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国联合峰会,中立国境内。
巨大的圆形会议厅,冷调的落地玻璃,外面是连绵的灰蓝色山脉。
维伦共和国执政者谢晏辞坐在本国席位。一身深灰正装,肩线挺直。四十出头,眉眼沉静锐利,常年执掌一国,自带一种压得住全场的威仪。
这场峰会,是维伦与诺兰联邦近几年最高规格的面对面谈判。边境冲突、贸易壁垒、基因技术管控条约,全部堆在这几天。
诺兰代表团入场的时候,整个会议厅都不自觉安静一瞬。
队伍靠后一点的位置,走来沈砚。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岁,肤色偏苍白,是长期待在实验室少见日光的模样。黑发整齐,眉眼清隽,眼神却很特殊——干净,却没有烟火气,像一台精度极高的光学仪器,扫过全场,所有人物、表情、姿态,尽数纳入眼底。
这就是诺兰耗费无数资源编撰出来的,第七批次成品,代号观测者??07。
联邦对外给他的头衔是:联邦首席战略顾问。
所有人都知道,诺兰近几年数次外交博弈逆风翻盘,大半出自此人的推演。
谢晏辞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
在此之前,谢晏辞只看过情报部门递交的档案:基因改造,智力阈值突破现有人类上限,情绪通路人为抑制。报告写得冰冷,是一份对“武器”的评估。
可亲眼见到,才更直观地感受到那种割裂感。
沈砚脸上有得体的礼貌,却没有真实的喜怒。他和身边联邦官员交谈,应答条理清晰,分寸完美,却看不到半分属于个人的**。
谈判正式开始。
议题步步推进,唇枪舌剑。诺兰想要解除国际社会对基因编辑技术的限制;维伦坚决要求签订约束法案,禁止用于人体胚胎。
几轮拉锯,维伦的外交官抛出预设好的筹码,以为可以逼迫对方让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列席、很少开口的沈砚,轻轻出声。
他语速平稳,声音不高,却精准拆解了维伦这套方案背后全部的利弊、后续连锁反应,甚至点出维伦国内内阁此刻潜藏的派系矛盾。
句句切中要害,仿佛他已经站在谢晏辞的办公桌后看过全部密档。
全场一静。
谢晏辞指尖轻轻抵在桌面,眸色微沉。
对方不是在猜测。是推演。仅仅凭借公开信息,就逆推出维伦内部的局势。
沈砚说完,便微微垂眼,回归列席者的姿态,不再多言,仿佛方才那番洞穿一切的发言,不过举手之劳。
中场休会。
长廊落地窗外落着细碎冷雨,各国代表三三两两交谈。
谢晏辞避开随从,独自站在窗边。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已经认出是谁。
沈砚走到离他两步远停下,保持外交礼仪的安全距离。
“谢执政。”他开口,语气平淡,不带敌意,也没有亲近,“刚刚会场,贵方傅昭先生提出的修正案,最好不要坚持。强行推动,三个月之内,维伦南部会出现贸易反噬,损失预估在一千两百亿规模。”
是纯粹的局势预判,不带威胁,只是陈述推演结果。
谢晏辞缓缓转过身,看向眼前这个人造出来的天才。
雨雾落在玻璃上,模糊远处的山林。
“沈顾问。”谢晏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的,究竟是条约条文,还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人心?”
这是私人的问句,脱离了外交话术。
沈砚漆黑的眼眸直视他,没有闪躲。
“都可以观测。人的**、恐惧、执念,都可以转化成变量,纳入模型计算。包括你。”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窥探的卑劣,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事实。
谢晏辞心口微紧。
他一国之主,习惯把真实情绪层层包裹,瞒过内阁,瞒过国民。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敌国人,被基因编写出来的大脑,已经把他也当成一组样本。
“那你看到了我什么。”谢晏辞问。
沈砚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眼底那些被竭力压住的疲惫、重压,还有一丝连谢晏辞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正视的、异样的波动。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客观给出一句:
“谢执政,你的部分私人情绪,正在轻微干扰你的决策权重。建议适当剥离。”
没有探究,没有戏谑。只是观测者对观测对象的客观提示。
雨还在下。
长廊的冷光落在两人之间,横亘着两个大国千万民众的命运。
谢晏辞望着他那张没有情绪起伏的脸,心底某个角落,毫无预兆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知道这个人是敌国的利器,是改写过基因的造物,立场水火不容。
可这一刻,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看穿层层权位外壳之下,真实的他。
哪怕那份看穿,仅仅来自一套精密的推演模型。
沈砚见他不再说话,微微颔首示意:“若无其他事,我先返回代表团。”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清瘦,步伐平稳,不留半分多余牵绊。
谢晏辞独自立在窗前,雨雾漫过玻璃。
他抬手,轻轻按住眉心。
心底那一点异样,被他强行往下压。
身为维伦的执政者,对诺兰的战略武器产生任何私人的念想,都是死罪。
可方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已经在他命运里,刻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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