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期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电光石火间,一个魁梧的身影如同暴怒的熊罴,合身扑上,粗壮的手臂死死箍住陆支山的腰腹,带着他向着另一侧拼命翻滚!
“砰——!!!!”
巨石擦着他们的衣角轰然砸落,地面剧震,溅起漫天尘土。郑莽抱着陆支山滚出十几步才停下,他自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却又迅速恢复如常,松开陆支山,拍拍身上的土,咧嘴笑道:
“他娘的,这石头崽子还挺阴!俺有点岔气,歇会儿,你们两个小子先顶住!”说罢,竟真的走到一旁一块较小的石头上坐下,喘着粗气,只是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陆支山惊魂未定,看向木头。木头已稳住身形,黑沉沉的眼眸望过来,那里面翻涌着陆支山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后怕、庆幸,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无需言语,两人目光一触,某种奇异的默契油然而生。
“木头,替我挡住片刻!”陆支山咬牙,目光扫过远处那男魔将,又瞥见更远方逐渐蔓延开的、属于洛炽梦的烈焰余烬,脑海中骤然划过预言碎片——“遍野藤蔓”!
木头重重点头,双刀一摆,再次迎向暴怒袭来的男魔将,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沉稳,刀光更加绵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死死缠住对手。
陆支山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按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闭上双眼,全力催动他的生长异能。掌心翠绿光华涌现,丝丝缕缕渗入大地。
下一刻,以他为中心,地面剧烈翻涌!无数粗壮坚韧的藤蔓、带着倒刺的荆棘、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耐旱灌木疯狂破土而出,如同绿色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大片区域!
“就是现在!”陆支山厉喝。
木头闻声,身形诡异地一折,让开主位。
陆支山眼中绿芒大盛,遥指那男魔将:“缠住他!绞碎他!”
狂舞的植物仿佛听懂了命令,粗大的藤蟒般缠上男魔将投掷出的巨石,荆棘的尖刺深深扎入岩缝,紧接着,更细微却坚韧无比的根须顺着缝隙疯狂向内钻探。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喀啦”碎裂声,那坚硬的巨石竟从内部被生生撑破、瓦解!
与此同时,更多的藤蔓荆棘如同活过来的触手,层层叠叠缠绕上男魔将的双腿、身躯、手臂,任他力大无穷、咆哮挣扎,也被这源源不绝、越来越紧的绿色牢笼死死禁锢!
陆支山走到被缚成粽子的男魔将面前,少年脸上沾着尘土与汗渍,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胜利者的冰冷:“还有什么遗言吗?关于你们那所谓的魔王?”
男魔将眼中紫焰跳动,嘶声道:“王……终将降临……你们……蝼蚁……挡不住……”
陆支山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你就先去地狱等着吧。”
缠绕的藤蔓骤然收紧,尖锐的荆棘深深刺入魔躯,骨骼碎裂的闷响与戛然而止的惨嚎同时响起。绿色浪潮缓缓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战鼓声渐歇,喊杀声平息。石景山指挥着各部有条不紊地清剿残存魔物,关墙上下,人族士兵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虽然疲惫,却充满胜利的喜悦。
陆支山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转身朝着坐在石头上休息的郑莽跑去,步伐轻快:“郑将军!我们赢了!你刚才那一下太……”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郑莽依旧坐在那里,腰背挺直,阔刀横于膝上,脸上甚至还保持着那份豪迈的表情。但仔细看去,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角,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血线正缓缓溢出。
“郑将军?”陆支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木头已先一步赶到郑莽身边,伸手欲扶。就在他触碰到郑莽臂膀的瞬间,这位铁塔般的汉子身体微微一晃,猛地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浓稠的、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那鲜血溅在冰冷的土地上,触目惊心。
“郑莽!!”陆支山扑过去,声音变了调。他慌乱地扶住郑莽的肩膀,入手处却感到一片异常的湿冷黏腻。他颤抖着手摸向郑莽后背——那里,厚重的铠甲已然凹陷变形,破裂处,衣袍被鲜血浸透,紧贴在背上,手下是可怕的、软塌塌的触感。
方承洋、洛炽梦、石景山等人也察觉异样,迅速围拢过来。
“快!抬回医营!”石景山目眦欲裂,厉声吼道。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郑莽抬起,小心翼翼却又争分夺秒地奔向医营。许文若早已准备好,剪刀迅速剪开郑莽后背与铠甲粘连的衣物。当那片狰狞的伤势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整个后背几乎被砸烂,脊椎处一片血肉模糊,碎骨隐约可见。
许文若的手极稳,快速清创、止血、敷上最好的伤药,银针如飞,刺入各处要穴。然而,她的脸色却越来越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郑莽的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越来越微弱。
终于,她停下动作,手指无力地垂下,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哽咽和深深的自责:“对…对不起…我…我没办法了…伤得太重…”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石景山半跪在担架旁,紧紧握住郑莽一只冰冷的手,虎目含泪,声音沙哑:“郑莽!你这莽夫!为何…为何如此不惜命!”
郑莽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努力聚焦,看向焦急万分的陆支山,又看了看悲愤的石景山,嘴角艰难地扯动,似乎想笑,却只涌出更多血沫:“将…将军…末将…护住了…百姓…护住了…兄弟…”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陆支山满是泪痕的脸上,气若游丝,“支山兄…别…别哭…俺…俺是个好兵…对吧…”
陆支山拼命点头,泪水汹涌:“是!你是最好的将军!最好的兄弟!你别说话了,留着力气…”
郑莽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彩,视线缓缓移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故乡:“将军…若得空…替俺…回成州…吃碗…红糟面…要…多加辣…”话音渐渐低微,最终,消散在医营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中。那双总是瞪得溜圆、充满豪气的眼睛,缓缓阖上,再无声息。
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扫战场的声响。寒风从门缝卷入,吹得灯火一阵剧烈摇曳,光影晃动在每个人凝固着悲痛的脸上。
石景山紧紧攥着郑莽已然冰冷的手,将额头抵在上面,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这位以铁血著称的老将,此刻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陆支山呆呆地跪坐在一旁,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望着郑莽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仿佛无法理解刚刚还生龙活虎、嚷着要挖他墙角的人,怎么就这样躺下,再也不动了。
木头沉默地站在陆支山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对身前少年此刻状态的揪心。
方承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翻腾的情绪压入眼底最深处。他上前一步,缓缓抬起手,抚上郑莽未能合拢的眼睑,替他阖上双目。然后,他转向石景山,声音低沉而肃穆:
“石将军,郑莽将军是为护我袍泽、为守此关而殉国。他的忠勇,天地可鉴,英魂不远。这碗红糟面,我们记下了。待此间事了,我必亲自前往成州,多加辣子,告慰他在天之灵。”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呜咽。一场惨胜之后,是更深沉的悲恸,与更加沉重的、压在所有生者肩头的责任。战争远未结束,牺牲,或许只是开始。
医营内,浓重的血腥气与草药味混杂,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许文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擦拭血迹的湿黏触感,以及……最终无力回天时的那种冰冷。
一条鲜活粗粝的生命,刚刚还在豪迈大笑,转眼就在她指缝间流逝了。一种钝重的、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挫败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心神。她不是没见过生死,家道中落后也见识过世态炎凉,但如此近距离、如此无能为力地面对一位并肩作战者的逝去,还是第一次。
方承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营内众人,自然没有错过许文若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眼眸。他心知这种初次直面战友牺牲的冲击需要疏导,而有些话,女子之间或许更容易倾诉。他转向一旁沉默肃立的洛炽梦,低声道:“炽梦,带文若出去透透气。”
洛炽梦领会了他的意思,没有多言,走到许文若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文若,随我来。”
许文若有些魂不守舍,任由洛炽梦引着,机械地迈动脚步,离开了压抑的营帐,顺着冰冷的石阶,登上了尚残留着战斗痕迹的城墙。深秋的夜风立刻席卷而来,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砺与寒意,吹得她一个激灵,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炽梦,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她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荒野,声音依旧有些发闷,眉头紧锁。
洛炽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负手立在垛口边,身姿挺拔如枪,任凭夜风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等许文若也走近站定,她才抬起手,指向关外那片被火把余光勉强照出轮廓的、异样隆起的区域,声音在风中断续却清晰:“看见那边了么?那片……不像自然生长的隆起。”
许文若顺着她指的方向,踮起脚努力望去。只见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大片影影绰绰的、纠缠盘绕的阴影覆盖在地面上,规模惊人,与周围荒凉的地貌格格不入。“看见了……好大一片,像是……很多藤蔓枯死了堆在那里?”
“那是支山与魔将激战之处。”洛炽梦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金属般的冷意,“他几乎耗尽异能,催生出那些植物,才绞杀了对手。而那对手,便是重伤郑将军、最终夺走他性命的魔物。”
“郑将军……”许文若鼻尖一酸,刚刚被冷风压下去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眼圈微微发红,“是我没用……若我再厉害些,懂得再多些,或许……”
“不是你的错。”洛炽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她侧过头,目光如两点寒星,直直看进许文若湿润的眼底。
“是魔族。是那些觊觎我们家园、不断进犯的魔物。郑将军是军人,他的职责,他的选择,便是守护身后的关隘,守护关内的百姓,守护……如你我这般并肩作战的人。”她眼中那簇惯常冰冷的火焰,在此刻竟显得有些灼人,“他守护了他想守护的,直至最后。”
“守护……想守护的东西?”许文若喃喃重复,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想起离家时父亲的叹息,想起自己最初只想找条安稳赚钱的“门路”,想起这一路并肩作战、互托后背的同伴,想起郑莽那豪迈的笑声和最后推开陆支山时毫不犹豫的背影……一些模糊的东西,似乎在慢慢变得清晰。
“等我们足够强大,等我们能够根除,而不是一遍又一遍地封印魔王,等到能给郑将军,给所有为此失去一切的人,一个交代。”
不远处,方承洋悄然立在阴影里,城墙上的对话随风飘入耳中。他听到许文若那句带着哽咽却又隐含觉悟的“守护想守护的东西”,心中微微一动。
这种转变,是鲜血与牺牲浇灌出的成长,苦涩却必要。战事暂歇,他们或许能获得短暂的喘息,返回京城,见到牵挂的家人。但有些责任与道路,一旦认清,便再也无法回头。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营帐旁,陆支山独自蹲在阴影里,将脸深深埋入臂弯。
他的愧意比许文若来得更直接、更尖锐。郑莽是为救他而死!如果他当时不那么冲动地跳下城墙,如果他观察得更仔细些,如果他的异能更强、反应更快……
无数个“如果”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心脏。自责与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意识昏昏沉沉间,他感到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靠近,随后,自己被揽入了一个并不柔软、甚至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实的怀抱里。是木头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皮革与金属的冷硬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头顶传来木头低沉干涩的声音,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陆支山身体一颤,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你……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做错的是我……”
木头沉默了片刻,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专注地、固执地看着陆支山发顶的旋,直到陆支山受不了这无声的压力,抬起头,红着眼眶与他对视。
“那你也没有。”木头这才开口,一字一顿,说得异常认真。
陆支山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木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唇上。那手指粗糙,带着薄茧,温度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他在保护百姓,你也是。我是你刚刚救下的百姓,而你是他救下的。”木头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却奇异地穿透了陆支山混乱的思绪。
陆支山被他这套有些绕却核心清晰的道理弄得愣住,悲伤与自责的漩涡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守护……我吗?”他有些茫然地问,不知是在问木头,还是在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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