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人人都在为庶子薛晋修的婚事热闹称颂,唯独偏院两处院落,藏着后宅最真实的凉薄与较劲。

锦芳阁灯火灼灼,苏婉柔院里一派风光得意。

薛晋瑶立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匹新入库的流云锦缎,色泽莹润,料子是近日府中最优的一批,是父亲特意因晋修婚事,优先拨给她院里的份例。

她眉眼飞扬,满脸皆是掩不住的得意。

身旁丫鬟凑趣笑道:“二公子婚事将近,老爷近日最疼咱们院里,往后姑娘穿戴体面,在府里愈发有脸面了。”

薛晋瑶唇角勾起一抹骄矜,目光刻意越过人群,落至廊下静静立着的薛晋薇身上,语气慢悠悠、轻飘飘,却字字带刺:“体面自然是有的。只是这府里的体面,从来看人出身、看人心宠。有些人命里薄福,生母冷冷清清,一辈子不得抬头,便是逢上阖府同庆的喜事,分到手里的,也永远是别人挑剩下的、最不起眼的。”

“再好的热闹,再足的份例,终究轮不到寒院之人沾光。”

薛晋薇生母是府中极不起眼的旧妾,常年独居冷院,无宠无靠,份例微薄,在薛府近乎透明。她自小看人脸色长大,素来谨小慎微、不争不抢,尽量避开薛晋瑶的锋芒。

可今日对方仗着院里风头正盛,当众刻意折辱,句句踩着她的出身寒微、生母无宠,实在欺人太甚。

廊下晚风微凉,薛晋薇衣袖轻攥,面上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平静,眼底却压着多年隐忍的酸涩与不甘。

她抬眸,语声清淡却字字端正:“兄长婚嫁是阖府喜事,当论阖家和睦,不是妹妹恃势讥人的由头。一时恩宠浮如流水,今日盛,明日衰,最是靠不住。做人守礼安分,方得长久体面。”

“体面?”薛晋瑶嗤笑一声,步步逼近,语气愈发刻薄,“你也配和我谈体面?”

“我娘得宠、兄长风光,我生来便比你体面百倍。你娘冷清半生,你一辈子缩在偏院角落,样样不如人,如今见我院里风光,心里怕是早就酸透了吧?”

“同是薛家庶女,偏你命如草芥,样样低人一等。”

句句尖锐刺耳,毫不留情。

薛晋薇素来内敛隐忍,被这番当众折辱,脸颊微微泛白,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抬眸淡道:“妹妹恃宠失仪,口舌轻薄,动辄折辱手足。恩宠是老爷给的,体面却是自己败的。今日这般张扬刻薄,传出去,旁人只会笑你无教无度,而非笑我出身冷清。”

两人立在一处,一个张扬跋扈、句句嘲讽,一个隐忍坚韧、字字回击。

无高声大吵,却句句绵里藏针、刀光暗涌。

堂内烛火安然,庄晚姝静静听着外头传来的句句暗斗,眸色沉静,无半分意外。

她执掌薛家内宅多年,早已看透后宅人心冷暖。

片刻后,母亲缓缓看向她:“外头的动静你可听着了?”

“瑶姐儿仗着院里近日风光,愈发目中无人,动辄欺凌同辈、口舌折辱手足。薇姐儿安分守己、素来退让,却被她步步紧逼、刻意践踏脸面。”

“我平日不许府中妄议嫡庶、不许下人分门结党,是守阖家体面。可体面不是纵容张狂,宽厚不是任人无礼。”

她抬眸,目光落在自己嫡女沉静清泠的眉眼上,淡淡吩咐:“云姐儿,你是薛家嫡长女,掌同辈规矩、束手足仪态,本就是你的本分。”

“这事,你去处置。”

简简单单四字,便是主母全权授权。

不偏私、不纵容,也不苛责弱势,只讲规矩、只正家风。

薛晋云闻言,微微垂眸,应声清稳笃定:“女儿明白。”

她眼底没有半分戾气,也无半分看热闹的轻佻,只有世家嫡长女独有的冷静、分寸与威仪。

未至锦芳阁,院中那几句针锋相对的争执已然清晰入耳。院中小厮丫鬟见她走来,皆是心头一凛,纷纷垂首立稳,不敢再有半分动静。

原本僵持对峙的二人闻声回头。

薛晋瑶瞥见薛晋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仗着自家院里得宠、兄长近日风光,强撑出一副坦然模样。她自认不过是姐妹拌嘴,就算嫡姐来了,也算不上什么大过错。

反观薛晋薇,眉宇间的松了些许紧绷。在这处处看人下菜碟的薛府,唯有这位嫡长姐处事公允,从不恃强凌弱,也从不偏袒得势之人。

薛晋云立在阶前,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不疾不徐,也不先开口问责。

晚风扫过庭院,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院落,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音色清泠平稳,却自带压人的分寸:“方才远远听闻,二位妹妹好一场口舌争辩。”

薛晋瑶心有底气,率先上前一步,故作委屈:“长姐,不过是我与晋薇妹妹闲话几句,并无争执,是妹妹句句针对我。”

“闲话?”薛晋云眸光微抬,浅浅落于她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明,“闲话是温和叙话,不是你恃势讥讽、句句戳人痛处。”

她丝毫不绕弯,当众点破根底:“你句句讥讽晋薇妹妹生母无宠、出身冷清,嘲讽她份例微薄、命数不及你。同为薛家姑娘,皆是府中骨肉手足,你凭一时房里恩宠,轻贱同辈、践踏手足体面,这便是你的闲话?”

一语落地,薛晋瑶脸色骤然一白。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含沙射影、无实无名,算不上大错,却没想到嫡姐听得清清楚楚、句句抓得精准无误。

薛晋云目光沉静,继续缓缓道来,句句依礼、句句守规:“你母亲得宠,兄长婚期将近,院里近日热闹风光,是你的时运。可时运是时运,本分是本分。”

“时运能让你得一时优待,却不能让你失仪无度、轻慢骨肉。你今日仗势欺人、口舌刻薄,传出去,外人不会说你得宠骄矜,只会说薛家闺秀无教、心胸狭隘、不知尊卑和睦。”

“你丢的,是你自己的品行,更是薛家的脸面。

字字端正,句句在理,没有半分苛责过头,却将薛晋瑶方才所有的轻薄僭越,一一摆得明明白白。

薛晋瑶被说得脸颊发烫,骄气尽数压下去,再不敢抬头辩驳,只能死死攥着袖口,满心不甘却不敢再出言半句。

随后,薛晋云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的薛晋薇,语气微微放缓,褪去了方才的凛冽,添了几分公允温和:“你素来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府中人人皆知。今日之事,起因不在你,你被迫回击,情有可原。”

薛晋薇微微垂眸,轻声应道:“多谢长姐明察。”

不偏袒得势者,也不苛责弱势者。

这便是薛晋云的处事之道。

随后,薛晋云环视院中所有垂首侍立的丫鬟仆妇,声音不轻不重,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府中近日因二公子婚事喜庆繁忙,人人心气浮动,便生出这些攀比讥诮的风气。”

“从今日起,我有言在先。”

“姐妹之间,可生疏离,不可生轻贱;可存私念,不可失了仪态。谁再敢以生母恩宠高低、份例厚薄讥讽同辈、挑起纷争,一经发现,绝不轻饶。”

“小过罚俸自省,大过闭门思过。薛家后院,容不得恃宠骄纵、以强欺弱的风气。”

一众下人齐齐躬身应诺:“奴婢谨记大小姐吩咐。”

立完规矩,薛晋云再度看向薛晋瑶,语气重回端正严肃:“瑶姐儿,今日之事,我不重罚你。念在你一时得意失言,初次放肆,只罚你回房静心自省一日,禁足院中,不许再出外张扬嬉闹。好好想想,何为闺秀本分,何为手足和睦。”

薛晋瑶心有不甘,却深知自己理亏,又有嫡姐规矩压在前头,再不敢执拗,只能低头勉强应声:“……是,妹妹知晓错了。”

薛晋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不必疾言厉色,无需争吵斥责。

身居嫡长之位,手握规矩底气,身后有母亲全权撑腰,只需寥寥数语,便可镇住后宅轻薄风气,摆正所有人心分寸。

处置妥当,她目光掠过二人,淡淡道:“都散了吧。各自回房安歇,勿再生事端。”

二人依礼告退。

薛晋薇离去时,悄然抬眸看了一眼身前清雅端稳的嫡长姐,眼底藏着一丝真切的敬重。

而薛晋瑶转身之时,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不服与怨怼。

院中下人尽数退散,喧嚣彻底平息。

身旁侍女突然出声:“小姐,如果这事传到老爷那儿去,总是不大好交代的吧。”

“有什么不大好交代的我是奉了母亲的命。父亲再偏心,也不能这样不识大体。”

“是,奴婢知道了。”

她从不主动挑事,却从不怕事。

宽厚是她的教养,果决是她的底气。

晚风落满空庭,方才的针锋相对、明暗较劲,尽数被薛晋云以嫡长威仪、府中规矩,稳稳压下。

该容人时,她大度容之;该整治时,她绝不手软。

待院中彻底安静,薛晋云转身,步履从容,重回清晏堂复命。

谢谢大家的支持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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