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的森严被远远抛在身后,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带着人间特有的烟火气。虽是深冬,京城的寒意却比北境柔和许多,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竟有几分慵懒的暖意。
街道两旁的积雪已被清扫,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路,屋檐下悬挂的冰凌滴滴答答化着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蓬勃的生机,贩夫走卒裹着厚实的棉袄,脸颊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这与边关铁血肃杀、魔族领地诡谲死寂截然不同的鲜活景象,让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弛下来。
方承洋没有穿甲胄,只一身深青色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陆霏音,她今日也未着劲装,换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线缠枝纹的夹袄裙裾,外罩一件浅灰鼠裘斗篷,墨发简单绾起,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清冷锐利,多了些京城女子的清雅,只是眉眼间那股独特的沉静气质依旧。
“带你去个地方。”方承洋说着,引着她穿过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相对清净却依旧人流如织的巷子。巷子深处,一座三层木楼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挂着“揽月楼”的匾额,字迹潇洒飘逸。楼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与文人吟诵唱和之声,颇有意趣。
“这里是京中许多文人墨客、清谈之士喜爱聚集之处,”方承洋踏上木质台阶,声音不高,“时常能听到些朝野逸闻、市井传言,虽真伪难辨,却也是个了解风向的去处。我偶尔会来坐坐。”
陆霏音随他走进楼内,环境果然清雅,大厅宽敞,桌案整齐,已有不少衣着各异的士子或独坐品茗,或三五聚谈。她微微颔首:“我久居京城,却近乎足不出户,竟不知还有这等去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方承洋在一处靠窗又能观察全局的位置坐下,示意陆霏音坐在内侧,温声道:“你性子静,心思又多在……别处,不知晓也正常。”他略去了“复仇”二字,体贴地给了余地。
小二上了热茶,茶香袅袅。陆霏音捧着温热的茶杯,抬眼看他:“承洋今日带我来此,应当不止是听风赏景吧?”
方承洋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嘴角微扬:“瞒不过你。实不相瞒,今日有位故友约我在此相见,说有紧要消息。此人……你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当日告知我林家旧事线索的那位,聚宝阁阁主,刘文君。”
陆霏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眼中掠过明显的讶异。方承洋竟会带她来见如此关键的人物?这不仅仅是信任,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接纳与分享。她心中微澜,面上却只是极轻地蹙了下眉,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方承洋没有多解释,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她搁在桌面的手背上,安抚般拍了两下。那手掌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触感清晰。陆霏音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回,任由那份温暖停留了片刻。
约莫半盏茶后,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靛蓝色织锦长袍、外罩玄色狐裘披风的男子翩然而至。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隽,眼角带着常年算计留下的细纹,一双眼睛尤其亮,转动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洞悉世情的练达,正是刘文君。
“承洋兄,别来无恙!”刘文君拱手笑道,目光已飞快地扫过陆霏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无冒犯之意。
“文君兄,久违了。”方承洋起身还礼,请他落座,“自上次念冬村线索一别,确实许久未见。”他语气平常,却让刘文君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僵了一瞬。
“咳咳,琐事缠身,琐事缠身。”刘文君以拳抵唇轻咳两声,迅速岔开话题,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也变得认真了些,“此番邀你前来,是有一样东西,思来想去,觉得或许对你眼下之事有所帮助。”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约莫两指高、以水晶般剔透材质制成的细颈瓶,轻轻放在桌上。
瓶内装着大半瓶液体,色泽是一种奇异的淡红,比鲜血浅,比胭脂浊,质地略显粘稠,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微微荡漾,泛着些微诡异的光泽。
方承洋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瓶子,右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一下:“规矩我懂。你想要什么?”
陆霏音静静看着,虽不明就里,却能感受到两人之间那种独特的、建立在某种规则之上的信任与交锋。
刘文君闻言,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恢复了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承洋兄爽快。不过今日,我倒可以先听听,你这边……可有什么能让我这生意人觉得‘值钱’的新消息?”他眼神闪烁,显然对方承洋北境之行极其关注。
方承洋沉吟片刻,抬眼直视刘文君,缓缓道:“若我说,三百年前的十二圣人或许并未彻底湮灭,而是各自留下了一种名为‘元体’的本源,寄存在某些特殊器物之中……这个消息,价值几何?”
刘文君脸上的闲适笑容瞬间收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杯边缘,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方承洋,仿佛在判断这话语的真伪与分量。片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压低,带着罕见的郑重:“你方承洋口中说出的话,我信七分。另外三分……得看证据。但这消息本身,若为真,价值连城。”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水晶瓶,“够换它了。”
方承洋这才伸手拿起瓶子,仔细端详。陆霏音也微微倾身看去,她试图调动灵觉感知,却如石沉大海,预言之术对这古怪液体毫无反应。她暗自警惕,若在此地因强行窥探而引发反噬,绝非明智之举。
“此物何名?有何效用?”方承洋问。
刘文君见他收下,神色放松了些,甚至带了点得意,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暂无定名,姑且算是聚宝阁匠师们新琢磨出的小玩意。至于原料……”他拖长了语调,“还得感谢承洋兄你当初送来的那份‘血泉’水样。”
方承洋眼神一凝。他记得那血泉之水粘稠暗红,气息污浊,绝非眼前这般模样。
刘文君继续道,语速不紧不慢:“我们发现,那血泉之水,与木系异能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共鸣,或者说,可以被特定的木系异能引导、转化。经过一些特殊处理,辅以某种独特的木系灵力催化,便能得到此物。它的作用嘛……”他故意停顿,欣赏了一下方承洋专注的神情,“很简单,却或许很关键——它能瞬间瓦解、消融绝大多数土石结构,效力极强。”
陆霏音忍不住轻声追问:“特殊的木系灵力?是指……”
“催生之力。”刘文君接过话头,指尖在桌上虚画了一个生长的螺旋,“非是寻常的木系操控或攻击,而是能大规模、高效率地催动植物生命力的那种。这类异能者本就稀少,能将力量运用到如此精细引导外物变化的,更是凤毛麟角。”
方承洋心中震动,脸色却控制得极好。瓦解土石……魔王封印的主体正是土系圣者所化的巨石!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陆支山在魔域催生植物的模样。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能催动植物生长的能人,我倒也恰好认识一位。”
陆霏音闻言,心头亦是微动,立刻明白了方承洋所指。她面色如水,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只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将所有情绪完美掩藏。
刘文君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未能捕捉到任何信息,不由挑眉,对方承洋笑道:“承洋兄身边,果然能人辈出。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商人本色,“若想知晓更多细节,比如如何制备,或是还想再要一些……老规矩,拿新的‘诚意’来换。”
方承洋也笑了,将水晶瓶小心收好:“那是自然。此番,多谢文君兄了。”
“好说。”刘文君起身,抖了抖衣袍,“东西既已送到,话也带到,我就不多叨扰了。承洋兄,陆姑娘,再会。”说罢,便如来时一般,悠然离去。
待人走远,陆霏音才低声开口:“以封印之地的血泉为源,制出专克土石之物……这恐怕不是巧合。聚宝阁,当真可信?”她并非质疑方承洋,只是此事关联太大。
方承洋望向窗外流淌的河水,声音沉稳:“文君此人,精于算计,重利,但大节不亏。幼时同窗,我了解他。他若真与魔族有染,绝不会将此物送到我手中,更不会透露血泉与木系异能的关联。”
他转回头,看着陆霏音,“至于聚宝阁如何得到能催化血泉的木系异能者……或许是机缘,或许是秘密。但眼下,这东西或许真能成为我们对付封印裂缝,乃至魔王的一把钥匙。”
陆霏音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队长信他,我亦无异议。只是……三王爷身边,会不会也有类似能力的魔物或投靠者?魔族近来攻势减缓,或许正是在全力寻找或制造这类东西,意图从内部瓦解封印。”
“很有可能。”方承洋神色凝重,“所以,我们必须更快。”
结账离开揽月楼,两人重新汇入街市人流。冬日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冰糖葫芦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还有布料染坊特有的气味混杂在空气中。他们随意走着,享受着这难得的、不带杀戮与紧张的闲暇。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正准备转向通往别院的大道时,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里,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宫里传出消息,二王爷自请外放封地,说是要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说是新帝手段厉害,容不下这位皇叔,明升暗贬呢?”
“二王爷不是早就……咳,嫁入梁侯府了么?还能就封?”
“先帝在位时可是许过诺的,不夺其实权。这下好了,新帝一上来就……”
“那梁侯爷怎么办?两人这婚事……听说本就淡了,莫不是要和离?”
议论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方承洋与陆霏音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相同的讶异与深思。二王爷敖章与梁侯爷梁靖,这两位曾在他们小队组建之初提供过关键助力的人物,如今竟也卷入了朝堂风波?
“去侯府看看。”陆霏音轻声提议,语气却带着笃定。
方承洋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好。”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朝着梁侯府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冬日的暖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上,而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另一重可能影响深远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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