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初夏风软,穿堂拂进薛府正房,卷起半幅垂落的素色纱帘,廊下阶前的栀子开得正好,细碎清甜的香气漫满室内。

庄晚姝倚在铺着软缎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闲书,眉眼温润闲适。近日京中安稳,世家之间往来清淡,府中无甚琐事,倒难得有这般清净光景。她指尖轻轻拂过书页,抬眼看向立在窗边看花的薛晋云,语声柔和,慢悠悠地开口闲谈:“方才宫里来人传了消息,东宫庶子周晏辰近日生辰将近,太子府要设一场小宴,请了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闺阁姑娘赴宴。”

薛晋云闻言,望着窗外盛放繁花的眸光微微一顿,看似依旧静静立着赏景,指尖却悄然轻轻蜷缩了一瞬,心底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素来沉静,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只微微侧首,轻声应道:“原来是晏辰表哥的生辰。”

庄晚姝合了书卷,放在身侧小几上,端起凉好的清茶抿了一口,笑着细细提点她两句,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通透:“你记着,太子妃是你的亲姨母,算起来,周晏辰虽是庶子,却也是你实打实的表亲。东宫这场宴不算铺张扬厉,只为少年人热闹相聚,京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大多都在受邀之列。你年纪相仿,向来稳妥得体,此番定然是要去的。”

这番话再寻常不过,只是提点亲缘礼数、世家往来的规矩。

可落在薛晋云耳中,却沉甸甸萦绕心头许多年。

她自年少懵懂时,心底便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心事——偷偷爱慕着这位东宫庶子

因着亲姨母是当朝太子妃的缘故,她幼时便偶尔跟着家中长辈入东宫请安,或是赴东宫小聚,岁岁年年,总能远远窥见周晏辰的身影。他身姿挺拔,温润端方,于一众世家子弟中格外出众,待人谦和有礼,进退有度。那些年少细碎的光阴里,无数次遥遥一瞥,悄然拼凑成她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绵长暗恋。

这份情愫藏得极深,深埋在端庄温婉的皮囊之下,藏在薛家嫡女恪守的规矩礼教之中,无人窥探,无人知晓,连至亲的母亲庄氏,也从未察觉半分端倪。

薛晋云垂下纤长的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细碎情愫,语气依旧平稳温婉,无半分破绽:“女儿晓得,定当恪守礼数,不负世家体面,也不辱姨母颜面。”

庄晚姝见她沉稳妥当,心中自是放心,微微颔首,又絮絮叮嘱了几句赴宴的仪容规矩、言谈分寸,无非是让她谨守大家闺秀本分,与各家姑娘和睦相处,不必刻意逢迎,亦不可失了气度。

母女二人正娓娓闲谈之际,院外忽传管事恭敬的通传声,步履轻缓,礼数周全:“夫人,大小姐,东宫来人了,是晏辰公子身边的贴身侍从,亲自登门送宴帖。”

这话落定,庄晚姝微微这话落定,庄氏微微一怔,随即面露讶异,些许意外浮上眉眼:“寻常世家赴东宫宴席,向来都是太子府统一遣人分批送帖,从未有公子贴身侍从亲自登门的道理。晏辰这孩子,倒是格外周到细致。”

话音未落,一道身着青灰色劲装、身姿恭谨的侍从已稳步踏入院中。

来人是周晏辰最信任、常年随侍左右的贴身近侍,寻常只随周晏辰出入近身事务,极少替行送帖这类外事。他举止恭敬妥帖,进退有度,入内便对着庄晚姝与薛晋云稳稳行礼,礼数周全。

行礼过后,他双手捧着一封烫金纹的精致宴帖,抬手恭敬递至薛晋云面前,声音沉稳清朗:“小人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专程登门,送生辰宴帖于薛大小姐。我家公子生辰当日,特设小宴于东宫凝晖轩,盼薛大小姐届时移步赴宴。”

风再次穿堂而过,吹动薛晋云鬓边柔软的发丝,也轻轻拂动了她沉静无波的心湖。

这份格外不同的礼遇,无人在意其中细微的差别,只当是东宫念及薛家与太子妃的至亲关系,格外优待。

薛晋薇提着一竹篮刚洗净的清甜鲜果,缓步穿过抄手游廊,将前院的喧嚣尽数隔在身后。

是薛府庶女,生母是府中一位极不起眼、常年无宠的庶妾,一生静默蛰伏,无依无靠。她自小在府中夹缝里长大,不争风头、不露锋芒,惯会看人脸色、隐忍藏拙,也因此练就了一身察微知著的本事,旁人看不见的幽暗缝隙,她总能一一洞悉。

府中姐妹各有心思,或攀附权贵,或追逐风光,唯有她时常抽身去往冷清的二房,陪伴素来温和软善、与世无争的二嫂嫂张氏。

张氏自深冬怀有身孕,至今已满四月,胎孕之事阖府皆知,是薛家眼下最稳妥的喜事。四月胎相早已稳固成型,府医日日请脉复诊,次次皆言胎元安稳、母体无碍,胎气平顺无虞。

外人所见的张氏,亦是一切安好。

她并无大病大痛,也无憔悴萎靡、孱弱难支的病态,日常起居如常,能坐能立,神色平和,只是近来总存着几分隐隐说不出的违和不适。不重、不急、不显眼,细微到极致,寻常人只会当是妇人怀身的寻常反应,从不会放在心上。

唯有常来探望、且私下通读医书、深谙药理的庶女薛晋薇,从中窥出了致命蹊跷。

薛晋薇身在庶位,生母无宠无依,半生寂寥。她自小不争宅斗、不逐风光,闲来便躲在屋中研读草药医理,不求济世救人,只求自保安身,久而久之,药理辨识、辨气识方的本事,远在寻常府医嬷嬷之上。也正因深谙此道,她最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细微药毒。

院内清净雅致,花木葱茏,屋内气息安稳,并无浓重衰败的药死气。张氏斜倚在软榻上,披着松软常服,指尖轻轻搭在初显的小腹上,面色温润平和,看着便是安稳养胎、诸事顺遂的模样。

见她进来,张氏浅浅一笑,神色闲适温和:“薇姐儿今日怎得空过来?前院那般热闹,东宫特意给你大姐送了宴帖,府里下人都议论不休,你不去凑个热闹?”

薛晋薇将果篮放下,从容落座,语气温顺恬淡:“前院皆是人情应酬,浮华客套,我不爱那些场面。倒是嫂嫂这里清静安然,过来陪您坐坐更好。”

薛晋薇看着她平和无恙的面容,轻声问道:“嫂嫂近来身子可还舒坦?胎相一直稳稳当当,府医次次都说极好。”

“说不上哪里痛,也算不上难受。就是偶尔午后微微发闷,夜里睡得不沉,晨起身子微微发沉、提不起轻快气。我问过府医,府医只说是孕期气血运化稍滞,是寻常小症,不必挂怀,照旧喝汤吃药、静心静养便可。”

薛晋薇静静听着,眸光微沉。

正是这太过寻常、太过细碎的不适,才最是诡异。

她不动声色转头,看向榻边矮几上刚炖好的安胎汤药,以及一碟摆放整齐、厨房日日专供的莲子软糕。

“嫂嫂,我看看你的安胎药和点心可好?我略懂些药理”

“你看吧,我这些都是按照给的剂量好好熬着的。”

可薛晋薇深谙药理,鼻尖轻嗅,心底已然骤然发凉。

那一碗官方安胎汤药,方子大体中正稳妥,是最标准不过的护胎固本方子,看不出半分差错,府医诊查百遍也挑不出毛病。可药底深处,却藏着一味极淡的凉性缓药,药性极柔、极隐,混在温补药材之中,完美遮掩,非熟稔百草药理者,根本无从分辨。

这味药单独入体无伤大雅,可日日长期服食,便会缓缓滞住母体气血,暗耗胎元根基。

她再目光微移,看向那碟看似清甜无害的莲子糕。

糕质软糯干净,入口甘甜纯粹,无半点异味。可她分明辨出,糕中掺入了极细的食粉,性凉潜滞,无色无味,专门与汤药中暗藏的凉药呼应叠加。

二者单独取用,皆是无碍、平和、养身之物,可药食相叠,日日累积,便是一套润物无声的阴私手段。

不致病、不虚弱、不伤人急症,更不会骤然伤胎,只会让母体日复一日轻微淤滞、气血不畅,永远查不出病根,永远只是“孕期小不适”。

长此以往,胎元根基会被悄悄蚀空,待到时日一久,便是胎气自衰、无故损胎,届时所有人只会归咎于孕妇自身体质偏弱、胎气不固,绝无人会疑心是有人蓄意下毒暗害。

手段干净、缜密、阴毒到了极致。

张氏全然不知其中凶险,还在轻声闲谈,语气安然:“府里待我已是极尽周全,汤药日日精细熬煮,点心换着花样供应,母亲和父亲和你二哥哥也时时挂念我的胎相。我不过是些许轻微沉闷,实在算不得什么毛病。”

薛晋薇收回眸光,掩去心底所有冷冽与惊惕,面上依旧是温顺无害、恬淡安分的庶女模样,柔声附和,语气轻柔无锋:“嫂嫂说得是,看着确实一切稳妥。”

她顿了顿,看似随口体贴,实则字字谨慎试探:“只是药食三分性,孕期身子最是娇贵敏感。既然嫂嫂总觉隐隐沉闷,往后不如稍稍减量。汤药不必日日尽服,点心也暂且停一停,纯靠静养安神,或许反倒舒展安稳。”

张氏心性单纯温和,从未往人心险恶处揣测分毫,只当是晚辈细心体贴、多虑稳妥,便温顺颔首:“也好,便听你的,谨慎些总是没错。”

看着张氏毫无防备的安然模样,薛晋薇垂眸掩下心绪。

没有大病,没有破绽,没有证据。

薛晋薇指尖微敛,心底已然悄然戒备——此人布局极稳、拿捏极准,定是府中深谙药理、熟知安胎规矩、又能调度厨房汤药的身边人。

待到院中人散尽,薛晋薇敛了神色,低声唤来贴身侍女。

“往后你多留心府里动静,尤其盯着二嫂嫂身边伺候的嬷嬷,但凡有半点异样,都悄悄记下。”

“奴婢明白,小姐放心。”

“切记万事藏形,半句风声都不可漏。”薛晋薇语气沉了几分,反复叮嘱,“小心,再小心。咱们身份低微,人微言轻,万万不可贸然行事。查到线索,只私下回我一人。”

“姑娘放心,奴婢晓得分寸。”侍女躬身应下,行事愈发谨慎。

我要加油,努力更新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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