的好,值得我把你捧在手心里,值得我为你对抗全世界,值得我用一生去守护。”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江逾白手背上的那道浅疤。
唇瓣的温热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像一道电流,瞬间传遍江逾白的全身。
江逾白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温柔地对待他的伤痕。
不是嫌弃,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带着珍视与疼惜的吻。
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是在赦免他十七年所受的所有苦难。
“景然……”他呢喃着叫出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江景然的手背上,滚烫而灼热。
江景然没有躲开,反而伸手将他再次揽进怀里,将他紧紧抱在自己的胸前,让他贴紧自己的心跳。
“我在。”
这三个字很轻,却重得像誓言。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一些,狂风的呼啸化作了低沉的呜咽。雨点敲在窗户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安抚着雨夜的躁动。
房间里,台灯的光线依旧微弱,却足够照亮这一方小小的、充满暖意的天地。
江景然抱着江逾白,感受着他在自己怀里渐渐平复的呼吸,感受着他瘦弱身体里那颗因为依赖与信任而跳动的心。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江逾白的脊背,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着那一道道凹凸不平的伤痕。
那是他的痛,也是他的倔强。
从今以后,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将这些伤痕抚平,一点点替他挡住风雨,一点点带他走向阳光。
“笔记的事,别放在心上。”江景然低头,在江逾白的耳边轻声说,“那本烂了,我就给你重新写一本。写满公式,写满知识点,写满我对你的在意,直到你把转专业的考试拿下,直到你考上扬州大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颗定心丸,让江逾白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扬州大学”这五个字,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漆黑的未来。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江景然,声音沙哑却认真:“我会考上的。”
“一定。”江景然伸手,替他擦去眼泪,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有我陪你,你一定能考上。”
他低头,在江逾白的嘴唇上,轻轻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这个吻很轻,很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像一团火,点燃了江逾白心底所有的希望与勇气。
江逾白闭上眼,伸手搂住江景然的脖子,将他拉近自己,回应着这个迟来的、属于他们的吻。
雨夜漫长,而他们的未来,终将阳光普照。
江景然处理完所有的伤口,又将新的被褥铺好,将江逾白小心翼翼地抱到床上,替他盖好。
“睡吧。”他轻声说,“有我在,没人再敢来打扰你。”
江逾白躺在温热的被褥里,闻着上面淡淡的阳光与洗衣液香味,感受着身边江景然的呼吸,心里的恐惧与不安,一点点消散。
他看着江景然站在床边,准备离开的身影,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别走。”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江景然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点点头,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好。我陪你。”
江逾白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江景然的手掌里,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在这漫长的雨夜,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
他不再害怕黑暗,不再害怕风雨,因为他知道,有一束光,已经照进了他的生命里。
那束光,叫江景然。
而那本烂掉的笔记,被江景然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亲手,为江逾白写下一本全新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完整、更温暖的笔记。
那将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羁绊。
雨夜渐深,筒子楼里的灯光微弱,却温暖。
两个少年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紧紧相依,用彼此的温度,对抗着世界的寒冷。
爱恨纠缠,恨海情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彼此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江逾白在江景然的陪伴下,渐渐进入了梦乡。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脸上不再有紧绷与恐惧,只剩下一丝安宁与温柔。
江景然看着他熟睡的脸,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疼惜与坚定。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江逾白的人生,将不再是一片黑暗。
他会带他走出这片囚笼,带他走向阳光,带他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会让他知道,他值得被爱,值得被守护,值得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而他,会一直都在。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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