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丹阳,像一口倒扣的巨大蒸笼。
期末考最后一场的铃声,是在下午三点十五分响起的。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从教学楼顶的喇叭里扩散开来,穿过走廊里堆积的课本,穿过楼梯间残留的喧哗,最终消散在沉闷的空气里。江逾白握笔的手在纸上停了很久,笔尖抵着答题卡的最后一道空白,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不敢相信这场漫长的战役真的结束了。
他缓缓松开手指,手心全是汗,在试卷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他把笔放下,低头看着写满的答案,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眼前慢慢变得模糊,又慢慢变得清晰。心底悬了许久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砸在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又慢慢散开,变成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
窗外没有阳光。
他侧过头,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往外看,丹阳的天彻底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沉沉地坠在城市的上空,随时会掉下来。云层的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紫色,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轰隆隆的,不急不慢,像某种巨大的兽在低吼。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教室里残留的粉笔灰和汗味,让人胸口发闷。
要下暴雨了。
江逾白收回目光,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父亲的烟头烫的,已经变成了比周围皮肤略白的颜色,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桌角贴着的考号上——D106,旁边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只很小的猫耳朵,是江景然的手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画上去的。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段日子的熬夜苦读、隐忍挣扎,所有被翻烂的课本,所有被写满的草稿纸,所有凌晨两三点钟还亮着的台灯,所有清晨六点灌进喉咙的冷水和吞下的面包,全都浓缩在这几张答题卡里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次的成绩,足够他拿到转专业的资格。生物化学的大题全在复习范围之内,动物解剖学的论述题他写得行云流水,英语作文用上了江景然帮他改过三遍的那个模板——足够好了。
足够他离梦想的宠物医疗专业,足够他离江景然,更近一步。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起身离开。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大声讨论着暑假的计划,有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路过他身边时,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考完啦,解放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江逾白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目光还停在桌面那只铅笔画的猫耳朵上。
喧闹声渐渐散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整栋教学楼像退潮后的海滩,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窗外越来越密的闷雷声。
江逾白慢慢收拾着东西。他把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又把草稿纸叠好,压在课本下面。指尖拂过那本错题笔记时,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是江景然重新给他整理的。
封面上用彩色圆珠笔手绘了一只小奶猫,黑色的,蜷成一团,眼睛是两颗亮亮的黄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逾白的小黑猫”。笔触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笔都很认真,能看出画的人反复描过很多次。纸页已经有些卷边了,因为翻得太多次,书脊处的胶装微微裂开,被透明胶带仔细地缠好,那也是江景然做的。
他翻开封面,内页的第一页上,是江景然的字迹,清瘦又端正,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散漫,其实比谁都认真。
“第一章:细胞生物学。重点:细胞膜的结构与功能。逾白,这一章你之前错过的题在第23页和第45页,我帮你标出来了。”
“第二章:生物化学。重点:蛋白质的结构层次。你在第67页的判断题上栽了两次,我把易错点写在旁边了,记得多看。”
每一页都有标注,红色的是必考知识点,蓝色的是他曾经做错的题,绿色的是江景然自己加的补充内容,有些旁边还画了小小的表情包——一个竖大拇指的小人,一个捂脸哭的表情,偶尔还有一句“逾白加油”“这个不会也没关系,我教你”之类的话。
江逾白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笔记,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页脚的角落里,像是怕被人看见:
“等考完了,我们去接一只真的小猫。”
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纸页上似乎还残留着江景然指尖的温度,或者只是他的错觉。心底泛起一阵柔柔的暖意,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水,从掌心一直暖到胸口。他轻轻地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书包的最上层,拉好拉链,然后背起书包,站起身。
椅子被他推回原位,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的板书还没擦干净,残留着“祝大家考试顺利”几个字,是监考老师写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有一根已经开始闪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已经大了起来。
教学楼是东西走向的,走廊贯通两端,风从东边的楼梯口灌进来,呼啸着穿过整条走廊,把墙上贴的通知吹得哗哗作响。那些纸质的通知被图钉固定着,边角却被风掀起来,像无数只翅膀在扑腾。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窗框被风吹得哐哐响,窗帘像疯了一样往外鼓,几乎要挣脱轨道。
江逾白逆着风走,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得很紧,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糊在眼睛上,他伸手拨开,又被吹回来。他低头快步走着,脚下的水磨石地面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光,上面有凌乱的脚印,还有不知道谁打翻的水渍。
他走到楼梯口时,风更大了。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的风,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他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总觉得脚底发飘。
一楼的门厅里挤着几个避雨的学生,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抱怨天气。门厅的玻璃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门外的梧桐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树叶翻卷着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地响。地上已经有零星的雨点了,砸在水泥地上,印出深色的圆点,很快又被风吹干,然后又落下新的。
“这雨要下大了。”一个女生看着门外,忧心忡忡地说。
“赶紧跑吧,趁还没下起来。”她的同伴拉着她往外冲,两个人笑着跑进风里,书包在身后颠来颠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江逾白站在门厅里,没有急着出去。他往门外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落在不远处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
江景然就站在那里。
他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精致的宠物笼。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下摆从裤腰里微微扯出来,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腰线。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平日里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刘海此刻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前,他却毫不在意,眉眼间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温柔的期待。
那个宠物笼是浅蓝色的,顶上有个提手,侧面有透气孔,里面铺着柔软的灰色绒布,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好了。笼子很小,大概两个巴掌大,是专门用来装幼猫的型号。江景然低头看了一眼笼子,又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目光在门厅里的人群中搜寻着,然后定格在江逾白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看到熟人”的亮,是那种——整个世界都暗下去了,只有一个人在发光——的那种亮。江逾白见过很多次这种眼神,每一次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很紧。
江景然立刻从树下走了出来,大步流星地迎上来,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到江逾白面前,自然地伸手接过他的书包,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书包很沉,他接过去的瞬间肩膀沉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把包带往肩上甩了甩,稳稳地挂住。
然后他另一只手轻轻地牵住了江逾白的手腕。
不是握手心,是握手腕。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松松地扣在腕骨上方一点点的地方,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袖口传过来,温热、干燥、安稳,像某种无声的承诺——我在呢。
江逾白的脸颊瞬间泛红,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相接的地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他甚至不自觉地往江景然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考得怎么样?”江景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和期待,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心上轻轻扫过。
江逾白抿了抿唇,小声说:“挺好的,应该没问题。”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江景然还是听清了。
“我就知道。”江景然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得意,像是考得好的人是他自己,“你肯定没问题,这段时间那么用功,我都看在眼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宠物笼,又看了看江逾白,眉眼弯起来,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我跟朋友说好了,考完就去接小奶猫。纯黑的,跟你一样乖。”他说“乖”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逗弄的温柔,像是在说给一只害羞的小动物听。
江逾白的耳尖更红了,他微微侧过头,不让江景然看到自己的表情,却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宠物笼。浅蓝色的笼子,灰色的绒布,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小生命的到来。他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对未来的憧憬——明亮、温暖、触手可及。
不用再面对父亲的打骂,不用再活在阴沟里,不用再在每个深夜蜷缩在床上听着隔壁的摔打声瑟瑟发抖。有书读,有学上,有小猫,还有江景然。
这是他二十年来,离幸福最近的一刻。
近到他几乎以为,这一切是真的。
可是命运从来不肯对他仁慈。
江景然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是他随便设的默认铃声,单调的电子音,在风声和雷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两个字,来电头像是一张家庭合影,江景然站在中间,被父母簇拥着,笑得灿烂。
江景然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蹙起。平日里他对父母的电话向来散漫,经常不接,或者接了也是敷衍几句就挂。但此刻,他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安。那种不安没有来由,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隐隐作痛。
他松开江逾白的手腕,走到一旁去接电话。走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背对着江逾白,肩膀微微侧着,像是本能地想要把谈话的内容藏起来。
“妈,怎么了?”他的语气还带着未散的温柔,尾音上扬,像是一个心情很好的儿子在跟母亲撒娇。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彻底变了。
江逾白听不清电话里具体在说什么,但他能听到一些碎片——尖锐的音调,急促的语速,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的滔天怒火。那些声音像电流一样,沿着看不见的线路,从听筒里炸出来,劈在江景然的耳朵上。
江景然的肩膀僵住了。
先是肩膀,然后是后背,然后是整个人。他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握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侧脸从平静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冰冷,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褪去,像退潮后的海滩,露出底下灰暗的、坚硬的石头。
刚刚眼底的温柔,在这一刻被一层厚厚的阴霾彻底覆盖,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脏莫名地揪紧。那种揪紧不是疼,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恐惧——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明知道脚下是空的,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风越来越大,吹得他浑身发冷,校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壳。他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指尖摸到的皮肤冰凉,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从脚底疯狂地攀上来,缠绕着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往上,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想上前,想走到江景然身边,想问问到底怎么了,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出去。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江景然握着手机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您调查他?”
江景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尾音却在发抖。
“我跟他的事,跟家里没关系。您别插手。”
他的语气在努力维持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江逾白隐约听到了几个词——“什么家庭”“父亲酗酒”“配不上”——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从指尖和脚尖往心脏的方向缩,缩成一团,冷得发抖。
“我不可能跟他断了。妈,您别逼我。”
江景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他猛地转过身来,对上了江逾白的目光——只是一瞬间,他看到了江逾白脸上的表情,然后立刻移开了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他不想让江逾白看到自己这个样子,愤怒的、无力的、狼狈的样子。
“他不是您说的那种人。您根本不了解他的处境!”
江景然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无能为力的。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争吵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江逾白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扎进他的心脏,然后慢慢地、残忍地转动。
他瞬间明白了。
江景然的父母,知道了他们的事。
知道了。
知道了他这个出身贫寒、父亲酗酒成性、母亲不知所踪的穷小子,跟他们高高在上的、被寄予厚望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儿子走在了一起。
那些他一直害怕的、刻意逃避的、在每个深夜辗转反侧时反复咀嚼的——阶层差距、家庭背景、社会地位——那些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心上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裸地、毫不留情地摆在了台面上,任人践踏,任人嘲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了两次,因为断过一次,打了个结。鞋底已经磨平了,走湿滑的路面时会打滑。裤脚有些长,拖在地上,边缘磨出了毛边。
他想起江景然的鞋。那双白色的限量版球鞋,永远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面上连个折痕都没有。他每次看到那双鞋,都会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怕自己的脏鞋踩到他的。
他一直在退。从第一天起,就在退。
江景然挂了电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看向江逾白。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满是慌乱、愧疚、愤怒、不甘——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乱七八糟的,最后只剩下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在身体上,在骨头里。在骨髓深处,在灵魂的褶皱里,是再怎么努力也够不到的东西。
他快步走到江逾白面前,步伐又急又乱,差点被地上的砖缝绊了一下。他想要伸手触碰江逾白,手抬到一半,却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看到了江逾白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彻底的绝望。像一盏灯被关掉了,像一扇门被关上了,像一个人,在做最后的告别。
江景然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着,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往前。最终,他还是把手伸了出去,轻轻地搭在江逾白的肩膀上。掌心下的肩膀瘦削、僵硬,骨头硌手,微微发着抖。
“逾白,你别多想。”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要很用力才能挤出来,“我妈她只是……只是一时生气。她还没见过你,不了解你。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我会告诉她们你有多好,你有多努力,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们去接小猫,好不好?”
他说“好不好”的时候,语气几乎是恳求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死死地忍着,不肯让它掉下来。
江逾白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永远散漫从容、永远笑嘻嘻的少年,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眼眶泛红,声音发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不知所措的困兽。他在努力地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努力地假装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努力地笑着说“我们去接小猫”。
江逾白的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温热的、滚烫的眼泪,从眼底涌上来,迅速地盈满了整个眼眶,世界在眼前变成一片模糊的、扭曲的光。他看到了江景然脸上那些被泪水折射出来的、破碎的线条——紧皱的眉头,抿紧的嘴唇,微微颤抖的下巴。
他倔强地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睫毛拼命地扇动着,像两只被困住的蝴蝶,试图把那些泪水扇回去。可是太多了,太多了,它们不听话地往外涌,在睫毛上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摇摇欲坠。
他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却用了全身的力气。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大概就是一个手臂的长度。可这个距离,像是隔了一整条银河,隔了整个世界,隔了他们之间所有无法跨越的——阶层、家庭、身份、命运。
他抬起头,对上江景然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风,轻得像叹息,轻得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却带着刺骨的、彻骨的凉意:
“江景然,你妈妈说的对。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不是咔嚓一声,是无声的、慢慢的碎裂,像冰块在水里融化,像沙堆在风里散开,像一个人,在一点点地消失。
他出身泥沼。满身泥泞,洗不掉的腥臭味,擦不干净的污渍。他的童年是在酒精和暴力中度过的,他的少年是在贫穷和自卑中熬过来的,他的未来——他曾经以为有未来的——是在别人的怜悯和施舍中勉强拼凑起来的。
而江景然是云端骄阳。耀眼夺目,光芒万丈。他的世界里有花园洋房、私家司机、出国留学、家族企业。他的烦恼是成绩不够好会被父母说几句,他的委屈是零花钱被扣了一个月,他的痛苦——他以为的痛苦——在江逾白面前,轻得像一粒灰尘。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无法跨越的鸿沟。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不是靠真心就能跨越的,不是靠“我喜欢你”就能解决的。那是十八年的差距,是刻在骨子里的、流在血液里的、长在灵魂里的——不一样。
之前的温柔与陪伴,不过是少年一时的冲动。是江景然在温室里待久了,偶然看到路边一朵野花,觉得新鲜,觉得可怜,想要弯腰捡起来。那不是爱,是怜悯。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带着优越感的——可怜。
如今梦醒了,一切都该回到原位了。
“你别胡说!”
江景然急了,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近乎嘶哑的急切。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江逾白的手,手指在空中抓了个空,只碰到了他的袖口。袖口湿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跟你说过,我不在乎你的出身!我在乎的只有你!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那是我妈说的,不是我的意思!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你相信我,好不好?逾白,你相信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扑腾,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抓住了江逾白的手,紧紧地攥住,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掌心是湿的,全是汗,指尖冰凉,在发抖。
“相信你?”
江逾白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地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眼泪终于在这个时候掉了下来,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滚下去,在下巴上悬了一瞬,然后砸在地上。碎成很小的一朵水花,像一朵开在尘埃里的、转瞬即逝的花。
他笑着,哭着,眼底满是绝望与自嘲。那种自嘲不是对自己的嘲讽,是对命运的嘲讽——嘲讽它给了自己一个这么美的梦,又亲手把它撕得粉碎。
“我拿什么相信你?江景然,你能跟你的家庭决裂吗?你能放弃你拥有的一切——你的房子、你的车子、你的卡、你的未来——跟我一起过苦日子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判决书。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像一把被磨得锋利无比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自己身上。
“你不能。”
他替江景然回答了。
他太清楚了。太清楚了。江景然的家庭,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高墙。那堵墙不是砖砌的,是钱砌的,是权砌的,是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坚不可摧的壁垒。江景然可以一时冲动护着他,可以为了他跟父母吵架,可以在电话里吼几句“我不可能跟他断”——但他不可能一辈子对抗整个家族。
他不可能。
他是独生子。他的父母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期望、所有的资源都倾注在他身上。他有责任,有义务,有逃不掉的使命。他不是一个人,他是江家的一部分,是那个家族链条上的一环。他可以偶尔出格,可以偶尔任性,但不能从根本上背叛。
而江逾白,就是那个“根本上”。
江逾白不想拖累他。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跟父母反目成仇。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被亲戚朋友指指点点。不想让他因为自己,在每一个家庭聚会里抬不起头。不想成为他人生里的污点——那个被所有人提起时都要压低声音的、见不得光的污点。
与其等到被江家彻底打压,被江景然慢慢厌倦,不如——
他先放手。
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那种卑微的、可怜的、不值一提的尊严。那是他身上仅剩的、没有被任何人践踏过的东西。
就在这时,江景然的手机再次响起。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换了一个名字——“父亲”。头像是一张严肃的证件照,西装领带,不苟言笑,眉宇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江景然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拒接键上方,犹豫了两秒。最终,他还是接了。不是因为想接,是因为不敢不接。他知道,如果不接,后果会更严重。
“爸。”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命般的顺从。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优雅的、教养良好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威严。那种威严不是靠嗓门大实现的,是靠“我是你父亲”“我养你”“我能决定你的一切”这种根深蒂固的权力关系实现的。
“立刻回家。”
四个字。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商量,没有转圜。像是在命令一个下属,而不是在跟儿子说话。
然后,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江景然消化这四个字的时间。接着,语气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轻描淡写的威胁:
“否则,我立刻让人停了你的所有卡。还要让那个江逾白,在丹阳待不下去,连学都没得读。”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人不寒而栗——因为这意味着,对他来说,毁掉一个人的学业、前途、甚至整个人生,是一件不需要任何犹豫的、举手之劳的小事。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江景然。
也压垮了江逾白。
江逾白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那种“吓到了”的白,是那种“血液被抽空了”的白——从脸颊到嘴唇到指尖,所有有血色的地方都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只剩下骨架的标本。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干裂的、泛白的、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那个电话那头传来的、冰冷的、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针对他的,是针对江景然的——但他站在江景然身边,被那股力量的余波扫到了,仅仅只是余波,就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待不下去。”
“连学都没得读。”
他知道,江景然的父亲说到做到。不是恐吓,不是威胁,是陈述。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对他来说,让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任何靠山的穷学生从丹阳消失,就像拂去桌面上的一粒灰尘一样简单。
为了江景然。
他不能再任性了。
不能再贪恋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不能再自私地抓住那根不属于自己的稻草。不能再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把另一个人也拖下水。
“你回去吧。”
江逾白别过脸。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生了锈,转动的每一个角度都伴随着细碎的、无声的疼痛。他不敢看江景然的眼睛,不敢看到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个狼狈的、可怜的、一无所有的倒影。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颤抖,是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像琴弦在风中震动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在抖,音节和音节之间被颤抖拉出了裂缝,像一条快要断裂的绳子。
“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长,长到江景然以为他要反悔了。但他没有。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积蓄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
“之前的事,就当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攥得那么紧,那么用力,他能听到它在胸腔里发出细碎的、濒死的哀鸣。不是疼,是比疼更可怕的东西——是空。是一种巨大的、黑洞般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他的人生里,从此没有江景然了。
“江逾白,你看着我!”
江景然的声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空气里,抽在暴雨前的沉闷中。他猛地抓住江逾白的胳膊,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上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江逾白能感觉到那些指尖陷进自己的肌肉里,留下淤青的预兆。
江景然的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上用红笔画满了凌乱的线条。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连耳根都是红的。他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他浑然不觉。
“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看着我,跟我说,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你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正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从指缝里一点点滑落,而他抓不住。
江逾白缓缓地转头。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慢镜头播放。他的脖子转过来,肩膀转过来,然后是胸口,然后是整颗心。他对上了江景然的眼睛。
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装满了温柔与宠溺的眼睛,那双在每一个深夜里对他弯成月牙的眼睛,那双在看到他的瞬间就会亮起来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痛苦与绝望。那种痛苦不是被针扎了一下的痛苦,是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肉的痛苦,血淋淋的,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江逾白咬着下唇。
他咬得很用力,牙齿陷进唇肉里,一点一点地加深,直到尝到了血腥味。铁锈般的、温热的、腥甜的血腥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把那股腥甜和着眼泪一起吞进肚子里。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真心话。”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从喉咙里、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地拽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碎屑。
“我累了。不想再跟你纠缠,也不想再被你可怜。”
他说“可怜”这个词的时候,声音突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可怜。从来都不是。江景然对他的好,是真心的,是滚烫的,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但他必须这么说。他必须把这一切定义成“可怜”,才能让自己有足够的理由转身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头顶的天空像是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第一滴砸在江逾白的额头上,冰凉的、坚硬的、带着从高空坠落的重力加速度,砸得他微微一晃。第二滴砸在他的肩膀上,第三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然后是第四滴、第五滴、第十滴、第一百滴——
暴雨倾盆而下。
不是下雨,是倒水。是整条河从天上倒扣下来,是所有的云层在一瞬间崩塌,是天空在为某个人的心碎做注脚。雨点密集得几乎连成了线,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雨水瞬间浇透了两人的衣衫。
校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变成了一层透明的、起不到任何遮挡作用的薄膜。江逾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流进脖子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江景然的衬衫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脊椎的线条。他的刘海湿成一绺一绺的,搭在额前,水珠从眉骨上滑下来,砸在睫毛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棵被暴雨击打的、随时会折断的树。
江逾白看着他。
看着他在雨中颤抖的、湿透的、狼狈不堪的样子。这个曾经永远干净整洁、永远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像一只被淋湿的、无处可去的流浪猫。
他多想走过去,踮起脚尖,用手帮他擦掉脸上的雨水。多想告诉他“我骗你的,我不想离开你,我一辈子都不想离开你”。多想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他不能。
他不能。
“再见。”
他说了最后两个字,然后转身跑进了雨里。
他跑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书包在身后颠簸着,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雨水迎面扑来,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看不清前方的路,全凭本能往前冲。鞋子踩进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积水从磨平的鞋底灌进来,浸湿了袜子,冰凉的、黏腻的、令人作呕的触感。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在雨幕中变成一团移动的、灰白色的影子,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水彩画,颜色在慢慢地晕开、消散、消失。
江景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看着那团灰白色的影子被暴雨吞噬,看着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亮在眼前熄灭。
他想追上去。
他的腿在动,身体却在原地。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被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钉住了。那个力量叫“父亲”,叫“家庭”,叫“责任”,叫“现实”。他想挣开,想撕碎,想把这些狗屁东西全部踩在脚下然后冲上去把江逾白紧紧地抱在怀里——可他不能。
他不能拿江逾白的未来赌。
如果他追上去,如果他跟父亲对着干,如果他一意孤行——江逾白会失去一切。学业、前途、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机会。他会变成父亲口中的“那个带坏我儿子的穷小子”,会被贴上各种标签,会被赶出丹阳,会被毁掉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人生。
他赌不起。
他什么都赌不起。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只能看着。只能任由暴雨浇透全身,浇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浇透所有的温柔与憧憬。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顺着眉骨、鼻梁、嘴唇、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喊江逾白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雨声。
铺天盖地的、震耳欲聋的、吞噬一切的雨声。
那天的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江景然是被家里的司机强行拉上车的。
司机姓刘,在江家开了十几年的车,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头发花白,手上戴着白手套。他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从车上下来,走到江景然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景然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像。目光还落在江逾白消失的方向,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雨幕,空洞的、失焦的、没有灵魂的。
刘司机叹了口气,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把他往车的方向带。江景然被动地跟着走,脚步踉跄,像一具被提线操控的木偶。雨水从裤脚上滴下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痕。
车门打开,他被塞进了后座。真皮座椅冰凉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裤子传到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噤。车内的空调开着,暖风呼呼地吹,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反而让人觉得更冷。他缩在座椅上,抱着自己的手臂,指尖冰凉,嘴唇发紫。
车子发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把不断倾泻下来的雨水扫开,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车窗外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灰白色,路灯的光被雨水折射成一片一片的光晕,像被打碎的蛋黄。
江景然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梧桐树、广告牌、公交站台、红绿灯——所有的一切都在雨水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颜色在流淌,线条在融化。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江逾白发来的消息。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掏出手机,手指在湿透的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很短,短到他一眼就看完了,却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
“对不起。忘了我吧。祝你幸福。”
五个字。一个句号。
江景然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直到那些字迹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残影,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到。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他能说什么?说“我不忘”?说“我不幸福”?说“你别走”?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知道,江逾白做出这个决定,用了比死还大的勇气。他不是不爱了,他是太爱了,爱到愿意把自己从对方的人生里连根拔起,爱到愿意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痛。
手机从他的掌心里滑落,掉在车座下面,屏幕朝下,那行字被压在了黑暗里。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颤抖,像一台失控的、正在自我毁灭的机器。
刘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把车内的音乐关掉了。车厢里只剩下雨声和雨刷的声音,还有江景然无声的、撕裂般的颤抖。
车驶进了江家的别墅区。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车道往里开,在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前停下。别墅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但那片光晕不属于他,它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被带进了家门。
客厅很大,大到可以放下一架三角钢琴和一套真皮沙发,大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产生了回声。水晶吊灯挂在头顶,亮得刺眼,把整个客厅照得像白昼一样,连一个角落的阴影都没有。
他的父母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父亲坐在正中间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江景然进来,把报纸不紧不慢地叠好,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从容,很优雅,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训练。但他的眼神是冷的,像两块黑色的冰,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母亲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眼眶微红,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巾,看到江景然浑身湿透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看了丈夫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站住。”父亲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客厅里产生了回响。
江景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客厅正中央,浑身湿透,水从裤脚和袖口往下滴,在浅色的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头发贴在额前,挡住了眼睛,但挡不住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压抑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把手机交出来。”父亲说。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
江景然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有的只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像是在处理一件公司里的公务,而不是在管教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江景然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知道为什么。”父亲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你哪里也不要去,手机交出来,好好在家待着。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想清楚什么?”江景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想清楚怎么跟那个穷小子分手?还是想清楚怎么跟您认错?我有什么错?我喜欢一个人,我有什么错?”
“景然!”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小声点,你爸爸他——”
“让他说。”父亲抬手制止了母亲,目光依然落在江景然身上,不怒自威,“让他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江景然深吸了一口气,湿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爸,妈。”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是在跟父母对峙,倒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陈述,“我喜欢江逾白。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年少无知,是真的喜欢。他很好,比你们想象的、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他不聪明但很努力,不富裕但很干净,不完美但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你们可以不接受,可以反对,可以骂我打我——但我不会不喜欢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心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父亲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压迫感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他比江景然高半个头,常年健身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他走到江景然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是失望。那种比愤怒更伤人的、居高临下的、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你说完了?”父亲的声音依然平静。
江景然没有回答。
“说完了就上楼去。”父亲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拿起报纸,“手机交给你妈。从明天开始,会有司机接送你上下学。你所有的课外活动暂停,放学后直接回家。那个叫江逾白的学生,你以后不要再跟他有任何来往。”
“您不能——”
“我能。”父亲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说过,如果你不配合,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从丹阳消失。你不是喜欢他吗?那你就应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他最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江景然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他看着父亲重新低下头看报纸的侧脸,看着母亲红着眼眶不敢看他的样子,看着这间富丽堂皇却冷得像冰窖的客厅,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精美笼子里的鸟——笼子是金子做的,但依然是笼子。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很沉,沉到像是要把楼梯踩穿。湿透的鞋在实木台阶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像一串暗色的、渐行渐远的省略号。
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没叠,摊在床上;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台灯还亮着;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世界地图,用红色图钉标出了他想去的每一个地方。衣柜上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是他和江逾白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学校的天台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照片里,江逾白被他搂着肩膀,微微侧着头,脸颊泛红,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很少见的、没有被生活磨灭过的、干净的亮。
那是江逾白最好看的一张照片。也是他最好看的时刻。
江景然伸出手,把那张照片从衣柜上揭下来。背面的胶已经不粘了,很容易就揭了下来。他把照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怕它飞走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打开,是江逾白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长一些:
“景然,我仔细想过了。你的路还很长,你的人生会很好,你不能被我拖累。我不值得你为我跟家里闹翻。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要让她/他对你好。我会在很远的地方,替你高兴的。”
江景然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决堤了。
他蹲了下来,蹲在房间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甚至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一个永远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可此刻,他蹲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把所有的哭声都咽进了肚子里,咽得喉结上下滚动,咽得胸口发疼。
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小雨,从小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若有若无的雨丝。久到房间里的光线从明亮的灯光变成了昏黄的夜灯,他忘了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灯。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的光落在空白的信纸上,暖黄色的,像一个很小的、温暖的岛屿。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写很多话。想写“我不忘”,想写“我不幸福”,想写“我等你”,想写“我会想办法的,你别放弃”。可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所有的字都是苍白的,都是无力的,都抵不过父亲那一句轻描淡写的威胁。
他把笔放下,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把那张拍立得照片,夹进了自己最常看的那本英语词典里。翻到的那一页,单词是“eternal”——永恒的。
而江逾白,在那个破败的家里,蜷缩在冰冷的床上。
家。
这个字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一个讽刺。所谓的“家”,不过是城郊结合部一间租来的、墙皮脱落的、窗户漏风的平房。门口的灯早就坏了,没有人修,也没有人管。他摸黑走进来,摸索着找到床的位置,然后整个人像失去支撑的积木一样,轰然倒塌在床上。
床单是潮的。因为窗户关不严,每次下雨都会有雨水渗进来,打湿靠窗的那半边床。他用那半边床堆了所有的课本和杂物,留出靠墙的那半边给自己睡。但今晚他顾不上了,他倒下去的地方正好是湿的那半边,冰凉的潮气透过薄薄的床单和被褥,渗进他的骨头里。
他没有动。
就那么侧躺着,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无处可去的、等死的小动物。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指尖冰凉,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很冷——是因为身体在替那颗碎掉的心,发出最后的哀鸣。
那本错题笔记还被他抱在怀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的,也许是进门的时候,也许是倒下去的那一刻。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抱着一本书,像抱着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温度,最后的一点光,最后的一点——江景然。
他把脸埋进那本笔记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纸页上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墨水的味道,不是纸张的味道,是江景然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洗衣液的清香,阳光的味道,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温暖的气息。他以前从来没有刻意去闻过,可此刻,那股气味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他的鼻腔,扎进他的肺里,扎进他的心脏。
他抱着那本笔记,哭了。
不是无声地哭,是嚎啕大哭。是把十八年来所有积攒的、压抑的、不敢示人的眼泪,全部倾倒出来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哭。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嗓子哑了、眼睛肿了、胸口疼得像要裂开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顾不上擦,也不想擦。他只想哭,想把所有的痛都哭出来,想把所有的爱都哭干净,想把那个叫江景然的人从心里连根拔起。
可他拔不掉。
他试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拔,可那些根扎得太深了,从心脏的每一根血管里延伸出去,长进了骨头里,长进了灵魂里。拔不掉的。永远都拔不掉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水从破旧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被褥,打湿了枕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他不在意。他甚至有些感谢这场雨——因为它把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把他的哭声藏在了雨声里,把他的眼泪混在了雨水里。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哭,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心碎了,不会有人知道他在这个破败的、漏雨的、冰冷的房间里,一点一点地死掉。
他翻开了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灰白色的光,看着那行小小的字:
“等考完了,我们去接一只真的小猫。”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描着那行字的笔画。横,竖,撇,捺,点——每一个笔画的起落、转折、收束,都像是江景然亲手刻在他心上的一道痕迹。他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字迹被他的指尖磨得有些模糊了,直到纸页上沾上了他的眼泪和雨水,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
然后他把笔记合上,紧紧地抱在怀里,把下巴抵在封面上那只手绘的小奶猫上。
那只小奶猫是黑色的,蜷成一团,眼睛是两颗亮亮的黄点。江景然画的时候说,这是你的猫,纯黑的,跟你一样乖。
江逾白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江景然的样子。靠在梧桐树下等他时的样子,牵着他手腕时的样子,笑着说“接一只真的小猫”时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黑暗中一帧一帧地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天涯两别。
此生,或许再也不会相见。
那些年少的爱恨纠缠,那些隐秘的温柔守护,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抵不过阶层的鸿沟,抵不过命运那张翻云覆雨的手。最终,只剩下满身伤痕,和无尽的遗憾。
雨下了整整一夜。
他哭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远处的天边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那道光透过破旧的窗户,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红肿的眼睛上,落在他怀里那本被泪水浸湿的笔记上。
他睁开了眼睛。
眼底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三天后,江逾白收到了期末考的成绩单。
他的成绩足够好。好到可以毫无悬念地拿到转专业的资格,好到可以进入全校前十名,好到辅导员特意给他打了电话,说“恭喜你,你做到了”。
他做到了。
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他一个人坐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风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作响。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大声说笑。所有的声音都离他很远,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他把成绩单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他看到了那棵梧桐树——江景然等他的那棵。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地散落的、被雨水打烂的梧桐叶,腐烂的、褐色的、黏在地上的叶子。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梧桐树上的雨水滴落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凉凉的。
他抬起头,透过梧桐树交错的枝叶,看到了头顶的天空。雨后的天空很蓝,蓝得不讲道理,蓝得像是从来不曾下过那场暴雨。云很白,很轻,慢慢地移动着,像一群迷了路的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笔记本往书包里塞了塞,然后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前面等他了。
那场暴雨冲散了少年的爱意,也冲散了所有的温柔与憧憬。但它冲不走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流在血液里的、长在灵魂里的——那些爱过的痕迹,和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后来的后来,他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没有那通电话,如果那天没有那场暴雨,如果那天他们真的去接了那只小黑猫——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雨,注定要一个人淋。有些人,注定要用来——遗忘。
可遗忘,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窗外的雨还在下。
江逾白合上了那本错题笔记,把它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一起,锁了起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江景然正翻着那本英语词典,翻到“eternal”那一页,看着夹在里面的那张拍立得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他合上词典,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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