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暗涌心渊

方承洋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锥刺入胸腔。他与陆霏音对视一眼,来不及言语,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医营。洛炽梦、许文若紧随其后,秦炎与云璃也放下手中的事务,惊疑地跟上。

医营帐帘被粗暴地掀开,昏黄的灯火摇曳着,映出里面令人心颤的一幕——

陆支山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床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他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梁此刻佝偻着,双臂徒劳地在身前摸索,指尖颤抖着划过地面粗糙的草席、散落的被角、倾倒的水碗……动作仓皇而无助。

最令人揪心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总是闪烁着好奇与生机勃勃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着,却失去了所有焦距,茫然地对着虚空。泪水毫无节制地奔涌而出,混合着惊惧与绝望,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肆意流淌,在衣襟上浸开深色的水痕。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抽泣,断断续续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支山!”木头第一个冲上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双臂小心翼翼地、却异常稳固地将地上颤抖的少年整个托起,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他避开陆支山身上可能的伤处,将他轻缓而坚定地放回床榻上,用被子裹住他冰冷发抖的身体。

陆支山似乎被这熟悉的触碰和气息惊动,却无法确认。他猛地抬起手,胡乱地向前抓去,指尖在空中徒劳地划动,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慌:“谁?木头?是木头吗?我……我……”他哽咽着,几乎用尽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我看不见了……木头,我眼前……全是黑的……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木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缓缓抬起自己未受伤的左手,在陆支山空洞的眼前轻轻晃动。

灯火下,那只手的影子落在少年脸上,可那双曾如影随形追随他每一个动作的、灵动鲜活的眼睛,此刻却毫无反应,瞳孔涣散,映不出丝毫光点,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碎的茫然。

看着眼前濒临崩溃、连哭都带着压抑绝望的陆支山,木头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尖锐而冰冷的疼痛席卷全身,比任何训练留下的伤痕都要更深、更刺骨。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只能笨拙地、一遍遍用自己粗糙却温热的手掌握住陆支山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压抑到极致,努力维持着平稳:

“别怕……支山,别怕。听军医的,很快……很快会没事的。”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却几乎是此刻他唯一能给予的支撑。

许文若脸色煞白,踉跄着扑到床边。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陆支山的眼皮四周,小心翼翼地检查。没有外伤,没有异物的痕迹,眼瞳表面也清澈如常。

她又翻开陆支山的眼皮,仔细观察眼底,同样没有发现出血或明显的病变。她试着用银针刺激几处与目力相关的穴位,陆支山除了生理性的微颤,毫无改善。

许文若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她自幼熟读医书,天赋异禀,处理过不少疑难杂症,可眼前这种情况,却让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无力。病因不明,无从下手。

“怎么样?”洛炽梦低声问,手不自觉地搭在许文若微微发抖的肩上。

许文若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缓缓摇头,眼中也蓄满了泪水:“我看不出来……脉象只是虚浮劳累过度,可眼睛……眼睛没有损伤的迹象。”她哽了一下,“只能试试古法针灸,刺激经络,但……”她没有说下去,谁都知道希望渺茫。

接下来的两日,对所有人都是煎熬。许文若几乎不眠不休,查阅了所有能找来的医书,尝试了各种针灸方剂。陆支山偶尔能感觉到眼前有模糊的光影晃动,能勉强分辨出靠近的人形轮廓,但细节全无,如同隔着一层厚重而浑浊的毛玻璃。若无人出声,他甚至无法分辨站在咫尺之遥的是谁。熟悉的营帐、同伴的脸庞、窗外的雪光、他心爱的长弓上细致的纹路……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鲜活的色彩与形状,沉入一片绝望的、无法穿透的灰蒙。

“滚!都滚开!”

第三日傍晚,压抑多日的恐惧、愤怒与自我厌弃终于爆发。陆支山摸索到床边他从不离身的长弓,猛地抓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向地面!

“哐当——!”

木弓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弹跳了几下,滚到角落。所幸弓身坚韧,并未折断,但那声响却像砸在每个人心上。

少年蜷缩回床榻,将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毯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再哭不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一个弓箭手,失去了鹰隼般的眼睛,与折翼何异?即便身怀木系异能,一个在战场上连敌我都无法分辨的人,又如何配得上同伴的信任,如何履行守护的誓言?曾经在关墙上拉弓时心中涌起的灼热使命感,此刻化为冰冷的嘲讽,反复凌迟着他残存的尊严。

木头被陆霏音悄悄拉到了营帐外。寒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庞,远处封魔卫演练的号子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的死寂令人窒息。

陆霏音背对着营帐内压抑的啜泣声,一向清冷无波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难以掩饰的痛楚与焦灼。她看着木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木头,我弟弟……他从小就心高气傲,比谁都自信,也比谁都怕成为累赘。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垮掉。”

她深吸一口气,冰封的眼眸深处竟泛起一丝水光,“我知道你待他不同……求你,想想办法,帮帮他。任何办法都好。”

木头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寒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翻涌着剧烈痛苦的黑眸。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涩然道:“我……不知道。”

从小被当作杀人兵器训练,他所学所会,皆是毁灭与猎杀。如何治愈,如何安抚一颗濒临破碎的心,对他而言,比最复杂的刺杀任务更加无解。

帐内,方承洋安静地坐在陆支山床边的矮凳上。他没有阻止少年发泄,也没有说出任何空洞的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守着,如同沉稳的山岳,承受着这份沉重的痛苦。

看着陆支山从惊恐到愤怒,再到此刻死灰般的沉寂,方承洋心如刀绞。他知道,对于一个以目力为生命的弓箭手而言,这种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他更清楚,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唯有陪伴,和……寻找一线生机。

许文若则将自己关在临时辟出的药房里,对着满桌医籍和药草发呆。娇俏的脸上满是疲惫与自我怀疑,那双总是灵巧施针配药的手,此刻无力地垂下。救不了洛炽梦的内伤,治不好木头的骨裂,如今连陆支山莫名失明的原因都找不到……

“医者”二字,此刻重如山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甚至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营中有人暗中加害?可查遍了饮食用具,一无所获。这种无处着力的愤怒和挫败,让她心情沉重如铁。

陆支山发泄过后,浑身脱力,像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裹着毯子面朝里躺下。他能模糊感知到床边有人守着,能闻到熟悉的药草味和属于方承洋的、带着淡淡铁锈与风沙的气息。可越是如此,那份“被关照的累赘”感便越是鲜明地灼烧着他。他紧紧闭上空洞的眼睛,试图将自己彻底藏入这片永恒的黑暗,逃离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夜色渐浓,如墨汁浸透苍穹,仅有的几颗寒星在云隙间微弱闪烁。营区大多陷入沉睡,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木头忽然找到了在校场上监督封魔卫最后一场夜训的方承洋。雪后的校场空旷冷寂,月光洒在未化的积雪上,泛起一片清冷的银白。

“支山呢?”方承洋见到木头独自前来,心中一紧,眉头立刻蹙起,“你怎么没陪着他?他现在的状态……”

“我请云璃姑娘暂时照看。”木头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他站在方承洋面前,背脊挺直,那双总是缺乏情绪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暗流。他停顿了许久,直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才再次开口,声音干涩:“队长,能否……让小队其他人一起聚一聚?我有一件事,必须坦白。”

在这个节骨眼上,方承洋第一反应便是此事与陆支山失明有关,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恼意,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你要说什么?还想避开支山?”语气里是罕见的冷硬。

木头并未退缩,反而缓缓低下头,月光勾勒出他线条硬朗的侧脸轮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队长,这或许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了。”

方承洋心头一震,眼中的恼意被惊疑取代。他深深看了木头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走。”

除了陆支山,其余几人很快被召集到主帐后一处背风的偏僻角落。冬夜的风凛冽刺骨,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远处,被大雪覆盖的旷野一片死寂的银白,更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狰狞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连往日夜间偶尔响起的几声寒鸦啼叫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呜咽,衬得这小小的角落气氛更加凝滞、紧绷。

陆霏音裹紧了披风,清冷的目光扫过木头和方承洋凝重的脸,心中疑虑重重,但第一反应仍是与魔王或封印相关的要事。许文若挨着洛炽梦站着,洛炽梦虽仍虚弱,却悄然挪了半步,为她挡住部分寒风。秦炎和云璃站在稍外围,云璃的目光落在秦炎不自觉紧握的拳头上。

方承洋察觉陆霏音被远处雪地反射的月光刺得微微眯眼,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片恼人的反光。陆霏音一怔,抬眼看他,他只给她一个侧脸,目光仍锁在木头身上。

木头沉默了许久,久到许文若忍不住第二次低声询问:“木头,到底什么事?”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每一张或担忧、或疑惑、或紧张的面孔,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我或许……从未真正向你们介绍过我的‘异能’。”

方承洋眉头微挑,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的确,自木头加入以来,无论是遭遇魔物还是对战敖铮,他似乎都只凭借那手凌厉狠辣的双刀技艺和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战斗,从未展露过任何元素操控或类似陆支山催生植物般的能力。

“恰恰相反,”木头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我曾经……在文若身上使用过。”

许文若愕然睁大眼睛。

“在霏音姑娘母亲刚过世,她日日魂不守舍、几乎封闭自己的那段日子。”木头看向陆霏音,陆霏音身体微微一僵,那段被刻意尘封的、灰暗痛苦的记忆骤然被揭开一角。“我别无他法……只好动用了我的异能。”他停顿了一下,终于吐出那四个字,“心灵影响。”

心灵影响?!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洛炽梦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许文若更严密地护在身后,清冷的眼眸瞬间锐利如冰锥,直刺木头:“你是说……文若当时一反常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痛骂霏音,逼她振作……是你的异能效果?”

在木头缓慢而沉重地点头确认后,小小的角落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帐角的呼啸声格外刺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元素异能、身体强化、预言、机关……这些虽罕见,却仍在认知范畴。可“心灵影响”,直接干涉他人意志与情绪?这简直触及了禁忌的领域,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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