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晋云陪着韩羽琳自花圃闲步归来,转过雕花月洞门,廊下吵闹景象尽数落入眼底。张氏手足无措立在满地蜜渍之间,垂头攥紧衣摆,脸颊发白;薛晋瑶叉腰蹙额,句句言语夹着出身嘲讽,一旁薛晋璐抱着胳膊煽风点火,大房薛晋悦端着端庄冷眼旁观,唯有薛晋礼局促地在中间小声劝说,场面僵持难堪。
薛晋云停下脚步,静静立于身侧,将出面调停的事宜尽数交给韩羽琳。韩羽琳原本眉眼温婉,瞧见小辈恃势欺人,面上笑意徐徐敛去,一身月白兰纹衣裙衬得神色端雅肃穆,缓步走上前去。方才气焰嚣张的薛晋瑶一见韩羽琳,方才拔高的声调下意识矮了半截。
韩羽琳先是侧目看向狼狈不已的张氏,目光带着几分体恤,随即转回头,目光落在薛晋瑶身上,语声温和却条理分明、字字压得住场面:“不过行路无心相撞,失手泼了汤水,人家已然接连躬身赔礼再三。一件衣裙,交由针线房精细漂洗、补染,实在修补不妥,拿出银钱另做一身便是,何以揪着一点过失,张口便拿门第羞辱,句句往人短处戳?”
薛晋瑶满心不服,委屈嘟囔:“大嫂,这是新裁的云锦料子,价格不菲,哪里是轻易能补上的。她小门小户出身,做事毛躁,本来就该受训诫。”
“衣料有价,礼法无价。”韩羽琳出身江南翰林世家,饱读诗书,说起规矩道理从容有度,“张氏是你二哥明媒正娶的妻子,论辈分是你的二嫂,尊卑名分在前,晚辈当众肆意苛责、恶语挖苦,已然坏了薛家规矩。早前暖阁之内,你们几个扎堆闲谈,刻意贬低嫂嫂出身,我便略有耳闻,彼时没有当场点破,原以为你们自省收敛,没想到转头便借机寻衅。靠着家世优越欺凌府中内眷,传扬出去,旁人只会非议薛家闺教不严。”
一番话说得薛晋瑶面颊通红,哑口无言。边上薛晋悦面露愧色,连忙抬手按住还想帮腔的薛晋璐,示意她安分闭嘴,不再多言。薛晋礼悄悄松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对韩羽琳的感激。
薛晋云只在一旁静静伫立,偶尔微微颔首,表示认同韩羽琳的处置。
韩羽琳定了定心神,定下责罚:“第一,即刻上前,认认真真向嫂嫂赔礼致歉,为方才出言辱人之事认错;第二,这件衣裙修补、重做的全部花销,一律从你的月例银子里扣除,当作惩戒;第三,闭门三日,在房中抄写《女诫》十遍,静心反省言行,往后不可再随意非议家中亲眷、仗势欺人。”
薛晋瑶满心委屈,碍于韩羽琳的身份与通透道理,不敢违抗,只能憋着气,低头对着张氏躬身致歉。
薛晋云亲手替韩羽琳斟了半盏热茶,轻声开口:“方才多亏嫂嫂出面稳住场面,换作旁人,反倒容易闹得上下难堪。瑶姐儿自幼被家中纵容,心性骄浮,遇事由着脾气肆意出言伤人。”
韩羽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眉目间余留几分轻叹,慢条斯理说道:“我本不愿苛责小辈,只是今日之事实在不妥。出身从来不是可以被随意作践的短处,张氏素来安分内敛,无半分惹是生非的毛病,不过一时失手,就要被当众挖苦家世,长久下去,她在二房日日如履薄冰。”
她顿了顿,说起方才定下的责罚:“罚她赔布料、闭门抄书,看似严苛,实则是帮她收一收傲气。眼下年纪尚小,若是任由她凭着门第优越感随意折辱亲人,往后婚嫁出阁,性情难改,反倒要吃大亏。”
薛晋云深以为然,微微颔首:“嫂嫂思虑周全。晋瑶平素总跟着晋璐玩耍,潜移默化染上三房眼高于顶的性子,平日里背后碎嘴非议已成习惯,我规劝数次收效甚微,借今日一事好好惩戒一番,也算敲打警醒。”
“大房晋悦看着端庄自持,实则心底也存门第之见,方才冷眼旁观不加阻拦,唯有晋礼心软出言劝解,倒算是难得。”韩羽琳话锋一转,提起方才廊下几人,“庶女身在大宅,处境多有拘束,晋礼能共情张氏的窘迫,想来是切身深有体会。往后闲暇之时,咱们多照拂几分张氏,府里姊妹相处,最忌以家世分高低。”
薛晋云眉眼柔和:“有嫂嫂这句话我便安心了。母亲素来心善,只是碍于宗族人情不好过多插手小辈争执,有你从中调和,府中少许多无谓的矛盾。”
寿宴落幕,众人各自回府。
一路归宅,张氏垂首慢行,心绪沉沉,方才在廊间被薛晋瑶当众挖苦羞辱的委屈郁结在心,纵使韩羽琳出面解围,眉眼间依旧笼着几分落寞。
入了房中,薛晋修一眼便看出妻子神色失常,摒退仆妇,细细追问缘由。张氏本不愿家中骨肉失和,几番缄口,耐不住夫君再三温声探问,才慢慢讲明始末:先前暖阁一众姑娘扎堆非议自己出身寒微,后来转角不慎打翻汤水弄脏薛晋瑶衣裙,被她借着由头恶言刁难,幸得韩羽琳、薛晋云赶来调停,还罚了薛晋瑶赔料抄书。
听罢原委,薛晋修面色骤然冷沉。
薛晋瑶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幼被母亲苏婉柔疼宠溺爱,整日跟着三房薛晋璐厮混,沾染一身嫌贫傲物的性子,平日里便动辄拿出身取笑下人,如今越发肆无忌惮,敢当着众人折辱身为二嫂的张氏。张氏无娘家依仗,嫁入薛家素来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从未与人结怨,只因为家世低微便屡屡受辱。
薛晋修沉声开口:“大嫂宅心仁厚,责罚未免偏轻。她目无尊卑,当众辱嫂,坏了家门规矩,不能就此作罢。”
说罢立刻传唤管事嬷嬷:“去把晋瑶带到院中,按家规责打二十板子。”
张氏慌忙上前阻拦:“二爷,瑶姑娘年少不懂事,先前已经受罚,再挨板子实在过重。”
薛晋修抬手扶住她,语气恳切坚定:“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名分在上,凭什么任由小辈肆意欺凌?今日我若是纵容,往后府里人人都敢随意作践你。这顿责罚,既是教她守礼,也是替你立住体面。”
不多时,薛晋瑶被带到庭院。听闻二哥要为张氏责罚自己,她又哭又闹,满口叫嚷错全在张氏莽撞,不肯认错服软。薛晋修心意已定,冷声吩咐行刑。
板子起落的脆响伴着薛晋瑶的痛哭哀嚎,顺着院墙飘进内院苏婉柔的卧房。
苏婉柔听着女儿的惨叫却依旧手里捧着一本书
贴身侍女也在一旁附和劝说,恳请夫人出面求情。
苏婉柔立于窗前,静静听着院中的哭嚎,神色平静无波:“不必前去求情。”
她望着院墙方向,眼底清明通透:“瑶儿被我自幼宠坏,心性骄横势利,整日攀附旁人,凭着薛家门第轻贱寒门之人。今日只是辱嫂,尚且小事,倘若次次姑息纵容,无人严加管教,等将来出嫁,秉性难改,势必惹出滔天祸事,连累薛家,毁了自己一辈子。”
“先前大少夫人小惩大诫,没能磨去她的傲气,今日晋修动家法,实打实的教训,反倒能让她记牢教训,收敛一身娇纵。眼下皮肉受苦,是帮她规避日后的大祸。”
院中杖刑完毕,薛晋修下令将薛晋瑶禁足三月,不准私自出门同薛晋璐来往,日日熟读家规自省。
风波落定,薛晋修回到屋内,柔声宽慰满心酸涩的张氏:“往后再有旁人欺辱你,只管据实告知我,有我在,无人再能随意为难你。”
有一点点点点点点累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九章
点击弹出菜单